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文学禁区:《转世》(二十六)王力雄著

2021-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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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文学禁区:《转世》(二十六)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书:长篇小说《转世》
Photo: RFA

秦邦为这种拖延阐释更正面的理由:「主席时期在新疆搞的再教育营造成了维吾尔人怨恨,让我们在国际上广受攻击。这次我们要让国际社会看到转变,是以怀柔为主,军队保持中立,展示人道主义和解决民族问题的善意,改善形象,获得国际信任。从另一个角度,军事手段只是把矛盾暂时压下去,未来还会反弹,不如放慢节奏,让维吾尔人的民族情绪有出口,双方逐步释放能量,最终实现根本解决。我否决了白冀武提名的西部战区参谋长苏建军[1]。苏任驻港部队司令时军队向示威港人开枪造成事件,尽管调查结论是下面人负责,也不能不担心这样的人急于求功,打乱中央节奏。派你去西部战区是对你的倚重,相信你能最好地实现中央的意图……」,秦邦这段话给王锋和白冀武之间又加进一根楔子。

王锋表示会坚定地执行总书记指示,但需要一些条件。他去西部战区相当于空降,那边的部队一直把镇压当地民族当作天经地义,作风就是霹雳手段,要按总书记的指示改变思维定势和行为方式不容易。西部战区的主要将领是白冀武安排的,开始阶段免不了有冲突,到时请总书记和常委会多谅解,给他自由行事的空间和等待见效的时间。他说这些是为后面的话做铺垫:「总书记,当没有可以制衡军队的力量,反而军队对政权是决定性依靠时,军队自身成为铁板一块不见得是好事。内部有矛盾,不那么整齐划一反而有利于党对军队的控制和指挥,所以出现一些矛盾冲突,甚至有不同派系都不值得担心。」这话貌似是在谈他去西部战区可能遇到的问题,秦邦却能理解言外之意。

王锋接着说:「改变对新疆的官方路线,仅能指挥军队不够,还需要介入当地的行政,把某些党政职能和军队职能整合,没这个条件恐怕力所难及啊!」

秦邦面露为难。「军队介入地方权力,文革后可就没有过了。」

「当然不会那么过分。与我任务有关的机构是国安委,如果让我兼任中央国安委副主任,哪怕是临时的,就有统筹西部战区范围内各省区安全事务的合法性,实现中央意图会容易很多。」

显然王锋经过了深思熟虑。全称「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国安委表面是隶属中共的政党机构,人事任命无需通过人大和政府部门的程序,兼任中央国安委主席的秦邦基本可以说了算。同时国安委是个百纳箱,事关国家安全什么都可以往里放,往哪都能伸手,军人进入其中任职也名正言顺。给王锋一个临时挂名,就能让他名正言顺地介入地方事务,要求政权进行配合。

秦邦表示同意后,王锋还没完,国安委只是协调机构,为了防止地方当政者推诿拖延,不能没有一些实际权力。如维稳与反分裂经费的分配有他联署才能生效;对干部的任命他有否决权;还需掌握几项司法手段,如有权决定窃听对象,有权对卷入分裂活动的干部进行双规,封锁银行账户,跨省调查案件和控制嫌疑人等。王锋对他提要求太多表示歉意,他只有这一次机会见总书记,后天就得去成都上任,不得不一次说完。

秦邦感觉王锋把握得很到位,要的只是否决和制约权,正好都在秦邦可以做主的边缘,再过一点就得上常委会。既然让王锋去面对困难局面,就得满足他的要求,也有利于让他成为制衡白冀武的力量,因此秦邦表示会尽量满足他。

王锋离开时已近午夜,秦邦感觉今夜可能又得失眠,给妻子打电话说了不回家,在床上看文件等待安眠药生效。药效越来越差,医生不让再加量,只建议减少焦虑,真是废话。每天看到的上报信息,到处是冲突和暴力抗议,只因分散才能分头平息。一旦发生经济危机,一体化的市场便会传递总体的动员,让矛盾同时爆发,那时政权力量就是杯水车薪,落入崩溃。土地私有化是眼下仅剩的解药。卖地的国库收入可以维持维稳队伍,支撑中国繁荣,维持吸引国际资本的对外形象……,为了避免崩盘,秦邦明知家族联盟会利用土地私有化发横财,也只能闭眼不看。

