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绿色情报员:“白色恐怖”渗透台湾海峡 餐桌也沦陷

2021-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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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绿色情报员:“白色恐怖”渗透台湾海峡 餐桌也沦陷 大量发泡浮具随海流入侵台湾离岛,澎湖海岸放眼一片白茫茫,推估来自中国的养殖渔业。
(海涌工作室提供)

入秋天凉,一波波冷锋通过东海到达台湾海峡附近海域,中国华南沿海渔民忙着拉起一串串肥美的牡蛎,台湾蚵农也赶忙把养殖浮棚拖到外海,这一带海域是全球最大的牡蛎产区,不过,波光粼粼中却泛出“白色恐怖”。

发泡浮具堆出白色海岸

“马祖很多岛屿的海滩,可能整片是雪白的。”曾在当地调查海漂垃圾的台湾澄洋环境顾问执行长颜宁说,“居民只能先清理比较大块的保丽龙浮具,有些人会用筛网慢慢筛(碎屑),不过,这真的是缓不济急。”

“冬季,澎湖岛屿受风的北面,很多海洋垃圾被吹上岸,我们的船靠近一看,整个海滩都是白色的。”台湾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执行长林东良掩不住惊讶的口吻,保丽龙块和碎屑在海岸覆盖一层雪色,在黑色玄武岩壁的衬托下更显得抢眼,打从2018年起黑潮团队展开台湾沿海塑胶微粒调查计划,“从地理位置来看,澎湖有如台湾海峡上的海废吸尘器。”

福建是中国养殖牡蛎的最大省份,金门邻近厦门,白色污染首当其冲。(澄洋环境顾问提供)
福建是中国养殖牡蛎的最大省份,金门邻近厦门,白色污染首当其冲。(澄洋环境顾问提供)

保丽龙是由聚苯乙烯(PS)制成的发泡塑料,中国渔民管它叫“泡沫浮球”,常用作养殖牡蛎的浮具,每年东北季风报到,这些白色浮具随着季风、海流,大举流向马祖、澎湖和金门海岸线,堆满整个海滩。紧邻厦门的金门始终甩不掉白色污染噩梦,“以海漂废弃物来看,保丽龙占的数量满多的。”金门县环保局废弃物管理科科长黄杏玲从净滩中观察,“这几年海废保丽龙累积了大概100吨左右。”

今年10月黑潮海洋文教基金会和澄洋环境顾问汇整调查结果、出版《西海岸渔业废弃物图鉴》,收录台湾西海岸常见的废弃渔具,中国、日本、韩国和台湾的养殖浮具全都入列现形,也揭开白色污染的黑洞深渊。

牡蛎大国盘据东亚海域

近年中国大力发展海上养殖,摊开《中国渔业统计年鉴》,2019年中国牡蛎海水养殖产量达到522万吨,其中福建省是最大产地,产量高达201万吨,其次是广东省114万吨,牡蛎不但是中国最主要的经济贝类,更让中国拿下世界第一头衔,养殖渔业废弃物也成了头疼的问题。

东亚沿海是全球最大的养殖渔业产区,中国、韩国、日本、台湾名列全球十大牡蛎产地。“国外学者研究发现,近年海水养殖的废弃物已成为海漂垃圾的显著来源,而渔业产生约18%的海洋垃圾。”颜宁忧心说,“韩国政府甚至直接点名,保丽龙是沿海污染的罪魁祸首,近年当地研究也在牡蛎、花蛤、淡菜、扇贝中检测出塑胶微粒。”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养殖牡蛎生产国,囊括全球近9成产量。(路透社)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养殖牡蛎生产国,囊括全球近9成产量。(路透社)

保丽龙由于价格低且浮力佳,向来是养殖业使用的主要浮具,不过它也容易磨损和碎裂,经过风吹日晒雨淋、浪涛淘洗后,很快碎化成细屑粉粒,混入沙滩或随波漂流,白色污染有如癌细胞快速增长,蔓延渗透东亚海域。

