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绿色情报员:欲望非洲(下)大疫年的犀牛角力

2021.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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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绿色情报员:欲望非洲(下)大疫年的犀牛角力 非洲是犀牛的杀戮战场,犀牛角消费矛头指向越南和中国两大市场。
(法新社)

一根根犀牛角如兵阵般排满厦门海关缉私局,“这次查获145件犀牛角、总重250公斤,有可能要残杀近100头犀牛。”今年5月海关人员对外通报这起跨国走私案,渔船挺险从非洲越洋直闯福建海域,走私路线、数量刷新近年纪录,药柜里的犀牛角力也意外曝光。

犀牛是高度濒危的物种,全球野生犀牛数量约仅2万5千头。“一个世纪前,曾经有数百万头犀牛活跃在非洲平原或亚洲雨林。”被封为“生物多样性之父”的哈佛大学荣誉教授E.O. Wilson在〈犀牛的挽歌〉一文写道,“犀牛数目开始逐渐减少,始于殖民时代的狩猎者,接着是盗猎者割取犀牛角,做成仪式用的匕首刀柄,最后致命一击是来自中国与越南,他们将犀牛角粉作为传统中医的药材。”

Wilson大声疾呼留一半地球给自然,致力扭转生物多样性的丧失,他在上周日(12月26日)辞世,犀牛始终是他挂在心头的大个儿,疫情下,生存危机持续拉响紧报。

药柜里的非洲犀牛角

中国从1993年起禁止犀牛角制品贸易,不过黑市仍可见犀牛角入药或犀牛角收藏品。(路透社)
中国从1993年起禁止犀牛角制品贸易,不过黑市仍可见犀牛角入药或犀牛角收藏品。(路透社)

全球近8成的犀牛都在南非,“从2008年以来,非洲已经有5940头犀牛被猎杀,科学家认为这数字被低估了。”台湾卫生福利部驻史瓦帝尼(中国称斯威士兰)大使馆参事黄林煌说,他曾任卫福部中医药司长,带着满腔热血请缨驻非,从南非到史瓦帝尼,他学习当地语言走入民间,“非洲人不会吃犀牛角,他们也不相信犀牛角的疗效。”

传统中医认为犀牛角具有凉血、清热、解毒的功效,1993年中国禁止犀牛角入药,2018年一度宣布有条件开放用于中医临床救治,国际保育团体挞伐声浪四起,一个多月后解禁令立刻推迟喊停。不过,长期以来,黑市仍流通不少犀牛角配方的安宫牛黄丸,甚至被打磨成炫富珍品。

从中医师角度来看,黄林煌叹道,“我从来不相信这些有什么特殊疗效,民间认为犀牛角可以退烧,水杨酸就可以退烧,连水扬树的树皮也有效,犀牛角疗效长期被扩大渲染,传统和迷信造成了犀牛的惨况。”

来自布吉纳法索的台湾中山大学社会科学院助理教授江德曼(Thiombiano Dramane Germain)指出,犀牛面临的威胁不只是中药需求,狩猎旅游也不容忽视,以布吉纳法索来看,之前有很多人推出狩猎行程(safari),吸引外国人来体验,他们会去杀狮子、犀牛等野生动物,只是为了满足个人的欲望和刺激快感。

黑色生意跟着疫情解封

随着疫情解封,今年上半年南非的犀牛盗猎案也跟着升温。(法新社)
随着疫情解封,今年上半年南非的犀牛盗猎案也跟着升温。(法新社)

根据南非农林渔业部最新统计资料,2019年共有594头犀牛被残杀,2020年的盗猎数量为394头,下降了33%,不过,2021年上半年盗猎数字上升为249头,超过去年同期,这一门“黑色生意”一如病毒蠢蠢伺机而动。

这两年的数字下降,并不意味盗猎犀牛的企图或行动降温。“Covid-19是很大的影响因素,2020年南非实施很长的封城,大家都不能外出,保育区和国家公园也全面关闭,再加上国际空运和海运都大受影响,所以盗猎数字下降。”长期关注动物议题的作家上田莉棋分析,她曾经在南非的自然保护区参与犀牛保育的志愿者工作,疫情期间持续跟当地联系,“目前全球航运还没有完全开放,后疫情时代的盗猎数字是否乐观?我抱持警戒,因为长时间市场供应量减少之后,说不定会有报复性增长。”

上田莉棋认为,南非盗猎数字持续下滑,跟犀牛数量大幅锐减也有关系,其实盗猎案也移转到政局不稳定、保安较少的国家,保育工作者战战兢不敢松懈。

以非洲“保育模范生”波札那来看,犀牛盗猎数字也急剧上升,2018年现任总统Mokgweetsi Masisi上任后,一系列政策削弱了野生动物的保护力度,例如解除DWNP下反盗猎单位的武装,早前每年只有一只犀牛落入盗猎者的屠手,而过去3年中至少有100只犀牛遭到杀害。

