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三十二)王力雄著

2021-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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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三十二)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
Photo: RFA

35. 堪珠瑪

丹增拒絕在釋放手續上簽字,讓縣看守所的管教幾乎暴跳起來。沒見過被提前釋放的人還這麼牛,都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撒腿跑回家。但是對要求回牢房的丹增,管教卻不敢做真發作。看守所外數百藏人已經靜坐多日,縣當局是怕出事才同意釋放丹增。而丹增聽說只放他一個,表示不放所有人他也不走。縣政府研究了半晌,最終回覆一塊放。在看守所幹了多年的管教頭一次見到政府對犯人讓步。

縣政府的讓步是因爲靜坐藏人也採用了那個見鬼的層議制,通過前面的較量知道無法對付。丹增是當地最有威望的僧侶,信徒衆多,參與靜坐的不光是康瓦寺所在的則巴鄉,周圍幾個鄉都來了人。萬一那些鄉的人也跟着學了搞層議制,弄不好全縣都會失控。意識到這種危險的縣政府因此想盡快息事寧人。

最讓出獄後的丹增感到高興的是看到了層議制進一步擴大。拉松村成功地阻擋了漢唐公司,使得亞拉森格周邊的村紛紛效仿。層議制方法簡便,複製快,漢唐公司不管想從哪個村上亞拉森格,都面對與拉松村差不多的阻攔。而且實行了村與村的層議制聯合,只需各村選出的指揮者共同協商決策,選舉出更高一級的指揮,就形成更大的聯合體,對抗漢唐公司的能量更是翻倍。目前漢唐公司在亞拉森格的開礦行動已基本癱瘓。層議制的這種效果,讓丹增覺得已經可以用於實現達賴喇嘛的願望了——這是從他接觸層議制時就想到的。

各村指揮都來歡迎出獄者,敬獻哈達和酥油茶,丹增趁機對大家說了他的想法。「嘉瓦仁波切多少年來要求西藏實現真正的自治,以前一直是指望中國當局發善心,能把這種自治給予西藏。但是嘉瓦仁波切幾十年來對中國政府退了又退,表現得不能再謙卑,在我們看甚至是受辱,卻沒有換來中國方面的半點讓步。作爲嘉瓦仁波切弟子,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實現上師的願望。所謂自治不就是自己治理嗎?爲什麼我們不能直接做?我們現在已經用層議制實現了村莊自治。西藏廣大地區都是由一個一個村莊組成的,如果每個村都實現了自治,西藏自治不就實現了大半,就像一粒粒大米都熟了,一鍋米不就成了熟飯?」

「嘉瓦仁波切」是藏人之間對達賴喇嘛的稱呼,意思是至尊法王。

「還是不一樣。」跟丹增一塊被釋放的瘸子索南不太相信。「米粒熟了,不放在一個鍋裏也不能叫熟飯,只能叫熟米粒。」

「說得對!我們現在有鍋啊!層議制就是能大能小的鍋。前面靠層議制先讓村莊聚起來,你們又把則巴鄉的村聚在了一起。這樣一層一層,不是遲早能把全西藏聚到一口鍋裏嗎?從這個角度看,西藏自治其實完全可以由我們自己掌握!」

具體怎麼把熟米粒變成一鍋飯?丹增早有想法。他對各村指揮說:「從現在開始,每個村的層議制不光只用於抵制漢唐公司,還要負起村民自治責任。各村當選的指揮同時就是村委會主任。則巴鄉各村主任一起組成委員會,就相當於自治鄉政府。這個鄉政府不是誰任命的,不對官方負責,只對則巴鄉百姓負責,不就等於則巴鄉實現了自治嗎?等到貢覺縣其他鄉鎮也這樣實現自治,全縣的層議制鄉鎮長們再組成委員會,就是貢覺縣的自治。這種進程可以一直擴大到市、州、自治區,直到全藏區!」

大家都認爲丹增比別人穩健,遇事謹慎,這次是不是過於幻想?以層議製取代村委會還好說,要想取代鄉鎮政府就會被當局扣上違法的罪名。然而丹增說他在監獄中反覆思考過,既然要實現達賴喇嘛的願望,自治就不能是模糊和隱身的,必須明說就是組成政府。自治首先得有自治的政權!不能偷偷做,因此不能怕當局的打壓!何況掌握了層議制,當局打壓也不會奏效!

