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做完的沙皇夢 ——讀布洛茨基《普京:通往權力之路》》(余杰)

普京毅然選擇了服從民選政府,並自動脫離了克格勃體系。這種決然的選擇,與他在東德的特殊體驗密切相關,亦表明他對舊制度完全失望。當然,普京本人並不是徹底的民主派人士,更與前捷克共和國總統哈維爾那樣的具有知識分子氣質和道義感召力的政治家相差甚遠。普京拒絕列寧主義和斯大林主義,卻頗有俄羅斯大國沙文主義的心態。普京不會成爲斯大林第二,卻對沙皇的迷夢念念不忘。普京他在意識形態方面比較靈活,他在骨子裏是一個實用主義者,他既與中國、印度等亞洲大國密切來往,更與歐美日維持較好的關係。

2009.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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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只代表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普京是一個謎。當葉利欽突然宣佈退休,推出普京爲接班人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這個不苟言笑、臉色陰沉的新人有沒有讓俄羅斯重振雄風的本領;當普京任滿兩屆總統的八年任期的時候,俄羅斯憑藉其能源方面的優勢,經濟出現了復興的態勢,他在國內的聲望也如日中天,而打壓民主派的強勢做法也招致西方的批評。年富力強的普京當然不甘心就此退出政壇,囿於俄羅斯憲法的限制,他不能第三次連任總統,於是他使出了一個聰明的招數:轉任總理,並安排心腹梅德維傑夫出任總統。這樣,一屆任期之後,他還可以“回鍋”再當總統。儘管這種做法讓西方國家跌破眼鏡,但比起悍然通過修憲的方式擔任“終身總統”的委內瑞拉獨裁者查維斯來,普京的做法至少在法理上無可挑剔。

那麼,普京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是左派還是右派?是新沙皇還是斯大林的變種?俄羅斯著名記者奧列格•布洛茨基所著《通往權力之路》一書,以大量面對面的訪談資料爲背景,講述了普京從一名神祕的克格勃官員成爲俄羅斯總統的傳奇歷程,也從一個側面展示了最近二十年間蘇聯蛻變爲俄羅斯之後的種種劇變。這是一本刨根問底地考察普京“家譜”的傳記,我最感興趣的部分,乃是普京作爲克格勃的情報官員派駐東德的那段特別歲月。迄今爲止,我還沒有看到有任何一個分析家充分評估這段經歷對普京的思想和價值觀產生的影響。這段經歷可以回答一個人們普遍關心的問題:普京偶爾流露出來的對斯大林的肯定,是否表明他將把俄羅斯帶回斯大林的道路?

一九八五年夏天,作爲蘇聯克格勃駐東德安全部代表處成員,普京開始了在東德將近五年的工作和生活。普京夫婦的兩個孩子都在東德出生,他本人則邁出了職業生涯中關鍵的一步。他的同事尤里•列謝夫上校這樣描述他的工作:“應該關注的是,在民主德國不到五年的工作時間裏,普京的職位升了三級,初來時還只是一個高級業務人員,離開時已經是處長高級助理。這在當時已經是相當顯赫的職位了。在我的印象中,除了他,好像還沒有別人能夠在短短的四年裏升得如此神速,這已經很直觀地說明了他的業績。”顯然,以克格勃的人才選拔標準而言,普京的工作能力、工作態度和工作成就都無可挑剔,他確實是克格勃年輕一代中的精英分子,他出色地完成了“黨”交給的各項任務。

然而,普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維護一套僵化與停滯的制度——東德及其“母體”蘇聯的專制制度。雖然他後來多次表示,他不會對早年的克格勃生涯感到後悔,但其內心深處無疑充滿矛盾與掙扎。他在東德所做的最後一項工作就是,幫助東德的祕密警察燒燬若干可能會牽扯到克格勃的檔案材料。然後,他全身而退,歸國述職。此時,國內的形勢已經如同一鍋沸水。普京的思想偏向改革派。一個頗爲弔詭的事實是:蘇聯內部的改革派,最早是從克格勃系統中誕生的,因爲這種特殊的工作可以接觸到了最多的這個社會真相,這些情報促使他們開始反思制度的弊端。在改革年代,克格勃內部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克格勃第五局的中校亞歷山大•基齊欣說:“我認爲,百分之六十至七十的克格勃工作人員期待和希望發生重大變化。”

