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二十八)王力雄著

2021-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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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二十八)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
Photo: RFA

沙漠鷹沒有拍到軍隊的炮擊。只拍到了炮擊後被毀的村莊,燃燒的餘煙,塌掉的房屋,平民的屍體。因爲缺少毀滅村莊的過程,路透社把新聞重點放在了美國記者被殺。被毀村莊當成背景,報導中連村名都沒搞清,說成了旁邊村莊的名字。沙漠鷹的鳥瞰角度看不到站立人的正面,但是從吉普車押下的人被軍官踢倒時面孔向上,清楚地看出是白人。經過司法認可的面部識別,確認就是那位美國記者。美國記者被軍官連開五槍射殺。路透社將鏡頭放大放慢。除了看到記者死前恐怖的面容,還專門指向開槍軍官的肩章。專家向觀衆解釋那是中國軍隊的中將,當時在新疆的中將只有西部戰區參謀長。士兵給蘇建軍的歡呼讓西方觀衆厭惡而憤怒。片子穿插死者的德國女友講述,從製作沙漠鷹到裝成旅遊者,到維吾爾人捨命相助,還有兩人如何約定分工,最後的吻別,情深意切讓人心碎。她輾轉逃離中國帶出視頻的經歷簡直如驚險電影。各大媒體的播放吸引了全球數億觀衆,YouTube點擊躍居首位。

片子到此完整和清晰,黑白分明,然而突然橫生枝節,另一個軍官向天開槍後打了中將耳光,並用槍指住中將,讓士兵對其繳械押走。那軍官的軍銜是上將,專家斷定只能是剛上任西部戰區司令的王鋒。這情節讓觀衆對如何判斷中國軍隊產生了困擾,反而沖淡了毀滅村莊和殺害記者的暴行,把中國上將打中將耳光當成了重點。路透社在編輯片子時就有這種擔心,只是以西方媒體奉行的客觀平衡原則,真實素材如此只能和盤托出。當然這也增加了戲劇性,讓更多觀衆關注後面事態會怎樣發展。

虧得王鋒打蘇建軍的耳光讓中國方面避免了世界輿論一面倒的指責。中國方面迅速編出一套開脫說法,將村莊被毀說成恐怖分子所爲。因爲村民支持政府,恐怖分子就對全村進行屠殺。中國軍隊去解救時到得晚了,村子已毀,只擊斃了一批恐怖分子。蘇建軍槍殺美國記者是面對百姓的慘狀痛心自己失職,精神太受刺激而失控,殺死了他認爲是國際恐怖分子的美國人。王鋒上將嚴厲制止他的行爲並且當場收押,纔是中國軍隊的常態。蘇中將不代表中國軍隊,他的行爲違反中國法律,會由軍事法庭進行審判。中國政府對死者深切哀悼,給予優厚賠償。死者遺體將由專機送回美國,中國駐美大使會親自參加葬禮。

路透社的報導讓王鋒緩了一口氣,否則真不知道白冀武會出什麼招整他。中國政府應對世界輿論編的故事成了他的保護,讓白冀武一時無語。蘇建軍必須受審也必須判刑,否則無法對國際社會交代。軍事法庭當然只是做表面文章,蘇建軍堅定地拒絕認罪,中央制定的政策就是不許走漏任何現場情況,讓美國記者活着無法處理才進行槍決。然而這種中央政策不可作爲對外的說法,軍事法庭要與中國政府的故事腳本合拍,一方面判定美國記者違規進入軍事禁區有過失,一方面對蘇建軍判刑三年,雖然按國際標準太輕,在中國卻是前所未有。中國政府沒有計較死者本身的過失,給死者的賠償按美國標準也算優厚,因此國際社會總體還是給予肯定。

判決後蘇建軍被白冀武派人接走,名義是到北京的軍事監獄服刑,實際根本不會進牢房。這個事件本來可能釀成大危機,結果卻讓中國當局加了分,增加了國際社會對中國的信任,符合Z集團的需要。平順度過這個危機的關鍵在於王鋒打蘇建軍的那個耳光,王鋒在國際上成了中國當局的正面形象。衆多評論把王鋒歸爲總書記改革派在軍隊的同盟,他指揮封鎖金門時遭到的譴責沒人再提。

搞掉蘇建軍就排除了白冀武的掣肘,王鋒獲得了新疆行動的主導權,可以實行自己的路線。以前那種哪出事調兵去哪鎮壓的方式,讓軍隊整日東奔西跑,疲於應付,卻無法清楚地判斷漢維雙方到底哪邊加害,哪邊受害。面對證據的羅生門沒有客觀的仲裁者,軍隊怎麼做都不得好,反而生出更多麻煩和矛盾。前面發生的種族清洗導致雙方民衆躲避異族,與本族抱團自衛,使得漢族與當地民族自然形成相互隔離的地帶。王鋒的措施就是把軍隊部署在這種隔離地帶,讓漢維雙方民衆不再接觸。軍隊將不介入誰是誰非的裁決,只進行隔離,手段嚴厲,明確宣佈任何越界者一律擊斃,而不管是哪個民族。在衝突嚴重地區使用鐵絲網、探照燈,建隔離牆,甚至在分界區埋設地雷,以武裝直升機巡視等手段維持隔離。新疆地域太大,軍隊相比太少,不可能完全避免越界仇殺,卻畢竟少了很多。雖不能從根兒上解決問題,至少減少新的流血,仇恨不再進一步增強。在沒有其他辦法時,時間是唯一的辦法。

