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 青藏高原冰風暴(下) 空污、水壩加熱了冰川

2021-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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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綠色情報員: 青藏高原冰風暴(下) 空污、水壩加熱了冰川 青藏高原近年開發腳步加劇,在全球暖化和人爲干擾雙重夾攻下,冰川加速消融。
(法新社)

冬春交替的三月天,滾滾黃沙席捲天空,中國北方城市陷入近年最強的沙塵天氣,“看到就覺得是世界末日嘛!”北京人這麼形容3月15日的沙塵暴,隔天西藏拉薩市、日喀則市、山南市等地村民盛裝舉辦春耕儀式,這一幕高原糧倉畫面,也讓人窺見西藏是沙塵高發區。

西藏犁出沙化雪融

“青藏高原的冰川加速消融,除了全球溫室效應之外,人類活動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旅居德國的工程博士王維洛指出,“三江源的一位藏民黨支部書記曾經說,1962年這裏還是雪山草地,到了1975年有人來鼓勵牧民種莊稼,而且草原上養羊的數目政府也給了指標,所以草地退化了,到了80年代以後,這裏的沙化就很厲害。”

“青藏高原的開發是一個愈來愈激烈的過程,農地增加後會加速冰川融化,最後是一個災難。”王維洛緩緩說,“達賴喇嘛離開西藏時是1959年,他留給西藏是一片雪山草原景觀,從那之後政策就開始變化了。”

臺灣中央研究院地球科學研究所兼任研究員汪中和表示,在青藏高原南部如喜馬拉雅山地區、南亞地區一帶,人口增長非常快速,人類開發活動非常頻繁,這些人爲干擾加速了冰川消融,更破壞了原本平衡的水文環境,世界第三極正面臨全球暖化和人爲影響的雙面夾攻。

2019年美國科研團隊刊登在國際期刊《科學進展》(Science Advances)的研究指出,2000年以來,喜馬拉雅山冰川以兩倍的速度加快消融。王維洛指出,美國科學家找出兩個拐點,從1975到2000年是冰川消融比較慢的階段,而2000年到2016年是一個比較快的階段,這就說明了青藏高原當地人類活動對冰川消融的影響。


西藏雪山消退,人類開發活動讓地景出現明顯變化。(路透社)
西藏雪山消退,人類開發活動讓地景出現明顯變化。(路透社)

空污加速冰川萎縮

中國、印度分別名列全球第一和第三碳排放國,在空污大國雙重包圍下,青藏高原冰凍圈顯得格外脆弱。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指出,空氣污染的黑碳沉積,導致喜馬拉雅山區的冰河吸收了更多的陽光,加快融化速度。

“人類大量的開發活動,會排放大量的懸浮顆粒進入大氣層,這些沙塵和黑炭都是吸光性污染物,它們的顆粒很小,會隨着氣流被季風長程搬運到青藏高原內部,也可以是當地污染帶來的直接結果。”汪中和說明,“有一個新名詞叫『黑雪』,因爲沙塵、黑碳長期沉降下來,冰川表面由白變黑,導致反照率降低,它就更容易吸收太陽輻射,溫度跟着升高,也加速冰川消融。”

雪上加霜的是,水庫大壩也助長碳排放,光是西藏地區就有上百座水庫。王維洛點出隱患,“碳排放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甲烷的排放,中國政府不敢發表水庫的甲烷排放,這些在大西南地區建造的水庫,它們都增加了甲烷的排放,因爲水庫深度太高了,爲青藏高原的升溫做了貢獻。”

水庫爲地球“加熱”,國際研究接連提出有利證據。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研究團隊2016年在《生物科學》(BioScience)期刊發表水庫的碳排放調查報告,研究發現,全球水庫每年排放的溫室氣體相當於全球排放總量的1.3%,其中甲烷佔了79%,二氧化碳和一氧化碳分別爲17%和4%,而每單位甲烷所造成的溫室效益約爲二氧化碳的34倍。

根據中國第二次冰川編目資料顯示,從1970到2010年,中國冰川面積大約減少20%,其中,冰川面積萎縮幅度最大的是西藏自治區,整體減少27.7%。一條條冰川從眼前消失,冰川消融引發的環境危機不斷浮現。

“隨着冰川融化,形成很多冰川湖,它們極可能決堤,造成下游地區洪水氾濫,而高山冰川融化後,冰水流入海洋,加速淡水資源流失,同時也改變水力發電基礎,因爲江河的水量發生不可逆轉的變化。”汪中和分析一連串的骨牌效應,“冰川水最終會推升海平面上升,降低海洋濃度、改變水溫,海洋生態系統受到干擾和破壞,而海洋是地球最大的調節氣候的緩衝器,氣候變化也會愈來愈嚴重。”


科學家研究發現,水庫大壩助長碳排放,甲烷排放量尤其可觀。(法新社)
科學家研究發現,水庫大壩助長碳排放,甲烷排放量尤其可觀。(法新社)

凍土層的毒物風暴

此外,水污染問題也跟着浮上臺面,汪中和指出,高山冰川和北極地區一樣有很厚的凍土層,地質環境中存在有毒的沉積物,包括汞等重金屬,或是有機污染物,隨着冰川融化,這些有毒物質會釋放進入河川和周圍環境之中。