這段雲遮霧罩的職業生涯,給普京帶來既包含負面因素也充滿正面因素的影響,讓他具備了某種“變臉術”。負面因素在於:他深諳幕後的權力運作技術,並相當迷戀強力原則。長期處於祕密狀態,使他傾向於奉行黑白二元論的價值觀以及成王敗寇的生存準則,而不願意以民主與妥協的方式處理國家事務。這一點在普京處理別斯蘭恐怖分子劫持孩童事件中表現得尤爲明顯:作爲最高決策者,爲了捍衛他本人以及作爲“大國”的俄羅斯的“面子”,全然不顧被劫持的孩童的人身安全,斷然下令特種部隊展開正面強攻,結果造成重大的人員傷亡。”

這段克格勃生涯帶給普京的正面因素在於:在東德期間,他比國內的人更多地接觸到西方的一切。通過細緻的觀察,他對東德的制度產生了置疑——當然,他不會不知道東德的制度乃是蘇聯的制度的衍生物。在成爲俄羅斯聯邦總統之後,在一次接受記者採訪時,他說了一段肺腑之言:“民主德國的滅亡是不可避免的。我到民主德國開始同德國人交談,同時開始思考周圍發生的一切,我內心裏甚至開始有些厭惡,感覺這種生活有些不太符合常態。現在,在歐洲是不可能再出現一個以一九三五年的蘇聯爲樣板的如此沒有生氣的國家了。”

一種制度甚至讓其捍衛者也感到“厭惡”,難道它還有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嗎?在這段談話中,普京將“停滯”與“滅亡”兩個詞語聯繫在一起,他敏銳地意識到:一個沒有公民自由的停滯社會,雖然在短期之內可以集中起巨大的人力物力來,參與軍備競賽,甚至送宇航員進入太空,使得表面上顯得無比強大;但其最終的結局,必然是走向滅亡,“我卻沒料到民主德國會這麼快就消失,儘管我很清楚這一切遲早都要到來”。這一崩潰的速度超過了普京的估計,也超過了戈爾巴喬夫以及昂納克、齊奧塞斯庫等東歐各國共產黨領袖們的估計。當然,東德的崩潰與蘇聯的崩潰也互爲因果——在東德及整個東歐發生劇變之後,蘇聯也不可能通過閉關鎖國而倖存下來。

普京結束在東德的使命回國的時候,蘇聯已經處於風雨飄搖之中。社會變革日新月異,民主派人士公開挑戰舊體制,參與競選並奪取了若干重要職務。此時此刻,何去何從?聰明的普京以新的職業選擇來彰顯其立場——他積極投身於彼得格勒激進民主派市長索布恰克的陣營,併成爲其競選中的得力助手,而索布恰克正是蘇共保守派的“眼中釘”。普京遂面臨一個尷尬而嚴峻的處境:他既是民選市長索布恰克的外事助理,又是克格勃的祕密情報人員。《通往權力之路》分析說,這兩種身份的對立,隨時有可能凸現出來:一旦發生緊急情況,普京究竟應該執行克格勃的命令,還是執行索布恰克市長的命令?究竟應該履行入伍時候的誓言,還是去承擔市政府公務員的道德和義務?

普京毅然選擇了服從民選政府,並自動脫離了克格勃體系——雖然他還有一年時間便可以領取到豐厚的退休金,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放棄了。這種決然的選擇,與他在東德的特殊體驗密切相關,亦表明他對舊制度完全失望。曾在強力部門擔任要職的普京,在經歷了戈爾巴喬夫和葉利欽兩個時代之後,深知這樣一個真理:一個社會的發展和穩定,不可能依靠計劃經濟、黨對權力的壟斷、祕密警察的恐嚇以及剝奪公民的自由而實現。在一九九一年蘇聯和蘇共的大崩潰中,普京沒有像克格勃最高領袖克留齊科夫那樣因站在時代潮流的對立面而臭名昭著,相反,他的職業規劃是:寧願利用在東德省喫儉用而購買的小轎車來開出租車,也不願繼續爲企圖將俄羅斯捆綁在舊時代的克格勃集團效力。