百姓早就盼望和平,民族主義再煽動也壓不倒人自保的本能。和當地民族的民衆隔離開之後,武裝游擊隊和國際穆斯林志願軍在單純的軍事較量中不是中國軍隊對手,能量大減,多數被打出了國界之外。

時而還有的衝突被當作可以接受的常態,符合秦邦向王鋒交代的節奏。爲防止衝突勢力串聯,新疆全境一直切斷互聯網和手機訊號,大部分現代經濟陷入停頓,政府的功能也幾乎癱瘓,軍隊成了唯一有效的力量,接管了全疆的交通系統和道路,給兩方的居民點配送物資。目前只能滿足基本的生活用品,無論如何不能持久。

32.民主的暴力

歐陽中華讓老張管住大牛兩個月,被老張硬說成歐陽中華允諾第二個月就還欠他的錢,見遠在北京的歐陽中華不理睬,便揚言要讓大牛來喫住在村委會辦公室,直到歐陽中華還完錢。村委會成員都很害怕,老李乾脆儘量閉門不出,連孩子都關在家裏。

對村委會轉告老張的威逼,歐陽中華只說他會按允諾兩個月內到。不急於去是讓危機暴露更充分,也是爲徹底解決做準備。讓村委會鬆了一口氣的是大牛被修建高速公路的公司聘去做保安隊長,顧不上來搗亂。高速公路是國家項目,可以強制徵收修路的土地。承包修路的公司看準了高速公路可以帶動土地升值,與地方政府勾結,趁機在國家項目名義下圈地建度假村和別墅。公司要大牛當保安隊長,爲的是對付不配合徵地和強拆的人。大牛向老闆把胸脯拍得山響,保證全擺平!他的嘍囉全都搖身變成保安隊員,穿戴上公司發的制服和大蓋帽。大牛第一次當上有正式名頭的隊長,配了摩托車和電警棍,自我感覺超好。

鄰村離鎮上近,比灘歌村的土地價值高,被徵用的土地多。鄰村村委會被修路公司收買,任憑公司圈地建牆,力圖阻擋的村民被大牛保安隊亂棍打散,數人受傷。恐懼暴力讓村民不敢再抗爭,連在遠處觀望都會遭到拎着棍子巡邏的保安隊喝斥。圈地的圍牆很快建起,已耕種的小麥被車輪碾壓得一片零落。

灘歌村公用地也被公司切走一角。沒有那一角,公司的地塊就不方正。當建牆延伸進灘歌村公用地,村民簇擁村委會主任老李去交涉。公司項目經理拿出縣土地局批文,說是國家徵地,批文上卻只有公司用地。村民要求說清楚,經理便閃到一邊,換上了保安隊。那些保安隊員是外村的混混,大牛沒露面,不是因爲介意自家在的村,是他爹比他有步驟,事先這樣叮囑。

歐陽中華正需要一件村民共同關注的事,土地之爭來的恰是時候。兩月來他着力思考解決鄉村暴力團伙。大牛現象是鄉村自治卡殼的關鍵,解決不了就邁不過去。專制政權打壓民間社會造成社區解體,傳統制約和仲裁機制也喪失;而現代司法訴訟曠日持久,成本高昂,加上腐敗和權錢勾結不被信任,僅剩的有效方式便成了暴力,誰強誰老大。當暴力團伙隨時能打上門,報警卻遲遲不到或不解決問題,反進一步招致報復,百姓便只能任惡勢力宰割。

如何扭轉這種狀態?既然法律失效,暴力團伙只認暴力,解決辦法唯有以暴易暴。歐陽中華從不標榜非暴力主義,而是相信現實世界離不開暴力。武器上沒差別,暴力團伙有砍刀匕首,村民有鐵鍬鎬頭,差別就在是否有組織,一方是團伙,另一方是散沙。而以暴制暴就必須組織起來,人數多的組織一定勝得過人數少的暴力團伙。這時的問題在於能否始終保持暴力的正義性,並能收發自如地節制暴力?這就必須是基於民主的組織,且能自我制約,所生成的暴力可稱爲「民主暴力」。

以往民主和暴力不聯繫在一起,是因爲以往民主只是一種表態機制時,沒有真正的組織性,至少比不上暴力團伙的緊密,也就產生不了對應的暴力。層議制卻不一樣,其組織效率不輸於暴力團伙,制約又遍佈組織機體。只是村民長期懼怕暴力團伙形成的心理,使他們沒有意識到層議制給予自己的力量,因此需要有初始的推動,讓村民學會利用民主的暴力,又能通過民主控制暴力,就是歐陽中華兩個月來準備的。

歐陽中華有意趕在最合適的時間點到達灘歌村。同行的還有另外兩輛車,一輛車是位李姓電影導演帶的攝製組,另一輛車是位全國中量級散打冠軍和三個徒弟。他們直接到現場,正好是憤怒又無奈的村民聚集在被侵佔的公用地前不知道該怎麼行動,十幾個保安拎着棍子亂吆喝,膽小的村民連靠近都不敢。

五十多歲的李導演像年輕人一樣有幹勁,一下車便支起三腳架開始拍攝。他的助理站到汽車頂,用一臺過時的肩扛式攝像機做樣子。那是歐陽中華要求的,擺樣子讓村民看。新型攝像機個頭太小,在村民眼中被認爲業餘,肩扛攝像機纔是他們心中電視臺的設備。歐陽中華對村民說「他們拍的全世界都看得到」,不是騙人,有互聯網,什麼人拍的都可以讓全世界看到。但是村民們聽這話,卻認爲只有中央電視臺才能做到,大受鼓舞。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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