專欄 | 綠色情報員:鰻魚告急(上)東亞魚荒是災難的代名詞

2023.03.23
專欄 | 綠色情報員:鰻魚告急(上)東亞魚荒是災難的代名詞 從歐洲鰻到日本鰻相繼被列入瀕危物種,今年東亞鰻苗出現大歉收,鰻魚資源持續銳減。
路透社資料圖片

3月下旬迎來黑夜大潮,頂着冷風、浪花,捕鰻人張網等待漁汛,捕苗船出沒在浙江、上海和江蘇沿海,搏浪一整夜,鰻苗總捕撈量只有200公斤上下,眼看着漁期進入尾聲,漁民如鯁在喉,往年日均漁獲量500公斤的光景已不復見。

“過去,一個晚上可以捕到23萬條鰻苗,現在只有1200條,你看差多少?”臺灣捕鰻人阿輝哥嘆了口氣,這一季他的定置網收網時大多是零星苗獲,2月底臺灣已經率先結束鰻苗捕撈季,全臺總漁獲僅有18001850公斤,這也預告今年東亞又是鰻苗歉收年。

 

日本鰻從豐漁到歉收

這羣漁民等待的“鰻金”,是東亞的鰻魚品種“日本鰻”(Anguilla japonica),每年11月前後至隔年4月,鰻苗陸續來到臺灣、中國、日本和韓國沿海,進入主要漁汛期。今年各地苗情始終低迷不振,長期研究鰻魚資源生態的臺灣大學漁業科學研究所教授兼所長韓玉山指出,截至3月中下旬,整個東亞的捕獲量大約是17公噸,目前還有一個多月的捕撈期,最後總量預估會在2530公噸之間,處於歷史的低水位,過去紀錄的最低量是201320公噸左右,日本鰻苗下降趨勢非常明顯,跟50年前相比,現在資源量不到過去的5%

曾任東亞鰻魚資源協議會會長、臺灣大學漁業科學研究所名譽教授曾萬年表示,1980年以後,日本鰻、歐洲鰻和美洲鰻這3種北半球的溫帶鰻,資源量急速下降,目前只有19601970年的10%左右,這個數字意味着已經達到生物生存的警戒線,日本鰻、歐洲鰻和美洲鰻均已列入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的瀕危物種紅色名錄,迄今日本鰻的資源量依然沒有回升的跡象。

日本鰻是東亞重要的經濟魚種,所需鰻苗仍來自野外採捕,魚荒不斷浮現,從漁民到養殖戶都跟着心慌。韓玉山指出,以長期統計來看,日本鰻苗在東亞4國的分佈比例,中國大陸約佔5560%,日本大概佔了25%,臺灣和韓國則各佔510%左右,而且各地的來遊量形成正相關,也就是說,今年如果大歉收的話,不太可能某個國家豐收,各地的捕獲量應該都不好。

在日本鰻資源大幅銳減的趨勢下,年度的來遊量波動卻很大,2020年東亞的鰻苗漁獲攀上83.7噸高水平,2022年又跌落到42噸。韓玉山認爲,這牽涉到鰻魚的生活史非常複雜,日本鰻在馬里亞納附近海域產卵,孵化出來的幼魚會乘着北赤道洋流和黑潮,經過數千公里的長距離漂送後,來到臺灣、中國、日本和韓國沿岸,接着鰻魚在河川和河口長大,成鰻又長途跋涉回到馬里亞納海域產卵,由於生活史的空間跨距很長,當中有各種因素影響下一代產出,例如今年有多少鰻魚要降海產卵、有多少鰻魚可以成功游回產卵場、又有多少可以成功交配孵化,還有幼魚輸送過程中掠食者多不多、食物是否足夠等,如果這些因子都不太有利,就可能造成欠收,所以年間的波動很劇烈,有時差異達到3倍以上,不過,整體資源確實呈現衰退態勢。

 

