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東非起浪(1)中國漁船來了 海與人被榨乾了

2024.06.06
專欄 | 綠色情報員:東非起浪(1)中國漁船來了 海與人被榨乾了 中國遠洋船隊規模爲世界之最,近年在東非沿海競逐龐大利益,非法漁業活動猖獗。
(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中國漁船來到這裏之前,我們撒下網就有不錯的漁獲,即便只下了三次網,現在卻要在海上待上一整天,才能捕獲足夠的魚。”莫桑比克的漁民一臉愁容說,“這叫人心痛,因爲這些魚不只是爲了我們,也是爲了我們的孩子。”

“他們摧毀了未來的生計。”漁民滿肚子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無奈,眼睜睜看着中國船隊在西南印度洋大肆捕撈,丟棄低經濟價值的混獲魚種,魚屍惡臭覆蓋海灘。莫桑比克是全球最貧窮的國家之一,緊挨在非洲東岸,三分之二的人口居住在沿海地區,討海生活卻是日漸困窘,拍岸浪濤傳來海殤吁嘆。

 

東非浪潮翻出血淚悲歌

6月5日是“全球打擊非法漁業日”,緊接着6月8日是“世界海洋日”,今年的主題訴求“喚醒新深度”(Awaken New Depths),聯合國呼籲保護海洋不能再流於表面,並慎重審視漁業資源過度消耗和全球污染等問題。總部位在英國的“環境正義基金會”(EJF)最近公佈《不義的浪潮》(Tide of Injustice)調查報告,首次全面檢視中國漁船在東非沿海的非法活動,莫桑比克和一海之隔的馬達加斯加淪爲重災區,西南印度洋悄然染上血色。

環境正義基金會今年4月發佈《不義的浪潮》調查報告,聚焦中國漁船在西南印度洋的非法活動。(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環境正義基金會今年4月發佈《不義的浪潮》調查報告,聚焦中國漁船在西南印度洋的非法活動。(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環境正義基金會東亞經理邱劭琪指出,西南印度洋是生物多樣性非常豐富的海域,優良的自然條件不只支撐着當地海洋生態系統,同時也是沿海居民世代相傳的生存命脈,中國船隊在西非的非法漁業活動行之有年,當中很多是拖網漁業,近年來許多中國漁業公司逐漸轉移陣地,以及改變捕撈方式和目標物種,其中以東非沿岸和西南印度洋的捕蝦業和金槍魚(又稱鮪魚)漁業最爲突出,這兩種漁業都是高經濟價值,由中國政府補助扶持的數家漁業央企在東非追逐龐大的利益,根據這次的調查和受訪漁工的證詞,這些央企顯然不是環保和人權的保證,儘管相關口號總是不斷在年報裏被提及。

中國遠洋船隊的“非法、不報告、不受管制”的漁業活動(Illegal, Unreported, and Unregulated,簡稱IUU)長期受到國際詬病,雖然中國政府強調以“零容忍”態度打擊IUU漁業,不過,攤開2023IUU漁業風險指數(IUU Fishing Risk Index)排行榜,中國在152個國家中排名最後,直接戳破零容忍的大外宣。

 

紅色戰狼橫行西南印度洋

《不義的浪潮》報告發現,2017年至2023年間在西南印度洋發生86IUU漁業活動和侵犯人權案件,總計涉及177起犯罪行爲,高達半數與中國漁船有關。邱劭琪表示,中國遠洋漁船普遍存在非法漁業和人權剝削問題,這幾年臺灣、韓國等重要遠洋漁業國度都有相當進步,反觀中國漁船,這兩個問題並未顯著改善。

環境正義基金會取得的資料顯示,20221月至202312月,這兩年間總共有138艘中國船隻經過許可並活躍在西南印度洋捕魚,其中有95艘是金槍魚延繩釣船、39艘拖網船或流刺網船和4艘冷藏運輸船。邱劭琪表示,EJF收集2017年至2023年中國船隻在這個海域犯下的非法漁業或侵害人權的案件,這些資訊包括60位曾在中國漁船工作的印度尼西亞、菲律賓、莫桑比克船員的口述證詞,發現將近半數至今仍在當地作業的延繩釣船涉及違規案件,而且有24%是累犯。

以中國漁船在西南印度洋的違法活動來看,邱劭琪說明,拖網漁業最常犯的罪行是進入保留給家計型漁民的近海專屬區捕魚、故意捕捉或傷害大型海洋哺乳類動物,以及鯊魚的割鰭棄身;金槍魚延繩釣船以未依規定報告漁獲、割鰭棄鯊及逃逸或抗拒執法人員登船檢查爲最大宗。

中國在全球非法漁業排行榜中名列最惡之首。(資料來源:IUU Fishing Risk Index)
中國在全球非法漁業排行榜中名列最惡之首。(資料來源:IUU Fishing Risk Index)

中國老饕喫垮海洋生態

中國漁船大軍貪婪吞噬東非漁業資源,更者在魚翅需求驅動下,大量鯊魚遭到追捕獵殺,族羣數量銳減。《不義的浪潮》報告揭露,鯊魚的割鰭棄身行爲在西南印度洋的中國船隻上非常普遍,大約80%在延繩釣船工作過的受訪者看過或曾協助割鰭棄鯊。

活躍在西南印度洋的中國船隻普遍存在鯊魚割鰭棄身問題。(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活躍在西南印度洋的中國船隻普遍存在鯊魚割鰭棄身問題。(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環境正義基金會透過圖片讓受訪漁工指認鯊魚物種,邱劭琪說,“漁工告訴我們,這些鯊魚包括遠洋白鰭鯊、雙髻鯊、扇貝錘頭鯊、尖吻鯖鯊和淺海長尾鯊等極危或瀕危物種,另外還有多個列爲易危或近危的鯊魚,例如黑鰭鯊、鐮狀真鯊、虎鯊和大青鯊等。”

