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東亞起風(1)— 潮間帶風電與鳥爭地

2024.04.04
專欄 | 綠色情報員:東亞起風(1)— 潮間帶風電與鳥爭地 東亞沿海的風電場和候鳥遷徙路線、棲地高度重疊,江蘇如東還建成潮間帶風電場,風機成了候鳥的新威脅。(臺灣公共電視《勇闖天際線》提供)
臺灣公共電視《勇闖天際線》提供

4月1日是“國際愛鳥日”,隨着天氣回暖,東亞澳遷徙線進入候鳥北返的高峯期,然而,在追風逐電的狂潮下,鳥類卻面臨新“風險”。

在淨零減碳趨勢下,各國風電產業抓緊“風口”積極發展,這兩三年來,從中國沿海到臺灣西海岸迎來最大風電裝機潮,2021年中國新吊裝海上機組2603臺,海上風電新增裝機容量達到1448.2萬千瓦,同比增長約276%,截至2022年底,累計裝機超過3000萬千瓦,約佔全球一半左右;臺灣截至2023年底,離岸風機累計安裝283臺,累計裝機達到225萬千瓦。

風電和候鳥版圖重疊

打開國際離岸風電工程顧問機構4C Offshore的線上地圖,從黃渤海、東海,一路向南延伸至臺灣海峽、南海,一處處風電場逐風插旗東亞沿海,眼尖的人不難發現,這也是候鳥乘風而行的主要動線,而東亞澳遷徙線早已是全球受威脅水鳥最多的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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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海上風電的裝機規模高居世界第一,光是江蘇如東沿海就插滿一千多座風機。(圖片來源:4C Offshore)

“鳥類喜歡比較大的風,風機也喜歡大的風。”臺灣中山大學生物科學系特聘教授張學文一句話道出兩者版圖的疊合,他長期投入鳥類和無脊椎動物生態研究,“東亞沿海的風電場不但重疊到鳥類遷徙飛行路線,也重疊到中間停憩的棲地“。

張學文說明,從過往的鳥類系放研究來看,東亞沿海是重要的候鳥遷徙路線,不光是水鳥,還有陸鳥如猛禽,牠們以臺灣和中國沿海溼地爲中繼站,或是停留在淺山地區,補充能量後再前往下一站,而且鳥類會藉助風來飛行,這樣一來較爲省力,以臺灣海峽來說,每年秋季起開始吹東北季風,這一帶位於臺灣中央山脈和中國福建武夷山之間的狹道地形,形成強勁風場,由北方到南方度冬的候鳥就往往經過臺灣海峽,從中國浙江、福建、廣東沿海,或是臺灣西部沿海成了水鳥的棲息地,現在這些風力大的地方也是很多風機設立的地方,包括陸上風電和海上風電。

致力風電和鳥類研究的臺灣大學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主任丁宗蘇指出,東亞澳遷徙線有兩條主要路線,一是東亞大陸邊緣的沿岸線,另一是從阿留申羣島、日本羣島、臺灣、菲律賓、東南亞諸島以至澳大利亞的島弧線,絕大部分的水鳥都是沿着海岸遷徙,很多陸鳥也會沿着海岸飛行,因爲容易辨識環境地景,每年約有數千萬、甚至上億候鳥在東亞澳這一條路線遷移。

丁宗蘇說,東亞澳遷徙線的候鳥處境受到世界鳥類保育界高度關注,因爲這條線上的遷移鳥類族羣出現顯着下降趨勢,最主要的影響是這幾十年中國大陸沿海地區的快速開發,喪失了很多沿岸灘塗地,即使這些遷移鳥類不是在中國沿海繁殖或是度冬,牠們只是經過而已,數量也有快速變化,此外,近年來中國的風力發電無論是在陸域或離岸,裝機規模躍居全球最大,也讓沿岸棲地持續面臨開發壓力。

中國風電搶灘潮間帶

中國海上風電的勢力範圍從潮間帶、近海,逐漸朝向深海處拓展,野心勃勃往風裏淘金。打從2009年江蘇如東建成全球第一個潮間帶風電場後,風電場在沿海潮間帶圈地搶風,也無可避免和候鳥爭地盤。

潮間帶被中國視作海上風電項目的“練兵場”,“在泥濘的灘塗上給風電送出工程立塔架線,經常需要在齊腰深的水中吊裝作業。”電力公司人員接受官媒採訪回憶當年如東潮間帶風電的施工情景,過程中不但要克服潮汛的影響,而且灘塗地質多是流沙,往往前一天打好的基樁,隔天就在流沙擠壓下出現變形、移位等情況。

事實上,如東沿岸灘塗地是極度瀕危的勺嘴鷸遷徙途中的停歇站,如今放眼望去86公里長的如東海岸線,上千颱風機星羅棋佈插滿沿近海,而這只是東亞沿海風電版圖中的一小塊拼圖。

“我不建議風電設在潮間帶,在臺灣的話,我會強烈反對。”張學文直言,他曾擔任臺灣離岸風電的環評委員,臺灣經濟部能源署也禁止在潮間帶設置風機,“如果說原來一個很好的潮間帶,有很多無脊椎動物,也是很多鳥類覓食的地方,也是候鳥遷徙的重要地點的話,在那裏設置風機就不是一個好選擇。”

