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绿色情报员:多重灭绝(下) 比熊猫还要濒危的大黄鱼


2020-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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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黄鱼是中国产量最高的海水养殖鱼,不过,野生族群却早已销声匿迹。(美联社)

渔民望穿秋水,也等不到大黄鱼渔汛,垂丧的神情像是细刺梗在喉咙。尽管鱼排密密麻麻如水上城市,大黄鱼的养殖产量不断刷新数字,野生大黄鱼还是摆脱不了濒危厄运。

“大黄鱼已经消失20多年了。”国际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石首鱼红皮书召集人赵宁说,“中国大黄鱼原本有南、北两个族群,现在都很少见了,目前被IUCN列为极危(Critically Endangered)。”相较大熊猫,一路从极危降级为易危(Vulnerable),大黄鱼似乎没那么好命。

大黄鱼盛产却没渔汛


中国沿岸的渔业资源日益枯竭,大黄鱼是代表性的濒危鱼种。(路透社)
中国沿岸的渔业资源日益枯竭,大黄鱼是代表性的濒危鱼种。(路透社)

根据2019年出版的《中国渔业统计年鉴》,在海水养殖鱼类中,以大黄鱼产量最高,2018年大黄鱼产量为19.8万吨,比前一年增长11.2%。大黄鱼看似大丰收,“红皮书评估的是野生族群,养殖再好也不算。”赵宁指出,“现在偶而还是会捕捞到大黄鱼,两年前,香港朋友跟我说,他在大桥下钓了好多条大黄鱼,但是牠们也可能是养殖场逃逸出来或流放的鱼。”

大黄鱼是石首鱼家族的一员,跟黄唇鱼、加湾石首鱼一样身世乖舛,难兄难弟的命运都和中国紧紧相系。

“大黄鱼在中国东南沿海曾是最丰富的渔业资源,如今农历8月黄鱼肥已成了故事。”身为国际石首鱼专家、巴西亚马逊联邦大学退休教授的赵宁缓缓打开记忆的盒子,“1965年,我在马祖看到的黄鱼好大,大家坐在碉堡里吃红烧黄鱼,5、6年前再回到马祖已经看不到了,渔民手气好钓到黄鱼,马上在海上交易、卖到大陆,一条叫价几万人民币,身价跟黄金一样贵。”

天价买条大黄鱼,上海人脱口可能开骂“侬黄鱼脑袋啊!”言下之意脑中有块笨石头,“因为石首鱼有一颗耳石特别大,所以称为石首。”赵宁解释,“耳石与发声、接收声音及身体平衡有关系,当鱼身肌肉摩擦鱼鳔时,也会发出咕咕的声音,每一种石首鱼都有独特的声音,繁殖期声音尤其响亮。”

掠夺式捕捞逼上死路


大批渔船从停憩港口,掠夺式捕捞往往是鱼种消失的主因。(法新社)
大批渔船从停憩港口,掠夺式捕捞往往是鱼种消失的主因。(法新社)

不过,黄鱼脑袋万万没想到,咕咕叫声竟招来灭门之祸。“1950年代,浙江、福建一带以『敲罟』的方法围捕大黄鱼,多艘渔船围住鱼群,敲击竹筒,因为牠们的耳石大、对声音敏感,震昏后浮出海面,这种渔法大小鱼通吃,后来被禁止了。”赵宁细数一次次的掠夺式捕捞,“后来渔民找到大黄鱼的越冬场,大量捕捞,价格便宜,政府也鼓励民众吃爱国鱼,大黄鱼数量迅速崩跌,到了70年代初又发现另一个种群的繁殖场,再次大肆捕捞,这下野生族群就彻底完蛋了。”

台湾责任渔业指标创办人、海洋大学讲座老师徐承堉指出,大黄鱼属于底栖鱼种,由于中国对水产品需求大,渔法技术不断提升,渔民以拖网、刺网等高效率方式捕捞,同时过去渔业管理不足,捕捞压力造成大黄鱼衰亡的致命一击。

随着经济起飞,中国沿近海环境恶化,也一步步将大黄鱼推向死线。赵宁表示,长江和珠江三角洲的围海造田、陆地排污,不但威胁大黄鱼的繁殖和生存,也污染了产卵场。

“1980年春节,上海人要用鱼票才能配给到黄鱼,到1983年即使有票也没黄鱼了。”赵宁在《野生大黄鱼的灭绝危机》一文提到供应吃紧的鱼市。

眼看着大黄鱼族群数量急起直落,“40年前,大陆就投入养殖工作,最早出现在福建宁德。”赵宁曾赴当地拜访被誉为“大黄鱼之父”的水产研究员刘家富,2019年宁德的大黄鱼产量达16.4万吨,占全中国8成以上,现在当地提起辉煌的养殖史还归功习近平,因为习曾任宁德地委书记,“他根本没帮助,现在是要吹捧。”赵宁摇头说。

