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洪災過後(上)大水缸裏的魔鬼細節

2021-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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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綠色情報員:洪災過後(上)大水缸裏的魔鬼細節 洪災席捲河南各地,街道有如汪洋,民衆提着瓶裝水涉水而行。
(路透社)

一波波猛烈的強降雨,中國從南到北傳出水澇災情,河南民衆在滔滔洪水後搶水,沈痾的水污染問題跟着漫出檯面。

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接二連三發佈提示:“洪澇災害期間,水源很容易受到細菌、病毒、寄生蟲的污染和工廠化學物質污染。”洪水挾帶飲用水水源污染問題在中國格外凸顯,老百姓渴望從大水缸喝上乾淨水,不過,從水缸到污水處理廠卻藏着魔鬼細節。

“一個城市如果沒有污水下水道,平常可能只是水溝有臭味而已,但是一旦遇到下暴雨,尤其是淹水的情況,水溝的污水跟雨水連成一塊,那麼整個城市、甚至於整個國家,不就成了一個超級大糞坑了嗎?”中國文化大學國家發展與中國大陸研究所教授歐陽新宜說,“這就跟菲律賓總統杜特爾不久前所說的,長灘島海灘是一個Shithole,那個情況是一樣的。”

污水廠管網的祕辛

鐵嶺市的污水處理廠趕建臨時管線,生活污水長期直排、污染河川。(翻攝自網絡)
鐵嶺市的污水處理廠趕建臨時管線,生活污水長期直排、污染河川。(翻攝自網絡)

2021年是城鎮污水處理提質增效三年行動的收官之年,不過,遼寧鐵嶺市立刻踢到鐵板,今年4月市府所在地的凡河新區爆出污水處理廠建成9年沒能正常運行,大量生活污水長期直排,造成凡河水質嚴重惡化,同時滲漏進入地下水,誇張的是,地方當局爲了應付中央生態環保督查,在短短9天火速建成1400米的臨時管線,而鐵嶺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鐵嶺市污水廠建好了,但是污水下水道接管率有多少?如果污水下水道沒有接管,不要說是9年,污水處理廠可能100年都還不能啓用。”歐陽新宜點出問題關鍵,“根據我手邊的資料,北京市目前的污水下水道建設都還沒開始,鐵嶺市的情況可能就更差了。”

歐陽新宜表示,污水處理廠是可以看得到的工程,但是埋在土裏的管子很難被看見,尤其是每個家庭的污水都要接過來,這是一個大工程。

“中國的官員、特別是地方官員對搞建設很熱衷,中國現在起碼有4000多座污水處理廠,中國城鎮污水的處理能力每天是2億立方米,也就是說,一年可以處理至少730億立方米。”旅居德國的水利工程博士王維洛說,“不過,中國全年的污水量不到600億立方米,而且其中一半是工業污水,應該由工業廠家來處理,而不是由城鎮污水廠來處理,所以中國城鎮污水處理廠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王維洛認爲,城鎮污水處理廠建成卻不運行,這和中國的制度有關係,每一個污水處理廠幾億、幾十億的投資規模,地方當局都願意去幹這個事情,不過,中國污水處理廠的運行費用很高,從污水處理廠管理部門的經濟利益來說,最好不處理、直接排放,所以它是在一個國有的計劃經濟的制度裏面引進了市場經濟的一部分,而市場經濟的這一部分正好不起作用,再說中國的罰款機制也起不了作用,政府部門罰政府部門,等於是自己的左口袋罰了右口袋。

污水下水道有如城市的“淨脈”,這項“隱形建設”是在跟時間賽跑,污染管網的普及率愈高,水質改善愈明顯。歐陽新宜表示,污水直排並不是中國大陸特有的問題,以臺灣爲例,臺北市的家庭污水下水道的接管率,從2000年的40%,到現在約爲80%,高雄市目前只有45%的接管率;全世界第一個污水下水道是1860年代在倫敦建立的,2016年起倫敦斥資42億英鎊,重新建造一個超級下水道,預計2023年完工,完工後污水處理能力也只有97%,所以解決污水處理的問題,不只是建造一個污水廠那麼簡單。

不巧的是屋漏逢雨,中國污水處理廠設置的位置,間接埋下水源污染風險。王維洛以南京爲例,“南京在長江上,下游是鎮江,南京市污水處理廠他認爲應該擺在南京市的最下游的地方,南京市自來水廠的飲水管應該擺在最上游的地方,鎮江市也是這麼佈置,從地圖來看,鎮江市自來水廠的取水口,正好是南京市污水處理廠的出水口下面,影響了另一個城市的自來水、飲用水水質。”

中國水缸裏的貓膩

中國的大水缸真的愈來愈清澈嗎?官方數字引人疑竇。(路透社)
中國的大水缸真的愈來愈清澈嗎?官方數字引人疑竇。(路透社)

今年5月中國生態環境部發布《2020中國生態環境狀況公報》,其中地級及以上城市的集中式生活飲用水水源達標率爲94.5%,隨着水源達標率逐年提高,官媒說,羣衆的“大水缸”越來越清澈了。不過,水缸裏“藏污納垢”的細節卻被美化的數字掩蓋掉了。