颜宁指出,中国的牡蛎养殖产量占全球86%,光是福建省的产量就是台湾的100倍,不只是牡蛎,养殖海带、紫菜、龙须菜和鲍鱼等也会使用各种浮具,以保丽龙最普遍;韩国养殖牡蛎、海带和海胆都会使用保丽龙浮具,每年使用5000万个浮具、废弃的保丽龙浮具约为380万个,而日本牡蛎产区主要集中在濑户内海,广岛产量占了全日本6成,当地每年约使用40万个保丽龙浮具、2.6亿根牡蛎管,以及600万个塑胶垫片。

台湾的浮筏式牡蛎养殖主要分布在台南、嘉义和云林沿海,学者估计云嘉南大约有2万4千棚,台湾每年约使用12至20万颗保丽龙浮具,每年遗失或遗弃3万6千至6万颗。“今年我们用公民科学家方式走访全台海岸,彰化、云林、嘉义、台南四县市的养殖渔业废弃物超过6成,是其他县市的2倍。”颜宁从海废调查中找到佐证,“海岸常可以看到大量保丽龙、蚵棚竹架堆积的状态。”

“夏季,台湾西南和东南海域的发泡塑胶占比达到最高峰,西南沿海的占比高达81.6%,东北海域为16.7%,我们推估东北海域的发泡塑胶极可能来自西南沿海的牡蛎养殖废弃物。”林东良说明黑潮团队的塑胶微粒调查结果,研究人员进一步以科技部的洋流资料库进行模拟,“模拟结果显示,西南海域的发泡塑胶大概2至3周的时间就可以漂流到东北海域。”

中国的发泡浮具(保丽龙)多为圆筒形,外表吸附杂质,回收处理难度高。(金门县环保局提供)
中国的发泡浮具(保丽龙)多为圆筒形,外表吸附杂质,回收处理难度高。(金门县环保局提供)

中国“海漂大军”犯台

不过,漂流到台湾离岛的保丽龙,大多是“中国出口”,尽管福建省从2018年宣布打击白色污染,这几年马祖、金门、澎湖仍有大量的保丽龙浮具入侵海岸线。颜宁表示,中国的养殖量非常庞大,一定会有某部分流出,或是溢散到环境之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台湾离岛。

“距离真的太近了,尤其像金门,跟厦门很近,金厦交界的海域就有大规模的海上养殖,只要东北季风一来,或是豪大雨、台风、梅雨,大量保丽龙就会冲刷到金门海岸上。”颜宁说,“澎湖的海漂垃圾不只有保丽龙,宝特瓶也很多,大概8、9成都是来自中国。”

虽然保丽龙浮具没有产地或简体字标示,从外观可以追溯身世来源,颜宁指出,长方形保丽龙大概是台湾的,圆筒形可能来自中国、韩国,尤其中国渔民会使用比较便宜的浮具,例如把碎成块状的保丽龙、包覆网套后继续使用,台湾渔民很少使用这种方式,因为保丽龙会持续破碎、不好用,每当东北季风开始,台湾西部或北部海岸也可以看到这些境外的保丽龙。

台湾海涌工作室执行长陈人平用“海上畚箕”来形容澎湖,他在当地发起海废保丽龙的回收行动“屠龙计划”,一行人净滩足迹深入澎湖的西屿、白沙、湖西、花屿、将军、东吉和基隆屿,“一些离岛的保丽龙数量,夸张到我们好多人捡了一个下午,好像没捡过一样。”

海废保丽龙很棘手,污染问题难解,回收也是难题。陈人平指出,保丽龙的密度低、体积大,回收成本高,加上保丽龙容易破碎、吸附油脂和杂质,或者有些附着生物会钻进保丽龙里面,甚至外层包覆网具,这些都增加了回收处理的难度。