这届政治局常委会做了一个以往未有的内部分工——让秦邦对外扮演推动政治自由化的形象,主要是演给国际社会看,目的在于增强国际社会对中国未来的信心。国际社会总认为中共总书记是决定性角色,总书记说的开明话都被当真。演这个角色不困难,秦邦也愿意,至少可以有个好名声,就算最后没有实际做,也会归于旧体制惯性和官僚集团抵制。这台机器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改革早已无从下手。权力说到底是组织起来的人——官吏、军队、警察……说「腐败会亡党」其实不对,应该说的是「不腐败才会亡党」。对于党,廉洁非首要,效忠才是关键。腐败固然失民心,但是失民心未必失天下,官员不效忠却是立刻就会垮台,因此失官心比失民心的危险大得多。

秦邦知道自己子女和亲属都在参与买卖土地,自己的清廉只是装看不见而已。高层官员的家属几乎没人不参与,连王锋那样自视清高爱惜羽毛的红二代,老婆孩子也进了这个泥潭——陆浩然改变本来要置王锋于死地的态度,正是因为总参三部的这个情报……。

过了该睡时间却无睡意,秦邦告诫自己别烦躁,索性起身到室外。房间一侧临湖,开门便是水上木台。夜晚花香飘拂,月光倒影在湖面晃动。主席当年嫌蛙鸣太吵,让中南海警卫部队年年下湖灭蛙,现在只有昆虫的鸣叫。后半夜室外还有些凉,秦邦回了房间,决定不再上床。也怪,一躺下就清醒,坐到办公桌前就会困。他对付失眠的办法是用一台智能办公椅,可以自动辨识他在办公时落入梦乡,便会轻缓地变成床。

30.耳光效应

南疆荒漠阳光刺眼。蓝天上朵朵白云彼此分开,以相同的速度飘移,在起伏荒漠上投下片片移动的云影。荒漠上行进的车时而暴晒在阳光下,时而如遮上了大阳伞。

一只沙漠鹰在云下出现,像是对地面燃烧的烟感到好奇,在村庄上空盘旋滑翔。火、弹坑、死亡和倒塌的建筑,让王锋感到如同置身战场,却看不见敌人。七横八竖的尸体有老人、妇女、孩子,都是平民,除了农具上有些金属部件,没看见一件武器。

王锋在成都的西部战区司令部只待了十一天做交接,便到了更靠近新疆的兰州,把西部战区陆军机关当作主要基地。这是他对外的姿态——上任西部战区司令的首要职责是解决新疆问题。在兰州几天后便飞阿克苏,对南疆做上任后的第一次视察。早上听阿克苏军分区司令说正在围剿恐怖分子,决定来看战场。

这个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维吾尔人村庄处于荒漠中的一个绿洲。从古老的树木看,村庄延续了很多世代,说不定是古代西域的一个小国呢。王锋这几天读西域史,那时的小国往往只有几百户人家。这个村庄也有几百户人家,现在全被摧毁,没有活的生命,连能动的猫狗家禽都没看到。在沙漠、大风及征战中延续了千年的村庄,现在只剩尸体和废墟。

迄今军队在新疆采用「十倍惩罚」方式,即让任何反抗都付出十倍代价,希望用恐怖遏制反叛扩大。这次只是一个十几人的武装团伙进了村,军队却用大炮轰平了整个村庄。数十辆坦克正在把没有完全倒塌的房屋撞倒压平。

「有必要把整个村毁掉吗?」王锋锁着眉头。

吉普车后座的阿克苏军分区司令解释说:「也是没办法,根本分不清恐怖分子和平民,都是一个打扮。以前挨户搜查,逐个辨别,经常受到袭击。村里就像迷宫,绕来绕去,各家之间都有通道,我们被动挨打。发现哪个房子向外射击,等进去人也没了。那种方式进度慢,伤亡多,最终还让恐怖分子跑掉,达不到震慑,所以才改成了这种方式。哪里有恐怖分子,围住防止漏网,炮火轰平,目的是让老百姓不敢接纳恐怖分子。否则他们永远混在一块。」