在看守所時,別的書不給看,丹增把藏文版的人大選舉法和地方政府組織法看了多遍,很多條文都背得下來。此時他逐條解釋,規定鄉級人大代表由本鄉選民罷免和選舉,鄉長、副鄉長由鄉人大任免,就可以先用層議制組織本鄉選民罷免目前的鄉人大代表,選出新代表後,再對層議制推舉的鄉長投票認可,就是符合中國法律的。

索南雙手捧起酥油茶碗敬給丹增。「堪布說得對!咱們要自治就得明明白白!我索南百分之百贊成!」當其他人明白了丹增的意圖,也紛紛表示贊成。

「如果你們選我,我願意當則巴鄉的第一任鄉長。」這是丹增在牢裏思考出的決定。鄉政府已是正式政權,第一個層議制鄉政府是開端,面對的問題、困難還有打壓會最多,必須走得對。目前沒有人比他更知道往下該怎麼辦,因此他應該承擔。

大家都爲將發生的變化感到振奮,匆匆趕回各村推動。按符合現行法律的方式罷免鄉人大代表並選舉新代表,每個代表的罷免和當選都得有全鄉選民半數以上通過。則巴鄉雖只有四千多人,從確定選民到印製選票、製作票箱、組織投票、驗票和數票,繁瑣程序都得藉助層議制才能完成,然後再開新的鄉人大代表會,將層議制選的鄉長、副鄉長走一遍選舉程序。則巴鄉的新人大將選舉結果通報給貢覺縣政府——則巴鄉新的當選鄉長是丹增。

可想而知縣政府會一口回絕,則巴鄉的新任人大主任索南這樣回答:「……我們進行通報不是要得到批准——不存在批准的問題。則巴鄉百姓今後只執行自己的決策,服從自己推舉的管理者。縣政府承認,會有利於政府工作的銜接與配合,對各方都好,不承認,我們也會這樣做。」

當局起初覺得可笑,官方的鄉政府掌握着公章、賬戶,好幾輛汽車,鄉政府大院幾十號工作人員每天上班,月月領工資,哪來什麼見鬼的自治政府?又怎麼可能自治?然而辦公室、汽車、工資和印章並不是權力本身,權力的本質是被同意。自治就是自己同意,不需要他人同意,只要做到這一點,權力就回到自己手中。雖然官方鄉政府的一切都沒變,卻突然閒下來,百姓不再上門,發號施令不再有人聽。一旦沒人聽,權力就消失了。自治鄉政府便成爲則巴鄉的實際管理者。

當局知道靠硬的對付不了層議制,便撥了一筆福利款,由官方鄉政府發放,領取者必須先保證服從官方鄉政府。這手段以前在漢地用於瓦解民衆抗爭,屢試不爽,對有宗教信仰的藏人效果差了很多,少數人偷偷去領也不會真效忠,只是不領白不領。不過沒有縣當局承認,自治鄉政府沒有法人地位,沒有銀行賬戶及職能部門配合,功能會受限,所以丹增也要避免對抗,儘可能爭取與縣政府合作。

貢覺縣的中共書記帶着工作隊進駐則巴鄉,在看出無法搞垮自治政府後,唯有用法律扯皮。以靈活善變聞名的漢人書記先論證了政教分離是現代文明的原則之一,再拿出國家規定公務人員不得由宗教人士擔任,最終告訴丹增,即使其他方面都合法,丹增有僧人身份就不能擔任政府職務。

「除非你還俗。」縣委書記似乎是開玩笑,卻讓一向冷靜的丹增如五雷轟頂,只能木訥地反問:「不是僧人就行嗎?」丹增的第一反應是另選一個俗人當鄉長,他在後面輔佐。縣委書記呵呵笑起來。「別人不行!我說的是你丹增還俗就行!」他知道宗教對丹增比生命還寶貴,不相信丹增會還俗。然而他既然這樣說了,就是一個突破口,連丹增自己都驚訝怎麼會這麼容易地說出:「好的,我還俗。」

縣委書記楞了一下,以爲翻譯錯了,覈對後大笑。「丹增喇嘛,俗話說出家人不打妄語,可是你說的還俗我不信。那可不是脫了袈裟就算數的。今天脫了明天可以再穿啊!還不簡單?你現在把袈裟給我穿一下,我就成喇嘛了嗎?你也不會信吧?」

「我可以到宗教局辦手續。」

「手續是啥?不就是一張紙嗎?那玩意我天天見多了!說真是真,說假是假。」

「怎麼才能被書記你當真呢?」

書記環視在場的僧人和百姓,他們都被丹增剛說出的還俗所震驚,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小扎西甚至急得流出眼淚。對於藏傳佛教信徒,喇嘛還俗簡直就跟人要自殺一樣。尤其是德高望重的高僧,等於把自己一生的修行毀於一旦。書記知道這是一個搞垮丹增的機會。
「你丹增要是證明真心還俗,只有一條——結婚。破了比丘戒纔是不可逆轉的,才被承認真的還俗。那樣我相信你丹增是還俗,這裏的父老鄉親也都會相信。其他的都不必說,要麼你結了婚來找我,我批你當鄉長!要麼不結婚就老老實實當你的堪布!不過你透露了想還俗的心思,還能不能繼續當堪布,寺院衆僧也得重新考慮吧!」

