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畜禽“白名單”沒說的魔鬼細節


20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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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花鹿被列入“白名單”允許集約化馴養,卻又被當作野生動物來保護,違法盜獵屢見不鮮。(路透社)

一場世紀大瘟疫,加快中國修訂動物相關法令,今年2月祭出史上最嚴的“禁食令”,看似關起野生動物消費大門,短短3個月,農業農村部出臺畜禽養殖的“白名單”,卻又打開了後門。

白名單的野味懸念


這個老饕口中的“白名單”,指的是《國家畜禽遺傳資源目錄》(以下簡稱《目錄》),2月24日中國人大常委會通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動物交易、革除濫食野生動物陋習”的決定後,4月8日農業農村部公佈《目錄》徵求意見稿,5月27日修訂出臺,《目錄》列入33種畜禽,包含充分馴化的傳統畜禽,還有梅花鹿、雉雞、綠頭鴨、鴯鶓、水貂、銀狐、北極狐、貉等特種畜禽。

“這次《目錄》最令人擔憂的是,有17種野生動物被視爲家禽、家畜。”中國綠髮會行動亞洲基金管委會執行主任、行動亞洲創辦人蘇佩芬點出貓膩,“按照當時的決定是不能再喫野生動物,但是列入《目錄》的物種可以繼續被喫、被利用,有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感覺。”

弔詭的是,《目錄》中的野生動物種類,比起徵求民意時的草案還要多。蘇佩芬表示,這意味著可以合法進行商業圈養利用的野生動物增加了,名單放寬了,在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後,人畜共患病的隱患仍然懸而未決。

上個月,行動亞洲、中國綠髮會、中山大學One Health中心和山東大學動物保護研究中心聯合舉辦“未來 讓大流行病不再爆發”線上智庫系列研討會,懿丹野保特攻隊創辦人劉懿丹難掩失落感說,“農業農村部把陸生野生動物轉變爲家禽家畜,又重新開了一個口子,這對公共安全、疫情的發展是非常不利的。”

養殖洗白漏洞百出


中國農業農村部出臺《國家畜禽遺傳資源目錄》,名單包含17種野生動物。(翻攝自官網)
中國農業農村部出臺《國家畜禽遺傳資源目錄》,名單包含17種野生動物。(翻攝自官網)

蘇佩芬指出,《目錄》中的野生動物成了最大的輸家,好比綠頭鴨、雉雞和番鴨目前在中國仍有許多野生物種,現在列入白名單後,對於野生和繁殖動物的辨認問題,存在很大的隱憂。

“我們每年8月15日就會到沿海城市和地區,比如安徽的南漪湖、江蘇的洪澤湖,有時候一個湖裏就有幾十個鴨棚。”擁有“護鳥鐵娘子”封號的劉懿丹挺險直搗非法窩點,“安徽有一種傳統方式盜獵野鴨子,鴨媒子一叫就把鴨子引來,人在棚裏一拉機關,就把鴨子扣住了,媒鴨很多都是綠頭鴨和斑嘴鴨,牠們特別能叫,就用這種方法盜獵野生的綠頭鴨。”

劉懿丹無奈說,綠頭鴨等野生禽類盜獵後再經養殖場洗白,只要有畜養繁殖許可證和經營利用許可證,即使我們舉報了,即使是野生的鴨子,也沒有辦法執法,執法部門就是看證件。

野生動物灰色地帶

“正名”是《目錄》引發的爭議之一,蘇佩芬認爲,中國對於野生動物是否劃歸爲家禽家畜,存在傳統觀念,只要野生動物可以被圈養、大量繁殖,就成爲馴化的野生動物,片面從養殖數量來界定馴化,完全不符合動物學界的科學定義。

“農業農村部在制定《目錄》時候,不應該只是考量人工養殖技術的成熟與否,這不光是技術問題,其實它是全鏈條的犯罪型態。”中國愛德基金會讓候鳥飛公益基金執行長劉慧莉在線上研討會提出建言,“執法部門要到消費端,以全鏈條的角度考慮。”

“如果你去任何一個農貿市場,甚至在上海,我去年暗訪過,只要問有沒有野鴨,攤位上的人會說:我可以幫你搞定,你明天來拿,一隻200元或170元,所以對消費者來說,他們仍然更傾向野生的個體。”劉慧莉舉親身調查經驗爲例,“以綠頭鴨和環頸雉來說,以人工養殖形式,保留了合法的野味消費,消費市場反過來刺激了野外種羣盜獵。”

下金蛋的毛皮動物


綠頭鴨的洗白盜獵問題嚴重,野外族羣命運乖舛。(路透社)
綠頭鴨的洗白盜獵問題嚴重,野外族羣命運乖舛。(路透社)

事實上,老大哥考量的不只是馴化問題,背後還有經濟政策的盤算。中國的野生動物圈養以毛皮動物爲最大宗,2019年皮草動物(水貂、狐狸和貉)的取皮量高達4,000萬隻,攤開《目錄》名單,嗅得到“產業利益掛帥”勝過“公共衛生安全”的思維弊端。