“中國大陸全國水質變好,每年有進步是件好事,我記得1991年第一次到上海,在5星級的錦江飯店喝到的水,不但渾濁而且有怪味,現在當然好多了。”歐陽新宜回想起自身經驗,“不過,大水缸的水變好,並不表示每個人水瓶裏的水也好。全國的總水量夠,也不表示每個人的用水量夠。這裏存在一個馬克思平均思想的概念,人口學家馬爾薩斯說世界糧食不足,是因爲人口太多,所以要節育,但是馬克思卻說,世界人口太多的原因,不是因爲糧食不足,而是因爲糧食分配不均。這個邏輯放在水資源上也是一樣的。”

歐陽新宜進一步分析,大陸去年有94.5%的飲用水的水質達標了,但是那剩下的5.5%的水,或者說全國5.5%人口的飲用水,是不是就不達標了呢?這樣全國就大約有7700萬人不能喝到乾淨的水,這還是用5.5%的城市人口來算的,如果考慮到農村的情況,那麼全大陸喝不到乾淨水的人口,起碼要用億人起跳,一個國家幾億人口沒有乾淨水喝,並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中國的水質標準也被打上問號,王維洛指出,中國的水質標準和國外不同,鎮和農村的標準也不同,生態環境部所說的是城市的飲用水達標率,而且是地級以上城市,包括省會城市、省級城市和中央直轄市等,標準裏面有很多細節,中國的達標是達到了標準裏面的60%,就是達標了,並不是每一個標準都達到了,像德國是哪一個標準不達標,它就把那個標準拿出來說,而中國是一般的達標。

“中國水缸愈來愈清了,這個說法並不一定可信。”王維洛從水質標準中看到貓膩,“2021年1月清華大學研究團隊在《歐洲環境科學》發表報告,國內多個城市飲用水含高濃度的全氟烷基和多氟烷基物質,包括自貢、連雲港、杭州等城市都超標,這是一種致癌物質,主要來自紡織品的印染洗滌,這個指標卻不在中國的水質檢測標準裏面。”

當把關變成鬆綁

當政府不斷放寬水質標準,中國人要喝上乾淨水並不容易了。(路透社)
當政府不斷放寬水質標準,中國人要喝上乾淨水並不容易了。(路透社)

王維洛表示,根據國際的發展趨勢,隨着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水質標準是愈來愈嚴格,而中國正好是相反,它是愈來愈寬鬆,中國地表水水質標準先後有三個版本,分別是1983年、1988年,以及現行的2002年版本,以化學需氧量這一個指標來看,現在的標準比過去低,而且中國可以作爲飲用水源的這個標準,正好和德國污水處理廠出來的水質標準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它的標準定得很低,這樣就無法保證自來水廠的水質是好的。

“中國北京有一個趙飛虹女士,一直從事自來水水質檢測,她的丈夫是政府衛生部門專管水質和食品質量的,他們三十多年來不喝北京的自來水。”王維洛提起代表性的人物,“儘管北京的密雲水庫是中國飲用水水源裏面最好的一個水庫,因爲是給北京供水的,按照現在的檢測標準是二類水,但是卻不如1988年時候的三類水或四類水,它只是把標準降低了,這樣飲用水的水源就可以符合現行的標準。”

老百姓喝下肚的是“低標水”,官員避重就輕的說法讓人啼笑皆非,王維洛引述中國疾控中心環境所所長施小明前陣子的談話,“他這麼說,中國自來水水質不好的原因是原水不好,也就是大江大河或湖泊的水質不好,但是中國人有一個好習慣,水都是燒開來喝的,喝開水、不喝生水,還有現在中國家裏大都買了淨水器。”

2006年中國發布《生活飲用水衛生標準》,“當時出臺,中國媒體大力吹捧說,飲用水標準從過去的35項提高到106項,而且這個指標完全可以跟世界衛生組織、美國、歐盟、日本和俄國的飲用水標準相比。”王維洛說,“這個標準原訂在2007年7月1日開始執行,這一天是中共的黨慶,讓人記住黨給人民謀的福利,後來由於技術問題,推遲到了2012年7月1日執行,不過它又改了,106項指標裏面,各地水廠可以根據自己的技術設備,選擇公佈部分指標的結果,後來有一位人大常委就說了,現在大多數水廠都沒有這樣的設備,你怎樣證明106項是符合標準的。”

水質檢測單位和檢測期也是關鍵,王維洛指出,有一個自來水行業內人士在網上就說了,你要看自來水的水質好不好,那麼首先要看是誰做的檢測,中國現在自來水廠的檢測都是水廠自己做的,以德國來說,自來水廠自己做的檢測每天公佈一次,但是非政府組織可以隨時抽查水質,同時受到外面的監管。

“那檢測結果什麼時候公佈呢?以最好的城市北京來看,106項指標一年公佈一次,而且是平均值,一個季度公佈一次的指標就減了很多。”王維洛揭開數字背後的祕密,“到了自來水水網的末端,它是一個季度公佈一次,只公佈7項指標,而且這7項指標主要是物理性指標,還不涉及到污染物、致癌物這些指標。”

打破髒水缸之後,不意外中國的淨水器行業百花齊放,在環境紅利下蓬勃滋長。“施小明說,中國現在起碼有三分之一的家庭使用淨水器。”王維洛提出反思,“我可以這麼理解,中國的家庭凡是能夠買得起這套設備的人,他們都是不相信環保部說的,這個水是乾淨的、是安全的。”

撰文: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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