有人因爲普京當年“不見天日”的克格勃生涯,而擔心他會將俄羅斯拉回到專制時代。但在內政問題上,普京對斯大林主義具有相當的免疫力。在今天的俄羅斯境內,數以千計的斯大林塑像都不復存在,他不會看不到這個顯示人心向背的事實。雖然偶爾說過幾句斯大林的好話,但他對斯大林主義並不感興趣,也無力重新在俄羅斯打造出一套新的斯大林主義。如今的俄羅斯社會,三權分立、民衆直接投票選舉國家元首、中央與地方權力分割等的現代民主制度的基本要素已經初步穩固。儘管普京名望甚高,但報刊上亦經常見到關於他的政治漫畫和尖銳批評,這在蘇共時代是不可想象的。普京本人也清除地知道,恢復停滯的舊體制、效仿斯大林那樣的獨裁者,是愚不可及的、自我毀滅的想法。

當然,普京本人並不是徹底的民主派人士,更與前捷克共和國總統哈維爾那樣的具有知識分子氣質和道義感召力的政治家相差甚遠。哈維爾是作爲政治反對派積累巨大的道義資源而登上總統職位的,他始終對權力沒有慾望,即便在總統任上,通常也採取無爲而治的辦法,仍然保持着一名羞怯的知識分子的氣質;但在俄羅斯卻不一樣,從戈爾巴喬夫、葉利欽到普京這三屆蘇俄總統,都是從原統治集團中蛻變出來的強勢人物,他們原本就在政治的“鱷魚潭”之中,他們對權力有着極其強烈的慾望,尤其是普京。這一差異是由不同的國情和政治傳統決定的,這也是俄羅斯的民主化進程滯後於捷克、波蘭等東歐國家的原因之一。

普京拒絕列寧主義和斯大林主義,卻頗有俄羅斯大國沙文主義的心態。普京不會成爲斯大林第二,卻對沙皇的迷夢念念不忘。奧列格•布洛茨基認爲,普京受制於俄羅斯漫長的專制主義傳統以及他本人任職克格勃的職業背景,心中頗爲崇拜彼得大帝的豐功偉績,一直夢想重振俄國的雄風。普京的外交政策中,不可避免地有蘇俄傳統的帝國主義的色彩。他在某些問題上對西方持強硬態度,明知國力不足以抗衡美國,亦多次挑戰美國一國獨大的局面。他無法阻止歐盟和北約東擴的步伐,卻竭力對獨聯體國家及周邊的許多國家發揮影響力。

近年來,東歐和中亞各國的“顏色革命”對俄羅斯本國形成一定的衝擊波。這不僅是一個地緣政治的問題,更是政治制度優劣的競爭。雖然普京在口頭上批評美國向全球推廣民主自由價值的策略,但他不會看不到,民主和自由是當今世界不可阻擋的潮流,俄羅斯無法逆此潮流而重新成爲世界的“孤島”。普京他在意識形態方面比較靈活,他在骨子裏是一個實用主義者,他既與中國、印度等亞洲大國密切來往,更與歐美日維持較好的關係。他一方面力圖加強對地方大員和新聞媒體的控制,另一方面又順應經濟自由化的趨勢和俄羅斯日漸西化的生活方式。俄羅斯經濟結構的調整尚未完成,前些年靠能源帶動的經濟增長,在遇到世界油價跌落和經濟危機席捲全球的挑戰的時候,俄國經濟的脆弱性暴露無遺。普京的聲望和政策也備受質疑。他能否順利實現回爐做總統的計劃,也被打上了一個問號。莫斯科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研究員麗莉婭•謝夫索娃在美國外交雙月刊《對外政策》上發表了一篇題爲《重新審視普京》的文章,她指出:“普京雖然建立了個人獨裁政權,但他不會走得太遠。因爲,有百分之七十的俄羅斯國民希望達到像西方那樣的生活水平並希望生活在民主主義體制下。”我相信,這就是“形勢比人強”的歷史規律,未來的俄羅斯總統,會一個比一個弱。



二零零八年一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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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匿名
2010-01-05 19:12

希望普京能夠信靠耶穌,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戰勝自己對權力的私慾,徹底的從這個世界的捆綁中解脫出來,進而能夠對整個俄羅斯發揮更大的正面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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