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绿色情报员:南海变脸(下) 中国渔船大军过境后的海洋坟场

202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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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随着中国渔船大军崛起南海,渔业资源频频拉紧报。(路透社)
近年随着中国渔船大军崛起南海,渔业资源频频拉紧报。(路透社)

7月24日午夜,天空挂着一抹细弱的眉月,中国渔船“琼海号”刻意涂掉左右舷和船艉的船名,摸黑驶向东沙岛海域,经验老到放下小舟,直驱环礁盗捕海鳗,这一场“渔船夜袭”却被台湾海巡署逮个正着,暗夜的南海掀起一阵阵骚动。

白昼的南海烟硝味未散,中国海事局发出警告,8月24日起南海、粤东海域将进行军事演练。日以继夜,南海烽烟四起,“琼海号”只是中国渔业大军的一员,红色船队如千军万马般横扫汪洋,浩荡过境后,留下满目疮痍的海洋坟场。

根据联合国农粮组织的报告,南海拥有全球约1/10的渔业资源,如今却沦落过度捕捞的命运。“南海附近依靠渔业的人口太高了,早就已经超过珊瑚礁系统所能负担的能力。”台湾中山大学海洋科学系教授宋克义指出,他也是“东沙岛国际海洋研究站”的主持人,8月刚从东沙岛返台,“目前在东沙岛附近海域作业的主要是中国和越南渔船。”

渔民舰队大举出征


中国渔船的吨位不断扩大,捞捕量相当可观。(路透社)
中国渔船的吨位不断扩大,捞捕量相当可观。(路透社)

“现在的渔船动辄几百吨,一旦变成经济性鱼种,珊瑚礁系统不可能承受得起。”宋克义观察到“竭泽而渔”的大捕捞进行式,“西沙群岛、各个群岛已经普遍出现鱼种变少,鱼体也偏小,目前必须不准抓鱼,渔业资源才有恢复的机会。”

7月盛夏,南海夜色映照出异常的忙碌氛围。“中国辖管的岛礁灯火通明,渔船到处都是,东沙岛附近也是一堆灯火渔船。”台湾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研究员郑明修博士今年搭船回航时看到这一幕,这是他第55次造访东沙岛,夜景迥异于早年,“这么多焚寄网、灯火渔业在捕捞,晚上都点亮着,现在随着大陆渔船变多了,一直抓,抓到没有为止。”他坦言对南海渔业抱持悲观态度,“灯一打亮,所有鱼都被吸引过来,严重摧残南海生态。”

“台湾已经在减船、减量和减捞。”郑明修忧心忡忡说,“中国却不断扩充中,成为压垮海洋生态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是我最担心的事。”

根据2015年加拿大研究团队调查,南海水域的总鱼量比1950年代的基准减少5%至30%。郑明修认为,这个数字远远少于实际,因为中国和越南在南海的渔业统计仍无法反映真实现况,此外,整个南海随着远洋渔业成长、科技进步,一艘巨型渔船可以抵过以前好几10艘,一个渔网可以布达好几10公里,海洋生态的恢复四面楚歌。

休渔令挡不住浩劫


海南省未颁布砗磲贝禁令前,门市陈列琳琅满目的相关制品。(路透社)
海南省未颁布砗磲贝禁令前,门市陈列琳琅满目的相关制品。(路透社)

事实上,中国的南海伏季休渔制度今年已进入第21个年头,从5月起到8月16日,除钓具外的其他作业方式都被禁止,休渔范围为北纬12度至闽粤海域交界的南海海域。不过,船老大不见得听话,有的在禁渔期捞过界,跑到东沙岛盗捕,等到解禁之际,更是火力全开出港捕鱼,1万6千多艘渔船从海南省陆续鱼贯而出。

中国南海伏季休渔最早从1个月,后来大刀阔斧延长为3个半月,“这没有用,一禁完,渔船全出来,很快就抓光了。”郑明修直摇头,从餐桌也嗅得到渔业资源的枯竭,“以前厦门的海鲜店种类很多,现在愈来愈少,而且愈卖愈小。”

中国以破坏性渔法掠夺海洋资源,不仅经济鱼种消失殆尽,砗磲贝、珊瑚也难逃厄运。海南省潭门镇是南海作业渔船的主要基地之一,当地渔民可说是前进西沙、中沙和南沙三大群岛的先驱者。“砗磲贝直径最大可达1.5公尺、重达几百斤,以前是采捕蚌肉,后来是连壳都搬回来。”郑明修提起潭门渔民的捕捞史,“小镇曾有10几家切割工厂,制作品小至佛珠,大至佛像、各种雕塑,销售门市多达上百家。”

中国采蚌胃口大开


砗磲贝体型巨硕,是海洋生态的指标物种。(路透社)
砗磲贝体型巨硕,是海洋生态的指标物种。(路透社)

“中国的砗磲贝需求量大,这种贝类表面有特殊的纹路,因此很难仿造。”宋克义指出,“现在东沙岛和太平岛都已经看不到大型砗磲贝,只剩下个子小的,这完全是人抓的结果。”

砗磲贝是海洋生态的指标性物种,目前已列入华盛顿公约(CITES)的保护名单。郑明修说明,砗磲贝有共生藻共生,借由藻类进行光合作用时产生的养分和能量维生,活了百年的砗磲贝,生态价值远高于很多鱼类。