黄鱼之乡的环境悲歌


大黄鱼大多产自福建宁德。(路透社)
大黄鱼大多产自福建宁德。(路透社)

“几千家的养殖户、几十万个养殖网箱,混浊的海水,大量的抗生素药瓶。”10多年前,赵宁在福建乐清湾看到触目惊心的养殖污染场景,“现在推动深海养殖,在乐清湾外海养殖的比较好一点。”

此外,海洋生态链也难免受到波及,赵宁表示,过去渔民从海中捕捞下杂鱼来喂养大黄鱼,而下杂鱼不少是其他大鱼的幼体,海洋生态连带受到影响,目前养殖户已调整为人工饲料为主。

这几年,中国逐步展开大黄鱼养殖综合整治,促进海洋渔业转型升级。徐承堉指出,大黄鱼的主要养殖地在河口,河口近岸是污染的高风险区,加上幅员有限、养殖密度高,鱼病容易传染,因此存在用药问题,近年中国推动深海养殖,把河口鱼排赶到比较深的水域养殖,不过,由于投资成本大且风险高,目前外海养殖只占极少数,可能只有5%左右。

中国大黄鱼的禁药问题层出不穷,这几年,台湾频频验出中国大黄鱼含致癌物孔雀绿(Malachite Green)。“这种动物用药便宜又好用,主要用来治疗细菌性疾病。”拥有30多年渔产贸易经验的徐承堉说,“孔雀绿在中国也是禁药,不过管理上不易落实,特别是河口养殖多为小渔户,在管理上非常困难。”

中国的大黄鱼销售以内需为主力,国内市场约80%、出口约20%,台湾每年进口大约5、6千吨。“禁药问题不只消费者担心,我们也很担心。”台湾鱼贩陈雅丽苦笑说自己很怕踩雷,她卖鱼30多载光阴岁月,亲眼看着野生大黄鱼逐渐从摊子消失,“钓客偶而才抓到一两只,顶多10两重,完全没有大尾的。”

繁殖场没说出口的隐忧


野生和养殖大黄鱼的体型不同,不过当养殖户使手段,消费者也不易辨别。(徐承堉提供)
野生和养殖大黄鱼的体型不同,不过当养殖户使手段,消费者也不易辨别。(徐承堉提供)

尽管中国成功养鱼大黄鱼,繁殖背后也存在隐忧,赵宁指出,人工养殖比较单系,7、8代后会出现抗病性退化,所以必须再引进新野生种,不过,目前担心的是,野生大黄鱼可能是养殖鱼的后代,再和养殖场的大黄鱼交配,这可能会有问题。

为了恢复大黄鱼资源,中国推动伏季休渔和人工放流,甚至展开大黄鱼的野化训练,效果并不理想,杂交衍生的问题也不容忽视,赵宁以大西洋鲑鱼为例,“养殖的小鱼放流出去后,专家发现,野生族群带有养殖场的遗传基因,野生种的多样性有了变化,大黄鱼可能也会有类似现象。”

即便野生大黄鱼寥寥无几,由于行情看涨,入秋后,还是有餐厅或商家打着野生大黄鱼上市的旗帜,老饕要如何判断真假?“养殖的大黄鱼头很小、身体很肥,野生的头比较大一些。”赵宁归纳经验说。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徐承堉指出,“现在养殖户会在上市前,让鱼饿一段时间,鱼体变得修长,消费者不易判别。”

坊间也一说以颜色为判定指标,野生大黄鱼的鱼腹透出金黄色,养殖的鱼体颜色偏灰。徐承堉说明,过去渔民不太注重捕捞时间,现在都会选在晚上捕捞,因为光线会影响鱼体的黄色素,夜间捞上岸就可保有金黄色泽,当然过去也有不肖业者利用浸泡药水让鱼体变黄。

到底谁是黄鱼脑袋?

“石首鱼基本上都有黄、红颜色在腹部,尤其在成熟的时候。”赵宁补充,“甚至还有人直接拿黄色玻璃纸盖在大黄鱼上面,染色手法现在还是有,如果看到鱼体特别黄,可能就是染过的。”

黄鱼脑袋或许不够聪明,不过,看到人类使花招的种种荒谬,到底谁脑袋瓜里的石头比较大,答案清楚浮现。

当养殖的大黄鱼走向“产业化”,野生大黄鱼的种群量仍未恢复,灭绝危机也未减。赵宁认为,野生大黄鱼复甦的希望,必须要有全面的环保规划。徐承堉建议,责任渔业制度的建立也很重要,生产者应该载明透明化的追溯资讯,包括鱼种、生产方式、捕捞时间和生产者,同时提供消费者相关海洋生态资讯,例如该鱼种的成长速度、资源状况、生产方式对环境的冲击程度、渔业管理状况等,提升整体对海洋的认识,永续渔业才有希望。

虽然大黄鱼又再游上餐桌,不过,这一尾大黄鱼给了什么启示?动筷前,每一个脑袋都要好好想一想。

撰稿:麦小田 责编:许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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