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蒙古沙塵巨怪升級(上)他們在礦區荒漠播苗反擊

2023.09.28
專欄 | 綠色情報員:蒙古沙塵巨怪升級(上)他們在礦區荒漠播苗反擊 今年強沙塵天氣頻頻席捲蒙古國的戈壁地區,漫天黃沙有如龍捲風,瞬間吞噬天際。
美聯社

2023年春天,北京陷入強沙塵陰霾,甚至一路推進到長江以南地區,黃塵末日的記憶再次重現。“感覺地鐵裏面也是一股土的味道。”北京市民儘管戴着口罩,沙塵天氣挾帶的土味還是竄入鼻腔,另一位上班族也很有感說,“漫天黃土,一出門全都是黃沙。”

一波波沙塵席捲中國,疾風沙聲翻滾入耳,嗡嗡低鳴蒙古國的環境生態悲歌。今年3、4月,蒙古國家氣象與環境監測局連續發佈強沙塵預警,一陣陣強風從地表颳起沙土,黃沙有如巨怪浮湧天際,蒙古境內超過75%的土地出現荒漠化和退化,提供了大面積的沙源。

“2023年是近十年來我國沙塵事件發生最爲頻繁的一年。”中國科學院院士、蘭州大學大氣科學學院教授黃建平團隊今年5月在《大氣科學進展》期刊發表研究,他們分析今年春季中國北方沙塵的來源和傳輸路徑,“蒙古對我國北方沙塵濃度貢獻超過42%,而(新疆)塔克拉瑪干沙漠的貢獻約爲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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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季是近十年來中國沙塵事件發生最爲頻繁的一年,學者分析蒙古跨境傳輸佔比超過4成。(路透社)

黃土風升級爲沙塵暴

近十年來,蒙古戈壁地區一年中發生的沙塵暴次數,比起1960年代增加了近4倍。90後出生的松吉德瑪(Sunjidmaa)是蒙古自然無限基金會的經理,“我小時候只有黃土風,風很大,可是沒有那麼多沙子。”她眼看着“黃土風”升級爲“沙塵暴”,“嚴重時身上整個都是沙,開車的話,前面幾米的地方都看不到。”

蒙古首都烏蘭巴托(Ulann-Baatar)的蒙古語是“紅色英雄”之意,31歲的英雄(Baatar)有着熱血的蒙古名字,來自臺灣的兒童暨家庭扶助基金會在蒙古設立分社,英雄在分社擔任社工員,他憂心忡忡說,蒙古沙塵暴發生的頻率不斷增加,這幾年每年平均約有17次,南部戈壁地區的發生率更是不斷上升,孩童沒辦法上學,居民健康和生計也受到威脅。

松吉德瑪住在烏蘭巴托,她苦笑說,生活影響不算太大,因爲相較她的朋友在南戈壁工作,沙塵鋪天蓋地直接吹進房裏,甚至吹飛了牧民的蒙古包。英雄的姐姐就住在戈壁省,眼睜睜看着成羣牲畜死亡,“她跟我說,一年大概有一百多頭牲畜死亡,而且死亡數量愈來愈多。”他提起姐姐在沙塵暴肆虐下的災損,“因爲牠們暴露在沙塵中沒辦法呼吸。”

沙塵暴的驅動因素逃脫不了氣候變化和土地荒漠化,“放牧過度和礦業開採是造成蒙古持續沙漠化的兩大原因。”臺灣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種樹專案總監程禮怡說,她從2019年起率領種樹團隊前往蒙古考察、關注環境議題,“我們經過非常多礦區,看到礦區的土地破壞,土地一旦挖開來以後,如果沒有好好恢復,風一吹,沙子四處飛揚。另外,採礦會用掉很多水,造成河水枯竭,以及河川周圍土地的沙漠化,所以採礦是蒙古土地大面積沙漠化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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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業公司沿着河道開挖採礦,四周環境滿目瘡痍。(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提供)

Mongolia進化成Minegolia

蒙古礦產資源豐富,被貼上“Minegolia”標籤,煤、銅、金等礦產儲量居世界前列,目前已探明6000多個礦點,採礦業佔蒙古國內生產總值的四分之一,約一半的出口收入來自煤炭,中國向來是最大的買家。蒙古海關總署的數據顯示,2023年1至6月,蒙古煤炭出口總量爲2835.06萬噸,中國囊括了99%,輸往中國的煤炭量達到2805.70萬噸,同比增幅293.51%。

南戈壁省的塔溫陶勒蓋(Tavan Tolgoi)礦場是蒙古最大的煤礦之一,由礦場直達中蒙邊界的嘎舒蘇海圖口岸的跨境鐵路已於2022年9月通車,鐵路公司聲稱開通後每年出口中國的煤炭量可以提升至3000萬到5000萬噸之間。不過,去年底蒙古爆發了大規模示威事件,民衆抗議官商勾結組成的“煤炭黑手黨”(Coal Mafia),盜竊煤炭賣給中國。

蒙古的“礦業興國”戰略從2010年起觸發經濟起飛勢頭,吸引外國企業投入礦產開採,當時松吉德瑪正值大學時期,她也觀察到隨着礦業發展,很多中國企業來到蒙古投資,儘管帶來工作機會並刺激經濟,“蒙古人不感激他們,他們就是挖開我們的土地、拿走礦產,可是環境問題留給了當地人。”