中国渔民大肆采捕砗磲贝,甚至为了采蚌,以螺桨打碎珊瑚,珊瑚礁粉身碎骨,海洋生态系崩坏,引起全球保育界哗然。美国迈阿密大学专家曾经调查指控,迄2016年为止,中国采蚌活动对浅礁表面造成的破坏至少超过2万5千英亩。

“在国际反弹施压下,2017年起海南省禁止采捕、出售砗磲贝和相关制品。”郑明修指出,“不过,其他各省并未管制,这是令人头痛的问题。”中国当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2018年下半年起中国采蚌船似乎死灰复燃,国际专家从卫星图像发现采蚌活动又卷土重来。

为让砗磲贝在南海种下一线生机,宋克义带领研究团队在东沙岛展开实验性复育,“我们请台湾养殖专家培育小砗磲贝,并请菲律宾提供种贝,再移植到东沙海域。”他不讳言面临盗采、技术面等多种问题,复原是一条漫漫长路,“最重要的前提是有效执法,遏阻采蚌活动。”

珊瑚生态支离破碎


台湾海巡署在东沙岛查缉非法渔业,抓到中国渔船盗猎珊瑚。(台湾海巡署提供)
台湾海巡署在东沙岛查缉非法渔业,抓到中国渔船盗猎珊瑚。(台湾海巡署提供)

不只砗磲贝,中国渔船盗采珊瑚同样层出不穷,脆弱的环礁生态饱受人为干扰。郑明修分析现况,目前中国只针对几个军事人工岛严格管理,不让渔船靠近作业,其他没有军事设施的岛礁,渔船照常捕捞,中国对渔民管控治理能力也不足。

“前一阵子,台湾海巡署抓到一艘300吨级的中国渔船,船上装满珊瑚,其中大部分是骨骼呈现红色的森珊瑚和柳珊瑚。”宋克义心痛谈起盗采事件,“它
们不是珠宝珊瑚,只不过因为鲜明的红色,成为好奇人士的收藏品,甚至网络流传有治疗效果,连治疗什么都不知道,造成大量被盗采。“

宋克义表示,珊瑚的生长速度并不快,这些渔船毫不保留采完后,又转移到下一座岛礁,继续掠夺式采捕,现阶段急迫需要国际合作,共同遏止不法的珊瑚渔业和砗磲贝渔业。

打从1994年初到东沙岛迄今,郑明修不间断地进行学术研究调查,每次少则停留一星期,去年他汇整25年来东沙环礁的环境变迁和管理报告。郑明修指出,2007年东沙环礁划设为台湾第一个海洋国家公园,2010年成立东沙研究站,随后又成立国际海洋研究站,透过强力执法,驱离中国、越南等外籍船只,并展开护渔工作,现在东沙海域不但有大大小小的龙王鲷,还有好几群的海豚固定觅食、鲨鱼变多,绿蠵龟也回来了,有如“南海种原库”,当鱼源溢出来,便可惠益各地的渔业资源。

暖化和垃圾夹围南海


台湾专家指出,东沙岛透过有效管理和执法,恢复海洋生态。(郑明修提供)
台湾专家指出,东沙岛透过有效管理和执法,恢复海洋生态。(郑明修提供)

不过,郑明修也目睹气候变迁让环礁生态悄悄窒息,他表示,1994年东沙环礁的珊瑚覆盖率是百分百,1998年圣婴现象导致水温升高,内环礁的珊瑚出现大面积白化,这几年覆盖率才慢慢由零恢复到将近60%。

今年夏天各地传出热浪,美国国家海洋暨太气总署(NOAA)发现,7月南海表层水体已达珊瑚白化二级警示的温度条件。郑明修回报现场直击:“东沙岛在环礁大潟湖内有30%、40%珊瑚出现白化现象。”宋克义同样看见这一场危机,“潟湖中心的水温达到31、32℃,对大多数的珊瑚而言,这是超级挑战,珊瑚白化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死亡率,目前仍是未知数。”

此外,海洋废弃物也对南海生态造成威胁,郑明修和台湾大学渔业研究所团队在东沙岛展开海废长期调查,每年海漂垃圾量可达数百公斤,2018年在《环境研究期刊》发表研究结果。“以垃圾类型来看,保丽龙(发泡塑胶)是最大宗,其次是塑胶制品和渔具。”郑明修指出,“我们也追踪海漂垃圾的来源国,中国和越南占每个月垃圾量47%至63%。”

郑明修叹气说,海洋环境是相通的,塑胶垃圾常造成海洋生物误食,塑胶微粒也愈来愈小,虽然不会造成急性毒效应,却已明显冲击海洋生态。

“绿蠵龟喜欢吃水母,漂浮在海中的塑胶袋,牠搞不清楚就吞进了。”郑明修曾在南海的西巴丹岛潜水时遇见误食的绿蠵龟,“牠的尾巴被螺旋桨打断了,肛门口露出塑胶袋,我帮牠拉出来后,牠才舒服地游走。”

这只是冰山一角,他也曾在东沙岛看见绿蠵龟被渔网缠绕着,“这些散落在珊瑚礁的幽灵渔具,已成为海中杀手。”郑明修缓缓说。当前南海正值火热的短兵相接之际,各国岂能继续漠视,各种有形和无形的杀手威胁节节进逼,海洋生态的崩解一触即发。

撰稿:麦小田 责编:许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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