西南印度洋的海豚也成了無辜的受害者,成爲中國延繩釣船屠殺的對象,甚至被拔下牙齒作爲項鍊或首飾。邱劭琪說,延繩釣船利用誘餌吸引金槍魚聚集,上鉤的金槍魚也會引來海豚沿途追食,因爲牠們本來就是海豚的食物,所以很多船長會覺得這樣就白跑了一趟,殺掉海豚泄恨,或認爲可以減少漁獲損失,這些需要透過更多宣導和適當懲處,遏阻這一類問題。

中國延繩釣船隊高度依賴海上轉運,這份調查報告顯示,2022年共有12,079公噸的長鰭金槍魚、大眼金槍魚和黃鰭金槍魚被轉運至冷藏船,佔了這些物種總捕獲量的9成。邱劭琪表示,海上轉運是高風險的行爲,雖然目前國際漁業管理組織有相關規範,譬如轉運需要有觀察員並且要回報,但是當觀察員回報有非法行爲時,他可能受到人身威脅,所以使得監控或回報的可靠性無法百分之百準確,以漁獲來說,冷藏運輸船可能混入超額捕獲的漁獲,或者是夾帶非法魚翅,所以運輸船需要更嚴格控管。

從補破網到當海盜

中國漁船來了,東非漁場迅速變色。曾在中國漁船工作的莫桑比克漁工指證歷歷,中國拖網漁船非法進入海洋保護區或近海家計型漁民專屬區(3海浬內)捕魚,而且中國漁船經常捕撈未被許可的物種,同時違規使用極小的網目,捕撈大量的小魚,此外,莫桑比克當地環保團體也證實,中國拖網漁船破壞了珊瑚,連帶摧毀沿近海的海洋生物棲地。

東非沿海居民仰賴家計型漁業維生,面對中國工業漁船,有如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東非沿海居民仰賴家計型漁業維生,面對中國工業漁船,有如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沿海居民也捲入漁場競爭和海洋掠奪風暴,今年初,環境正義基金會訪談莫桑比克貝拉港附近的家計型漁民,一個個悲憤道出切身之痛:“中國漁船扯壞了我的漁網”、“我們束手無策只能籌錢修補漁具”、“他們捕撈大量的小魚卻又丟掉,只挑揀自己想要的魚種”、“整個海灘上都是死魚”、“中國漁船的作業方式讓我們一無所有”。

邱劭琪指出,不少漁民陳述中國拖網船在沿近海大量傾倒死亡的混獲魚種,不但破壞魚類種羣的繁殖週期,同時也污染了海洋,不只如此,莫桑比克的漁場也出現類似西非迦納的情形,中國工業船隻捕撈傳統漁民常捕獲的魚種,然後販賣給當地社羣,與傳統家計型漁業直接競爭,兩者的漁船規模懸殊,加上有中國國家力量在背後支持,嚴重威脅當地漁民的生計。

“這25年來,工業船隊捕撈能力過大,以及普遍存在非法、缺乏管制,或者是沒有報告的捕撈活動,已造成莫桑比克的家計型漁業產量下降了30%。”邱劭琪引述當地政府數據,“據估算,因爲非法捕魚猖獗,莫桑比克每年流失約7,000萬美元的收入,這對國家經濟或沿近海居民的生計都有很大的影響。”

一連串的骨牌效應,讓弱勢的漁民無法招架,甚至鋌而走險。最近英國學者羅賓森(Selina Robinson)在海事網站“The Maritime Executive撰文指出,因爲漁業資源減少,加上極端天氣加劇糧食危機和貧窮問題,一些東非漁民沒有謀生管道,轉而改行當海盜,西非海域也出現同樣情形。

東非沿近海漁業資源逐漸被掏空,嚴重衝擊漁民生計。(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東非沿近海漁業資源逐漸被掏空,嚴重衝擊漁民生計。(環境正義基金會提供)
 

沒有盡頭的海上奴隸

從西非到東非,不只是沿近海漁業資源被掏空,漁工也被中國漁船壓榨剝削,這一部海上血淚史不斷重複上演。

《不義的浪潮》紀錄了44位曾在中國延繩釣船工作的印度尼西亞和菲律賓漁工訪談內容,邱劭琪表示,這些漁工反映中國船隻普遍有暴力現象,當中有24位、約54%的受訪者證實船上發生過肢體暴力行爲,包括有人被踢打,或是使用刀具或金屬工具施暴,有31位、7成左右回報受到恐嚇威脅,通常是口頭辱罵而且伴隨肢體暴力,這些通常來自船長或資深船員。

此外,44位受訪漁工中有高達41位、約93%的人控訴,他們受到欺騙,特別是工資和合約上記載不符,然後他們的保證金被拖欠或是沒有道理被扣除,金額大約在數百在數千美元之間,還有船員以貸款作爲交換條件,來獲得這份工作,所以他們必須償還交通費、日常開支或醫療費用,這筆債務都是要從每個月的薪水扣除來償還,所以大部分漁工的工資低於合約上面的薪資。

“這些船上的工作和生活條件其實都非常不人道。”邱劭琪口吻沉重說,“許多漁工直接說簡直是被奴役,我覺得我被當作奴隸對待。”

茫茫大海中,漁工孤獨無助,一位想上岸的漁工選擇投海自殺,結束現代奴隸的悲劇。這一段故事出現在環境正義基金會製作的《不義的浪潮》視頻中,一浪接一浪,有一天起伏波濤會翻出正義嗎?

撰稿、製作和主持: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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