青藏高原是長江、黃河、怒江、瀾滄江、雅魯藏布等大江大河的源頭,冰山消退釋出的污染物,嚴重威脅下游地區的飲用水安全。

“2017年西藏米林縣發生6.9級地震,造成高山冰川的冰積物滑落,在雅魯藏布江形成3處堰塞湖,後來也像最近印度冰崩事件一樣很快潰決。”王維洛提起近期的水源污染災害,“這些冰積物流到下游的藏南地區,當地居民發現河裏出現很多黑色、灰色物質,導致水不能喝,因爲冰川有毒物質影響了河流的可飲性。”

第三極拉啓地震引線

一場地震扯出冰川毒水風暴,冰川和地震也存在連帶關係。聯合國跨政府氣候變遷委員會(IPCC)曾提出重磅警告,青藏高原冰川大規模縮減,將導致強震頻發。


隨着冰川消融,凍土層的有毒物質釋放出來,對水資源和自然環境造成威脅。(路透社)
隨着冰川消融,凍土層的有毒物質釋放出來,對水資源和自然環境造成威脅。(路透社)

汪中和指出,印度和亞洲板塊的長期碰撞形成了喜馬拉雅山脈,這也是當地發生地震的主要能量庫,隨着冰川迅速消融,青藏高原和喜馬拉雅山脈的荷載量突然減輕,地殼進而出現向上的垂直應力,打破了原有的平衡,這種冰川消融產生的垂直應力變化,埋下地震導火線,不但地震變得比較頻繁,同時也會誘發強烈地震。

近年來,中國西部和南亞強震頻傳,或許捎來徵兆。“從2005年以來,這個地區發生許多規模7.0級以上的強烈地震,這是不尋常的現象。”汪中和憂心看着大數據,“這代表喜馬拉雅山脈和青藏高原地區,在冰川消融影響下,地殼穩定性已經發生結構性變化。”

汪中和細數強震事件,2005年10月克什米爾發生7.6級強震,2008年5月四川汶川出現規模8.0級的超級地震,2010年4月青海玉樹也發生6.9級強震,2013年4月四川雅安有7.0級強震;2015年4、5月尼泊爾連續兩起超過7.0級強震,震驚了世界,因爲短時間有兩個這麼強的地震,在過去未曾發生;2015年10月阿富汗興都庫什山脈發生7.5級強震,造成龐大死傷;最近一次則是2017年8月四川阿壩州的7.0級強震。


國際專家認爲,青藏高原的冰川消融可能誘發強震。(路透社)
國際專家認爲,青藏高原的冰川消融可能誘發強震。(路透社)

荒謬的冰川水開發

中國是全球最大的瓶裝水市場,眼看着冰川消融,政府鼓勵冰川水開發,學者辯稱“把這些融冰用瓶子裝起來,拿去便利商店賣,可以解決冰川融化後造成海平面上升的問題。”

王維洛表示,這是一種荒謬錯誤的觀點,從水循環來看,不管是冰川水或瓶裝水,最終都會回到大海里,此外,西藏水有水質污染問題,儘管現在西藏有好幾個冰川水品牌打廣告,還是打不過農夫山泉、哇哈哈。

“哇哈哈老闆曾經打算生產冰川水,後來發現西藏水質不行,重金屬污染太多,他當時已經在意大利訂購一套瓶裝水流水線,最後沒安裝在西藏。”王維洛嘆道,“達賴喇嘛說,過去西藏河裏的水可以直接喝,現在大多數不能直接喝了。”

給冰川蓋被子的省思

相較50年代,中國有高達8成的冰川處於退縮狀態,2020年8月中國科學院研究團隊嘗試爲冰川“蓋被子”,在青藏高原東緣的達古冰川蓋上一層500平方米的隔熱布料,企圖以人工手段減緩冰川消融。


中國鼓勵開發西藏冰川水,一瓶水背後危機四伏。(路透社)
中國鼓勵開發西藏冰川水,一瓶水背後危機四伏。(路透社)

汪中和認爲,這是治標不治本的作法,給冰川蓋被子,只能阻擋部分來自太陽的輻射,地殼下面仍然不斷升溫,而全球暖化也持續加劇,無法達到冰川不消融的目的。王維洛則表示,冰川試驗田在科學研究上很好,不過在推廣上是沒有意義的。

當冰凍圈持續萎縮,有如冰箱門被打開,災難一發不可收拾。“從北極圈、南極大陸到高山冰川,它們都是地球生態系統的天然冷凍庫,第三極的冷凍庫現在是愈來愈不冷了。”汪中和語重心長說,“目前全球氣候變得愈來愈極端,不是酷寒就是高溫熱浪,人類闖的禍得要自己解決,每個國家都應該把氣候變化當作氣候戰爭。”

與其給冰川蓋被,有效的氣候行動纔是關鍵作爲。汪中和建議,“我們要積極降低溫室氣體排放,並加速推動碳捕捉與碳封存,力爭在21世紀中期達到碳中和的目標,對冰雪圈來說,這纔是釜底抽薪的根本大計。”


撰稿: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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