近处响起两声枪响,警卫紧张地围住王锋,才发现是「打扫战场」的士兵射杀还剩一口气的村民。

「为什么不经司法审判?」王锋问军分区司令。

「就地击毙恐怖分子在新疆延续多年了。喀什暴乱后士兵对维族人仇恨情绪上升,打扫战场往往不留活口。」

「留下活口至少可以追查其他恐怖分子。」

「其实射杀的都是平民,不掌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那为什么要杀?」王锋明显表露出不满。

阿克苏军分区司令员解释,新疆平叛迄今都由西部战区苏建军参谋长指挥,他要求在毁灭村庄后不留活口,以免成为证人。每次毁灭行动都要封锁现场,焚烧尸体,骨头用坦克碾碎后深埋,整个村庄推平。这种行动经过精确计算,在国外侦查卫星的空档和盲区进行,却不怕周围的维吾尔人传言。周围村庄当然听得见炮声,看得到烟火,只是没有现场记录和证据就无法律意义,苏建军希望这种拿不出证据的传言广为流传,既不能指控屠杀,又能形成威慑。这成为军队在新疆平叛的标准模式。

一棵倒在路上的树挡住了汽车。王锋下车步行。难道这就是战场吗?作为和平年代的军人,他一辈子都在想象自己的战场,眼前这个战场却是废墟中散乱的鞋子、棉絮、炮弹炸倒的葡萄架,一个小孩的维吾尔花帽,一副老人的断腿花镜……,这就是要用军队消灭的目标吗?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王锋刚经过的一处废墟就是艾沙家。艾沙嫁出去的姐姐在丈夫被杀后带着女儿逃到娘家避难,和弟弟一块被炮弹炸死,受伤的母亲在倒塌的房中被火烧焦。此时他们的尸体被堆在一起浇上汽油焚烧。人肉烧出的黑烟如扭摆的魔鬼身影冲向天空,遮蔽了白云。

结束战斗的部队在村外集合,土路上停着一排军用越野车。路边一块被坦克碾平的庄稼地上,众指挥员围着在军用地图上指手画脚的中将。地图由四个单膝跪地的士兵拽住四角在头顶展开。王锋这才想到自己这样露面是失算。该像巴顿那样坐着敞篷吉普风驰电掣戛然停在众指挥员中央,副官跳下开车门高喊敬礼才符合新司令的形象吧。现在他连车都没有,走过去几乎没引起注意。地图前的中将才是官兵眼中的焦点。

阿克苏军分区司令跑去报告王锋到来。中将便是苏建军。他是白冀武的心腹,父亲当年是白冀武的战友,他的军内仕途一直受白冀武荫庇,担任驻港部队司令时执行主席的强硬路线,开枪镇压要求香港独立的抗议民众,造成震惊国际的流血事件,却被主席从少将提拔成了中将。白冀武曾给他打包票,西部战区司令的位置一出缺就会是他的。这次新疆平叛被苏建军当成表现机会,亲自指挥,自得于所向披靡,更加骄横。西部战区司令到了退休年龄,本以为非他接替莫属,没想到空降来一个王锋,连白冀武都没挡住。这让他还没见到王锋就已心生敌意,加上白冀武私下交底王锋到西部是过渡,下一步会撤职,让他监视和制衡王锋,因此有意怠慢,明知王锋来视察,却以作战为名不在阿克苏等候。对王锋来前线既不安排沿途保卫,也不组织官兵欢迎,甚至挡住王锋车队的树都是有意横在路上,目的就是下马威,让在北京坐办公室的王锋看看,他苏建军才是真枪真炮打仗的!

苏建军对王锋只随便敬个礼,向周围官兵们喊一嗓子:「从北京下来的王司令到了!」官兵们这才发现王锋到来。离得近的敬礼,离得远的只是伸头看。

听众朋友,今天的文学禁区节目就播送到这里,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频道 “绝地今书”中,也播出了他的这部新书《转世》的系列节目。

好听众朋友,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节目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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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祸》中苏建军在白冀武手下当南京军区副参谋长,代表南京军区与南方自治政府打交道。王锋对台北核打击后,苏建军投靠王锋,在联合国逮捕王锋后又率先向联合国投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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