东亚海域的微塑胶污染严重,不少研究在牡蛎体内检测出塑胶微粒。(海涌工作室提供)
东亚海域的微塑胶污染严重,不少研究在牡蛎体内检测出塑胶微粒。(海涌工作室提供)

“屠龙计划希望让大家了解海废保丽龙的问题,也让大家理解海废保丽龙虽然很脏、不好回收,还是有机会做处理。”陈人平谈起“屠龙”的出发点,尽管“屠龙”斩不断前仆后继上岸的保丽龙,他们找上齐辉环保科技公司协助、回收制成未发泡的聚苯乙烯,回收有了开端。去年,光宝科技和齐辉也联手在金门、澎湖推动海废保丽龙再生计划,回收再制成滑鼠、键盘,尝试各种循环经济的可能性。

微塑胶端上餐桌

不过,微塑胶污染已经难以扭转,近年不少研究发现,东亚沿海的鱼贝生物体内含有塑胶微粒,2017年发表的国际研究显示,中国沿岸17个站点采集的养殖牡蛎,高达84%含有塑胶微粒。颜宁指出,根据韩国学者在2013至2014年的调查研究,韩国海岸微塑胶有99%是保丽龙,而日本藤枝繁教授在广岛湾34处海岸调查,发现保丽龙碎片占了99.5%,所以保丽龙浮具会对附近海岸造成严重的微塑胶污染。

陈人平说,今年台湾海洋大学研究团队刊登在《Environmental Pollution》期刊的论文显示,台湾沿海22个点位采集的660颗养殖和野生牡蛎,体内总计有6630个塑胶微粒,平均来看,一颗牡蛎约有10个塑胶微粒,而且并非只有保丽龙,主要塑胶成分是 PET,也就是宝特瓶的成分,这意味着所有塑胶进入海洋都会变成碎片,牡蛎是滤食性生物,牠会吃到更小的微塑胶,而塑胶会吸附海洋中的毒素,透过食物链进入海洋生物体内,人类无论吃哪种海鲜都可能摄食到这些毒素,吃牡蛎不会挖除内脏,最后可能连塑胶一起吃下肚。

各地政府陆续推行替代浮具,试图解决废弃渔具的污染问题。(海涌工作室提供)
各地政府陆续推行替代浮具,试图解决废弃渔具的污染问题。(海涌工作室提供)

替代浮具能拆弹吗?

面对日益严重的白色污染,福建省政府今年野心勃勃出台《海上养殖转型升级行动方案》,2023年底将全面淘汰养殖用泡沫浮球,由政府部分补贴,协助渔民换为较耐用的PE或PET浮球,台湾也着手推动替代浮具,台南和嘉义预计在2、3年内禁用保丽龙浮具,不过,微塑胶危机没有因此“拆弹”解除。

林东良指出,保丽龙浮具的使用年限约为2至3年,目前台湾推行的替代浮具如EPP(发泡聚丙烯),使用年限大概也是2至3年,EPP仍会像保丽龙一样破碎、成为难以清理的微塑胶,替代浮具的材质和耐受标准应该进一步研商讨论,研拟符合现况的管理规范。陈人平认为,不管是PE、PET浮球,或是发泡塑胶,它都有破损和漂走的可能性,如果没有健全完善的回收处理系统,那只是把海洋垃圾从保丽龙变成其他塑胶而已。

“替代浮具只是其中一个方法,后续的回收处理也很重要。”颜宁以外国经验为例,“韩国从2009年起鼓励渔民使用环保浮球,沿海港口普设清洁船,收集废弃保丽龙,同时广设回收站和保丽龙减容设备,方便渔民回收,并加强渔民教育,从源头到后端,透过完整的系统改善废弃浮具问题。”

台湾海峡如影随形的“白色恐怖”,光靠一只禁令,噩梦恐怕依旧挥之不去。

撰文:麦小田       责编:许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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