日本鰻是東亞的經濟魚種,美味的鰻魚飯背後有着沒說出口的生態危機。(法新社)
日本鰻是東亞的經濟魚種,美味的鰻魚飯背後有着沒說出口的生態危機。(法新社)

 

 

過度捕撈榨乾資源

短短几十年,日本鰻上演資源枯竭噩夢,過度捕撈是罪魁禍首之一。曾萬年檢視東亞4國日本鰻鰻苗捕獲量和入池量的變化,從2009年至2022年,不論是豐漁年或歉收年,總入池量和總捕獲量都相等,顯示捕獲的鰻苗全部用到養殖產業。“這表示鰻苗抓起來後就是進到嘴裏,根本沒有機會產卵、繁殖。”他一針見血說,“日本鰻資源已經急遽銳減,這等於是火上加油。”

2012年日本、中國、臺灣和韓國設立非政府組織“永續鰻魚養殖聯盟”,會中達成協議日本鰻鰻苗的總放養上限爲78.7公噸,看在專家眼中,這樣的放養量過高且不利資源永續,保育淪爲空談,按照這個規定,今年東亞還抓不足量。“保護日本鰻資源,要減少養殖量。”曾萬年提醒,“有部分鰻苗要放回去,讓鰻魚資源有喘氣的機會,這是最直接的方式。”

東亞各國的捕撈強度已超過日本鰻生態系統的負荷量,韓玉山指出,雖然目前臺灣、中國、日本和韓國都有鰻苗捕撈的漁期限制,事實上都太寬鬆,以臺灣來說,每年11月到隔年2月開放捕撈鰻苗,但是這4個月日本鰻的來遊量就佔一年的95%,等於幾乎都抓光了,鰻苗保育的數量遠遠不夠,各國若再不採取有效對策,大概1020年間會有很嚴重的後果,可能出現無魚可捕的窘境。

更何況有法也管不住,違規捕撈鰻苗的狀況層出不窮,中國漁民不時傳出肆無忌憚“偷跑”、“搶跑”,以及超限攜帶使用捕撈網具、無證捕撈等問題,今年初從江蘇到上海已查獲多起不法捕鰻案例。“有一次我在黃浦江那邊看到岸邊全是紗窗網,幾乎把河口整個攔截起來,臺灣也是啊!”曾萬年搖頭說,一張張網孔細如紗窗的捕鰻網,在河口設下天羅地網,也攔斷了鰻苗回家的路。

 

養殖日本鰻所需的鰻苗均來自野外捕捉,中國是最大捕撈國,東亞各國的採捕限制過於寬鬆。(法新社)
養殖日本鰻所需的鰻苗均來自野外捕捉,中國是最大捕撈國,東亞各國的採捕限制過於寬鬆。(法新社)

 

 

棲地喪失無家可歸

“鰻魚荒”可說是“災難”的代名詞,日本鰻不只是面臨過漁威脅,河川棲地高度開發和污染,也把牠們逼向死路。

“日本鰻資源量減少的其中一個主因是棲息地被破壞,因爲牠們必須在河川和河口生長,一直到降海洄游。”韓玉山說明,“過去幾十年,東亞地區的河川生態急遽惡化,比如說興建水壩、攔砂壩、堤岸水泥化,或是河水被抽走做爲工業、農業和民生使用,以及河川污染等等,這些都導致鰻魚棲地消失,鰻魚數量也嚴重減少。”

韓玉山帶領研究團隊以衛星遙測技術分析東亞地區日本鰻河川棲地的長期變遷,包括中國長江、閩江等代表性河川,臺灣的蘭陽溪、淡水河和高屏溪等,以及日本、韓國的主要河川,研究發現,跟過去50年相比,東亞地區的日本鰻河川棲地消失7成以上,而沒有種鰻,就沒有下一代。