上田莉棋表示,波札那上一任总统对盗猎者采取强硬措施,反盗猎单位有权直接枪杀盗猎者(Shoot to kill),现在解除反盗猎者武装和Shoot to kill策略,盗猎者自然变得有恃无恐,不过,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以南非例子来说,他们的反盗猎人员也有武装配备,可是如果开枪杀害盗猎者,可能面临长时间的审讯或侦查过程,这当然会对反盗猎人员造成心理压力,面对危机时无法做出及时反应。

犯罪集团手法推陈出新

工作人员荷枪保护犀牛,防止盗猎者入侵。(法新社)
工作人员荷枪保护犀牛,防止盗猎者入侵。(法新社)

为逃过查缉,走私手法也不断翻新花样。上田莉棋指出,以往走私者多会把犀牛角原根或切半带走,利润较高,国际濒临绝种野生动植物贸易调查委员会(TRAFFIC)在2017年揭露令人不安的新犯罪模式,警察破获一个住在南非的中国人营运的工厂,专门把犀牛角加工成珠子、手环、磨粉等,直接带往亚洲,执法人员也很难辨识。

事实上,从盗猎到走私已发展成有规模的组织犯罪。上田莉棋从南非保育人员的经验了解到非法野生动物贸易常有犯罪集团在背后操控,“犀牛角、象牙走私往往牵涉人口、毒品贩卖等国际犯罪集团,这也是为什么要减少非法野生动物贸易会这么困难。”

“这些职业盗猎者训练有素,几分钟内就可以割下犀牛角。”黄林煌说,“在南非过失杀死一个人可能判6年徒刑,猎杀一只犀牛大概要判15年徒刑,刑罚更严重却无法遏止,南非甚至想在犀牛角中加入毒药,或是割除犀牛角,但是盗猎问题依然层出不穷,因为这是暴利。”

司法制度和保护政策立意良善,却终究挡不了重金的诱惑。江德曼认为,非洲国家普遍贫穷是最大问题,有些政府贪污太严重,很多机构设立的目的是保护动物,在接受贿赂的情况下,不会严格执法,所以有时森林警察看到盗猎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有些国家没有动物保护相关法规,直到国际媒体报导后才开始关注这个问题,但是已经为时已晚。

犯罪集团不只行贿政府人员,也在各个环节买通接应的内鬼,斩不断的黑手超乎想像。上田莉棋指出,盗猎者需要大量武器、麻药,这表示有专业人员协助做内应,各个保育区里面可能存在内应者,盗猎者也会向保护区内饭店员工收取情报,所以他们也被视为需要防范的对象。

上田莉棋在南非自然保护区做志愿者期间,由于犀牛保护属于敏感的资料,“一开始出任务时,有的工作人员对我比较小心一点,或不是很愿意跟我讲话。”她提起保育人员对犀牛机密的谨慎态度,后来大家熟悉了,“有时会开玩笑说,你这亚洲人是要来盗猎我们的犀牛吗?”一句玩笑话也透露出外界对亚洲人的刻板印象。

犀牛保卫战亚洲人不能缺席

上田莉棋在南非村庄学校协助动物保育课程,她认为犀牛保育是亚洲人责无旁贷的使命。(上田莉棋提供)
上田莉棋在南非村庄学校协助动物保育课程,她认为犀牛保育是亚洲人责无旁贷的使命。(上田莉棋提供)

看着犀牛大规模消失,非洲保育单位提出各种方法试图保护犀牛,植入晶片是其一,这次厦门海关缉获的犀牛角中有70块含有晶片资讯。“晶片的作用是让警察可以追踪到盗猎者,为什么没有被追踪到?背后可能有很多原因。”上田莉棋露出无奈口吻,“晶片不只植入犀牛角,还有一片植入身体里面,现在来看,这种方式的成效可能没有那么大,所以很多科学家和保育者还在寻找不同方式保育犀牛。”

割除犀牛角也是广泛采用的预防盗猎手段,上田莉棋表示,这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方式,过程中可能要出动直升机在广阔的野外追踪犀牛,然后使用麻醉枪,再割掉9成左右的犀牛角,不但耗费财力和人力,麻醉药剂对犀牛也存在风险,而犀牛角切割之后,大概3至4年会再长出来,这也未必能保护犀牛不被猎杀,毕竟盗猎者多在夜间行动,无法清楚辨识犀牛角的长度,他们看到犀牛就不会放过,即使锯掉的犀牛角只剩下一成的长度也不会放过。

这一场犀牛保卫战不能只靠非洲国家使力,黄林煌呼吁,犀牛角消费地的需求消失,也是重要关键,只要没有消费,就没有人会去杀害犀牛。“买家对野生动物的无知和漠视,这是需要教育的第一步。”上田莉棋有感而发说,“因为亚洲人的需求让非洲动物受害,我们亚洲人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事情持续发生。”

撰文:麦小田 责编:许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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