丹增沒再說話,轉身離開鄉政府大院。官方鄉政府的人簇擁在書記身後發出鬨笑。他們前一段落得灰頭土臉,都懷恨丹增。有人喊了句:「去找個老尼姑!」縣委書記呵斥:「亂點鴛鴦譜!」那人馬上改口:「去找小寡婦!」

跟在丹增身後的侍者加措明白丹增決心實現自治,但是沒料到他能下還俗的決心。在村外的樹林裏中,丹增長久打坐,直到思考出結果,示意加措跟着他,一塊到了孤寡老婆婆家。

瘋癲女正幫着拈毛線,沒像老婆婆那樣起身迎接丹增。多吉卻像見到親人一樣對丹增搖尾。加措從小學佛,熟知地藏菩薩的宏誓大願「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聽到丹增對瘋癲女所說的話,如同看到了地藏菩薩示現。

丹增在低頭拈線的瘋癲女面前站立,雙手合十。「……我現在在你面前說的話,就像在佛菩薩面前求開示一樣。也許我說的你不明白,但是佛菩薩會通過你告訴我該怎麼做。我不是爲了當鄉長,而是可以打開西藏多年困頓的出路所在。我當鄉長爲的是帶動其他鄉搞層議制,實現貢覺縣自治,再帶動其他縣,層層走下去,最終實現嘉瓦仁波切期待的西藏自治……如果必須結婚才能做到這一點,我不能爲了自身修行圓滿失去西藏的機會。我覺得這是我的責任,但不知佛菩薩是不是如此安排。現在我通過你來驗證,如果真是因緣,你現在就會跟我走,我們今天舉行婚禮。嬤啦和加措作證,我允諾你將始終是潔淨之身和自由之人,我也會始終持守比丘戒。待我們一塊完成使命,我會重回寺廟,但我會一輩子供養你的生活。」

說罷,丹增向瘋癲女深深作揖。整個過程瘋癲女始終沒反應,也沒表情,手裏轉着拈毛線的木軸,看上去完全不知丹增說的是改變命運之事,甚至像不知道丹增是在對她講話。對此,丹增只能聽天由命,如果瘋癲女聽不懂,他只能放棄,順從天意,回去繼續做他的喇嘛。但是當他轉身向外走時,瘋癲女放下毛線木軸,起身跟上他。

丹增不回頭,走過村中街道,走到村邊,走進青稞地,從排列的青石上跨過小河,繞着河對岸那棵古老神樹轉了三圈。瘋癲女始終跟在後面,保持數米距離,不遠不近。多吉則在他倆之間跑來繞去。此時的瘋癲女表情莊重,毫無瘋癲相。加措扶着老婆婆遠遠觀看,心意震撼。丹增如此行走,是驗證瘋癲女的跟隨是偶然還是天意。這一圈走下來,瘋癲女始終跟在身後,足以確信天意如此。老婆婆顫巍巍地走近瘋癲女,叫了聲「堪卓瑪」,彎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頭上。堪卓瑪是藏傳佛教對女性神祇和或修行成就者的尊稱,也有從密宗角度指稱修行者的伴侶,雖不準確甚或曲解,卻是對女性表達的最高尊崇。

當婚禮開始,拉松村百姓都知道了佛菩薩對丹增的開示,也把瘋癲女視作堪卓瑪。與其說是婚禮,不如說是一場法會。丹增換上了俗人衣服,雖是傳統藏裝,看慣了他幾十年從未變過的袈裟外表,仍會覺得怪異。只是他誦經聲如故,多了一分悲壯,洪亮男中音繞樑迴盪,讓參加婚禮的村民眼眶溼潤,如送親人上戰場。沒有歌舞,沒有酒肉,大家只是排隊敬獻哈達,然後坐在一起,跟着丹增一塊誦經。舉行這婚禮只是爲了得到一個證明——丹增還俗了。

當正要返回縣城的縣委書記被加措攔下請到婚禮現場時,新娘也按傳統禮儀被接到了現場。瘋癲女換上了老婆婆當年結婚時的藏裝,臉上風吹日曬的粗糙一時洗不掉,至少看不出瘋癲。她出場是按傳統婚禮的方式,新娘側坐白馬被牽到門口,腳踏鋪着五彩錦緞的青稞口袋下馬,接受哈達,被引到丹增的下首入座。整個過程她舉止得體,讓擔心砸場的人鬆了一口氣。丹增事先說了婚禮只是給縣委書記看,其他一概不做。縣委書記當然明白,對丹增請他證婚,他回答作爲黨政官員只能執行國家法律,民政部門的婚姻登記纔算數,隨後加了一句:「民政部門是要把關的,比如有精神疾病不會被批准結婚。」

「……玉珍只是啞巴,不是精神病。」丹增這纔想到瘋癲女還沒有名字,隨口叫出一個藏人女性叫得最多的玉珍。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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