長江流域的水庫大壩數量高達5萬餘座,和長江相連的大小支流也廣設攔河堰,日本鰻無異於“被抄家”。“這會影響到鰻魚遷徙洄游的路徑。”韓玉山說明,“牠們本來可以自由游到長江主流,再進入千百條的分支流棲息成長,現在全部堵住了,棲息地大大漸少。”

 

長江流域大規模的水壩工程阻斷鰻魚上溯棲地,有如被抄家。(法新社)
長江流域大規模的水壩工程阻斷鰻魚上溯棲地,有如被抄家。(法新社)

 

中國的鰻魚主要分佈在長江、閩江、珠江流域、海南島及江河湖泊中,曾萬年表示,長江、閩江、珠江都是污染嚴重的河川,臺灣的淡水河也有同樣問題,夏季甚至出現缺氧狀況,這些都不利於鰻魚生存。

鰻魚的耳石也紀錄了沿岸的“開發污染史”,曾萬年曾經在臺灣的鰻魚耳石中檢測出銅,推測可能是工業區的廢五金流入河海地區,他還在馬達加斯加的鰻魚耳石裏發現礦石成分,推估可能跟當地河川開採寶石有關,這意味着鰻魚也面臨重金屬污染的威脅。

 

氣候變遷埋下危機

不妙的是,氣候變遷又爲鰻魚帶來新挑戰。曾萬年指出,全球暖化對鰻魚的影響層面非常廣,例如洋流改變會擾亂鰻苗的輸送路線,如果被帶往外洋,鰻苗就走上不歸路;海洋酸化可能削弱鰻魚卵殼的保護力,受精後也可能出現畸形;此外,受到高溫影響,可能造成河川棲地的食物來源不足,鰻魚也許會長不好,導致成熟期延後,甚至是河川乾旱沒水,讓鰻魚無法生存。

 

2022年夏天歐洲大旱,法國一處乾涸的河川浮現鰻魚屍體。(路透社)
2022年夏天歐洲大旱,法國一處乾涸的河川浮現鰻魚屍體。(路透社)

 

日本鰻的生存危機愈滾愈大且迫在眉睫,人工繁殖技術能挽救瀕危命運嗎?韓玉山表示,日本鰻的人工繁殖技術已經研究超過半個世紀,雖然20年前日本已成功育成幼苗,近年韓國和臺灣也相繼成功,目前仍無法達到商業化量產,因爲成本太高,估計至少還要120年才能商業量產,所以人工繁殖緩不濟急,現階段最重要的課題是把資源管理做好。

放眼東亞各國的鰻魚保育和管理措施,韓玉山認爲,目前各國的鰻苗捕撈漁期太長,一般來說,至少要讓3040%的鰻苗能夠回到河川中,補充天然資源量,而東亞各國的捕撈強度都超過89成,遠遠超過合理值,唯有進一步加強管理力道,纔有可能遏止日本鰻資源持續下降。

“當前東亞4國都要縮短鰻苗捕撈期,鰻魚是國際共同利用的資源,光一個國家保育是沒有用的。”曾萬年強調,“尤其中國大陸要認真做的話,過度捕撈的問題就解決了,因爲中國抓的鰻苗就佔了東亞的65%以上。”

此外,河川棲地的管理也是重要的一環,韓玉山表示,河川中的大鰻是產生下一代的種魚,目前東亞對種鰻的保護力道也明顯不足,雖然各國都有一些管理措施,例如臺灣禁止在受保護的河川捕撈鰻魚,日本規定在鰻魚降海洄游的時期不能抓,中國最重要的限制則是長江禁漁10年,不過因爲目前已經過度捕撈鰻苗,所以更要保護僅有的種鰻。

“東亞各國要禁止捕撈河川中的種鰻,一隻都不要抓,這是目前最快速的管理方法。”韓玉山每每在國際會議中提出倡議,曾萬年也提醒,“捕撈端要控制,消費端也要控制。”各國多管齊下守住底線,鰻魚飯才能在餐桌上繼續飄香。

 

 

撰稿、製作和主持: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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