蘇佩芬指出,根據2017年中國工程院的報告,中國野生動物養殖的總產值爲人民幣5,200億元,當中皮草產業佔了近3,900億元、囊括75%的產值,而野生動物的食用產值約爲1,250億元,只佔了24%;這個數字不見得精準,因爲這個報告對藥用動物的產值估算偏低,佔整體不到1%,野生動物養殖的總產值應該更高。

皮草產業看似“會下金蛋的鵝”,卻追不過難以估算的爛帳。“這次大流行病全球疫情的預估花費,截至4月底、5月初,總計約20兆人民幣,現在不只這數字了。”蘇佩芬分析,“相較中國皮草產業3,900億的短期利益,全球付出的成本更高。”

水貂傳人疫病破口


荷蘭傳出“水貂傳人”的新冠肺炎病例,中國是全球最大水貂養殖國,防疫缺口令人擔憂。(路透社)
荷蘭傳出“水貂傳人”的新冠肺炎病例,中國是全球最大水貂養殖國,防疫缺口令人擔憂。(路透社)

4月起,荷蘭皮草養殖場陸續傳出工作人員和水貂感染新冠病毒,最近甚至出現“水貂傳人”病例,全球大流行病又投下震撼彈,而中國是皮草養殖大國,2018年水貂養殖數量約2,100萬隻,高居全球之冠,潛在的疫病破口,不免叫人繃緊神經。

“皮草養殖場的大規模集約化飼養模式,讓動物長期處在緊迫狀態,動物很容易生病,牠可以本身攜帶病毒,或是中間宿主。”蘇佩芬表示,“一位德國資深科學家指出,當年SARS疫情發生的時候,其實除了果子狸是中間宿主,貉也是中間宿主之一,但卻未被採取任何措施。”

蘇佩芬指出,現在荷蘭政府採取緊急措施,隔離100多個水貂繁殖場,同時對所有水貂進行檢測,中國政府也應儘快檢測這些農場動物,同時儘快結束野生動物養殖,特別是皮草動物。

“中國將皮草動物養殖作爲扶貧產業,相較北歐萎縮的皮草產業,中國皮草業維持發展趨勢。”蘇佩芬分析產業脈動,“目前全球已有14個國家廢除和禁止皮草養殖,還有6個國家提出皮草養殖期限,例如荷蘭預計在2024年終止水貂養殖,歐洲則有6個國家議會正在審議廢除,另外,美國加州在內的3個國家地區甚至禁止銷售皮草。”

中國對野生動物的多重使用,也增加疫病傳播危機。蘇佩芬說,《目錄》中的野生動物,只有皮草動物標明“非食用”,其他種類在商業利用目的上並沒有嚴格限制的商業利用目的,可能作爲食用、藥用、毛皮、娛樂、實驗等多種用途。

以中國瀕危的梅花鹿爲例,蘇佩芬指出,梅花鹿的野生族羣在保護之列,但在繁殖場就不受限制,從鹿茸、鹿肉、鹿血到鹿鞭,全部可以被使用,同樣違法盜獵問題又來了,有人提議植入晶片,但宰殺後把晶片取掉,這在許多野生動物志願者查緝時都發現類似案例。

被隔離的水生動物


蛙類“從陸生變水生”,打開人工養殖和食用的大門。(路透社)
蛙類“從陸生變水生”,打開人工養殖和食用的大門。(路透社)

此外,《目錄》僅規管範陸生動物,看在蘇佩芬眼中,水生動物、兩棲動物的問題同樣棘手,5月28日農業農村部發布《關於進一步規範蛙類保護管理的通知》,中國林蛙、黑斑蛙、棘胸蛙、棘腹蛙等相關蛙類,由漁業主管部門按照水生動物來管理,這意味着這些蛙類的利用大門敞開了。

野生林蛙原本名列“三有”陸生動物保護名錄(有重要生態、科學、社會價值),“這些蛙類被劃歸水生動物之後,有了法令疏通,可以繼續被人工養殖、買賣和食用。”蘇佩芬不諱言這是開倒車的作法,“很多兩棲類動物在產卵後變成陸生,這樣一刀切的作法,不是依照科學分類,而是以動物的功能性、養殖目的來看,再歸類在何種物種之下。”

“目前兩棲爬蟲類的人畜共患病有40多種,現在林蛙、牛蛙繼續被食用,我們常見的沙門氏桿菌、大腸桿菌,都是透過喫而在消化道產生感染症狀,威脅人類健康。”蘇佩芬指出背後弊病,“此外,養殖業者在東北林蛙下蛋時,到河裏、原始森林盜取野生蛙卵,然後在人工圈養環境孵化,林蛙的野生族羣也令人擔憂。”

野生動物要擺脫養殖洗白的命運,劉慧莉在線上研討會提出解決之道,“中國沒有一個有效個監控系統,來監控所有盜獵行爲,唯一有效的方式,就是徹底關閉所有野生物種在野味消費上的合法性,纔有可能保障野外種羣。”

這也是大瘟疫下的人類自救方法,“人類對野生動物的病毒是很脆弱的,隨着城市擴張、對自然的破壞和剝削,人類和動物的距離愈來愈近,這就像定時炸彈一樣,現在還有很多病毒等待再度襲擊。”蘇佩芬語重心長說,“人類再不改變動物利用的思維,未來大流行病的爆發,只是時間性的問題。”

撰稿人: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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