“大家可能認爲只是架個風機而已,它們可能沒有佔據太多的泥灘面積,但是即使風機使用的面積並不大,由於風機的扇葉範圍非常廣,它可能造成候鳥直接碰撞、棲地取代或喪失,以及遷徙路線的障礙等衝擊。”丁宗蘇歸納潛在的三種風險,“其實這也就影響到鳥類來利用這些棲地和食物資源的機會了。”

丁宗蘇說明,這些鳥類在遷移的時候,牠們可能採取迴避策略而沒有發生碰撞,還是躲不過棲地破碎化和破壞問題,雖然說那裏還是溼地、泥灘地,牠們看到風機可能就不想去利用了,或者是調整原來的遷徙路線,因爲牠們也學乖了,不要接近風機,牠們就必須要避開風機、繞遠路,這也會對牠們造成生態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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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座風機矗立中國沿海灘地,候鳥棲地持續面臨開發壓力。(臺灣公共電視《勇闖天際線》提供)

風電場大張旗鼓進軍潮間帶,挖鑿灘地打基樁,也埋下隱憂。張學文指出,潮間帶的生物相非常豐富,尤其是泥岸灘地,泥岸大部分位在河口,上游帶來豐富的有機質、營養鹽等養分,所以孕育多樣的水中生物和泥地生物,有些河口泥灘還有紅樹林、沼澤,以全世界海洋生態系來看,這一帶的生物多樣性僅次於珊瑚礁,而爲了要獲取比較高的電力,往往沿着海岸線設置很多座風機組,對生態環境的確有負面影響。

張學文認爲,風機組的水泥樁座會改變原本的泥質結構,一般來說,藤壺大多定棲在巖岸,泥灘地較少,硬基質的樁座是否會改變生物多樣性?到底改變多少?或者會不會像海水裏的風機形成人工魚礁效應?風電開發前需要有相當好的環境評估;如果已經設置風機,可以從原有的生物相調查,比較生物多樣性和生物量有沒有增加,包括無脊椎動物、魚類,以及來這邊覓食的鳥類,藉由前後的對比,或者是風電場和沒有風機地方的對比,這種兩重的對比就可以看出風電對環境生態的影響。

不過,研究監測速度往往趕不上風電開發速度,張學文提醒,“風電設立後的監測工作也不可或缺,這是我們很值得去探討的一個方向。”

風機佔巢兩敗俱傷

2023年12月,法國尼姆的法院做了一項歷史性判決,勒令關閉一座位在盧卡斯的風電場,這座陸域風電場在2016年投入運行,7颱風機導致了上千只鳥和蝙蝠死亡,所在地也是金鵰築巢的區域,清潔能源被指控爲動物殺手,儼然爲自然生態掘墓。

蝙蝠的死亡不見得是直接撞擊,“風機運轉時會產生擾流或亂流,它的風切壓力會造成蝙蝠體內臟器出血。”張學文說,“我們現在看到有些海上風場有蝙蝠在附近活動,有些並不是遷移性的蝙蝠,那牠飛到那邊做什麼?近岸的海面會有一些昆蟲,如蚊子之類的,但是數量不是很多,這是很有趣的一個問題。”

這一起綠能和生態兩敗具傷的案件,爲東亞風電狂潮帶來什麼啓示?丁宗蘇認爲,不只是綠能,所有的開發案都要避免造成太大的負面衝擊,如果有7颱風機已經導致了上千只飛行生物的死亡,老實說,7颱風機停機了影響並不大,還是可以靠其他方式來彌補,如果一個開發案造成那麼大的環境外部成本,人類要有足夠的智慧來改變,也有足夠的彈性空間來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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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類撞上陸域風機,可從地面屍體蒐證,海上風機卻往往死無對證。(路透社)

張學文提醒,綠能是一個好的方向,在綠能設立之前要審慎調查場址附近的生態情形,同時評估適合哪種綠能,要避開生態熱點或是瀕危物種的棲地,甚至不光是它不要減低生物多樣性,而且能促進生態發展,當然這不是很容易。

其實,相較陸域風電,海上風電的環境衝擊監測並非易事。丁宗蘇指出,離岸風電很難去做觀測和確實記錄,因爲不可能派人24小時在海面上監測,而自動監測費用昂貴,同時也有它的侷限,飛行生物撞到陸域風電,屍體會在地面被找到,但是撞到海上風電、被打到了,牠就掉下去、死無對證。

“以遷移性鳥類來說,牠們大部分會依賴海洋進行跨島或跨洲遷移,如果沿途經過很多風電場,這些風電場造成的衝擊又可能不容易被察覺,因爲找不到屍體。”丁宗蘇語重心長說,“在這種情況之下,可能要過了好久好久以後,我們發現有一些物種的數量急劇減少,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大家再來猜測可能是風電所造成的,這時候已經太遲、太晚了。”

撰稿、製作和主持:麥小田 責編:陳美華      網編:伍檫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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