沙化蒙古的環境夢靨

2016年,蒙古政府共計發出3580個礦產勘查和開採許可。松吉德瑪說,現在蒙古逐漸收緊礦業許可證,大部分礦業公司在採礦後會回填,回覆原本狀況,不過,有些公司直接把挖出的土沙堆放在旁邊,風很大時就被吹散,大概8年之前,蒙古隨便發放礦業許可證,挖完後就走,這樣的狀況很多,而且自然植被連帶被挖起,周圍再也沒長出植物,不只是礦區,周遭環境也受到影響。

一如其他依賴自然資源出口的國家,蒙古甩不開以生態爲代價的緊箍咒。“我們也接觸到礦區附近的居民,他們對環境嚴重惡化這件事情感到很痛苦,但是也很無奈。”程禮怡看見蒙古面臨的難題,“因爲礦業提供很多工作機會,蒙古政府的財政收入也仰賴礦業,大型礦業公司通常有蒙古政府入股。”

英雄嘆了口氣說,“採礦對我們改善經濟和生活有很多好處,但是環境污染、土壤影響太大,而且愈來愈大。”

各地礦場如火如荼開採投產,水資源枯竭問題日益嚴重。英雄的老家位在蒙古中南部的前杭愛省,他目睹家鄉周邊長期開採金礦,幾年後,地形地貌完全改變,很多河流乾涸消失,因爲採金破壞了土地和河牀,直接衝擊民生用水。松吉德瑪指出,採礦本身會使用大量的水,甚至帶來化學污染,危及居民的飲用水安全,這也是礦業對牧民帶來的威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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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區牧民生活在沙化土地的最前線,生計和健康備受威脅。(路透社)

無水之地的綠色行動

蒙古沙化和環境危機愈滾愈大,今年夏天,慈心種樹團隊走進戈壁沙漠邊緣和銅礦開採區恢復地,風塵僕僕展開種樹試驗,這塊蒙語中的“無水之地”,要種樹本來就不容易,採礦後,種樹更是難上加難。

礦區土壤養分流失是一大挑戰,程禮怡指出,地表下60公分範圍內的表土層比較適合種植,採礦時土壤全部被翻掉,後來再重新回填,這些土壤的狀況都不適合種植,因爲土壤有機質非常貧瘠。慈心種樹團隊在礦區試驗後,找出土壤養分解方,“我們建議使用一點糞肥,以及外來的客土,比方說蒙古的黑土或者進口的泥炭土,作爲有機質的來源,幫助樹苗成長。”

戈壁區天氣乾燥少雨,慈心團隊挑選沙棘、紅砂、珍珠豬毛菜、駝絨藜等沙漠樹種,同時把原有針對惡劣環境設計的種樹利器“水寶盆”,改良爲適合沙漠地區使用的新型潛艇式水寶盆,以導水繩把水從盆子導入苗木根部,並在注水孔加上蓋子,減少水分蒸散,大概3周左右補一次水,因應嚴苛的種樹環境。

其實,環境永續議題逐步納入蒙古政策,政府要求礦業公司在開採後恢復礦區土地,2021年蒙古總統呼日勒蘇赫(Khürelsükh U.)還提出“10年10億棵種樹計劃”,礦區恢復地種樹成爲礦業公司的承諾。“但是根據我們瞭解存活率並不高,大概只有 10%至20%。”程禮怡說,“甚至有一家礦業公司跟我們聯絡想要了解水寶盆栽種技術,他們提到他們幾乎沒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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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夏,慈心種樹團隊在戈壁區巴彥洪戈爾省以潛艇式水寶盆種樹。(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提供)

慈心種樹團隊今年在戈壁區和銅礦開採區恢復地種植大約300多盆苗木,儘管在巴彥洪戈爾省的樹苗存活率超過7成,銅礦區的樹苗生長情形相對較不好,“種植兩個月後,雖然樹苗是活的,樹苗的高度卻變短。”程禮怡檢討背後原因,“我們推測很有可能是被動物啃食,因爲四周沒有架設圍籬。”

沙塵暴也是不容小覷的苗木殺手,“我們的樹苗在經過沙塵暴之後,上面覆滿黃沙,所以這種情況下,要用水沖掉樹苗上的沙土,不然會影響樹苗的光合作用和存活。”程禮怡聊起夏季戈壁區依然有沙塵暴威脅,當地積極投入種樹的非營利組織也面臨相同困境,“他們在蒙古其他地方種樹的存活情形都不錯,只要認真照顧都有6、7成的存活率,可是在礦區周圍種樹就一直失敗,就是因爲沙塵暴太嚴重,植物整個被埋掉或覆蓋,讓它無法存活。”

在大漠種下希望的種子

蒙古大漠的逆境沒讓臺灣種樹團隊卻步,“接下來我們還有很多技術要調整,畢竟這是個開始,有開始就會有進步。”程禮怡的口吻像是大樹般堅毅,“我們目前也還在試驗階段,在沙漠地區的種植量還要再增加,去累積這個項目的實用程度。”

事實上,這一年多來慈心種樹團隊已經在蒙古13個點、7個省種植大約7300棵樹,其中使用約5000個水寶盆,存活率爲85%,這一張綠色成績單讓陷在泥沼中的蒙古人窺見希望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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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漠邊緣區試驗種樹兩個月後,沙棘長出綠色新葉。(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提供)

“例如沙棘已經成長一倍高,落葉松的高度增加兩倍、冠幅增加兩倍,一年之內水寶盆把它養到非常大的狀態。”程禮怡看着苗木逐漸抽芽茁壯,“這是個好消息,因爲我們現在種的種樹像沙棘、西伯利亞榆樹,都是蒙古很普遍的樹種,這些常用常見的樹種有成效的話,未來就可以大量推廣。”

撰稿、製作和主持: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網編:伍檫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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