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三十三)王力雄著

2021-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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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三十三)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
Photo: RFA

縣委書記聽了翻譯,哼哈了兩聲。打開自己的保溫杯喝茶,突然從保溫杯邊沿斜眼看向瘋癲女輕叫了一聲「玉珍」。丹增的心懸了起來,卻看到瘋癲女抬頭看向縣委書記,並且微笑。難道是自己正好猜中了瘋癲女的名字?丹增不敢確定,不過這讓縣委書記的奇襲沒有奏效。書記放下保溫杯,正式對瘋癲女說:「他們說你是啞巴,沒關係,你聽得懂就行。我作爲貢覺縣的父母官,現在問你,你是不是知道你正在和這個男人結婚?你是否願意跟他結婚?你要是願意,就連點三次頭,要是不願意,就連搖三次頭。你要是沒聽懂,就什麼都不做。」

人們都把目光投向瘋癲女,看到她連點了三次頭,從此不會再有人把她當成瘋癲女,她就是玉珍,連縣委書記也不得不承認。「那就祝賀你了,新郎丹增。你帶着玉珍和你倆的證件,到縣民政局辦了正式結婚手續再找我吧。」書記起身。他即使無法說玉珍是神經病,也知道這種流浪女拿不出合法的身份證明。深山裏很多老百姓至今沒辦身份證。而沒有身份證不可能辦婚姻登記。

丹增攔住要走的書記。「我們藏人在鄉親們面前舉辦了婚禮,比起婚姻登記正式得多。書記讓我用結婚證明還俗,我已經做了。現在我需要書記兌現諾言,承認則巴鄉自治政府。我是誠心誠意跟書記你合作,你承認了則巴鄉自治,我可以保證自治只在則巴鄉內部,仍然接受縣政府領導。縣政府的權力到則巴鄉不會斷,你的上級也看不出不同。但如果不承認則巴鄉自治,我們想配合也做不到,出現對立就不是我們的責任了。到那時縣裏失去對則巴鄉的控制,這邊的鄉民可能會把官方鄉政府趕走,收回鄉政府的辦公室。你可以派警察,但是書記知道漢唐公司的結果。至少你短時間搞不定,書記對上級恐怕也不好交代吧?」

丹增本是紅塵之外人,卻知道官場的要害在哪裏。對縣委書記,如果亂子不能消滅,最好的辦法是掩蓋。只要上級看不到,運轉正常,拖到自己換屆或調任,燙手山藥扔給後任,就不會有損自己了。縣委書記允諾丹增結婚即可當鄉長時也考慮了後路,拿出一個鄉長的職位讓當地影響最大的宗教領袖還俗,敗壞其在百姓心目中的威信,從「統戰」角度是合算的,上級知道時可以作爲一個好的辯護,說不定還能當成一個功績。當然暫時不讓上級知道更保險,既然丹增允諾與縣政府的銜接關係不變,就讓自治鄉政府在則巴鄉內部處理行政,有需要對外的業務讓官方鄉政府出手續。凡是與上級意圖不符的就用手續卡住,保持政令貫通就行。他會對官方鄉政府私下交待,先讓丹增他們表演,進行監視,整理材料,將來會一舉解決,再算總賬。官方鄉政府的人白拿工資不用幹活,又肩負反攻倒算的任務,便不會往上捅。

「……你們這些人沒編制,我可發不了工資。」縣委書記對丹增說。

「我們不需要。」丹增回答。

「好吧,恭賀洞房花燭夜!好好享受吧!」縣委書記告別時透出一絲與其身份不相稱的下流笑容。

「保證讓他初夜圓滿!」官方鄉政府的人不光是起鬨,他們在縣委書記走後一直盯着丹增,非得看着他和新娘進洞房,還要在門外守夜。他們是防備丹增形式上結婚而不破身。雖然不能把丹增硬抬到新娘身上,但是隻要他們進一個房間過了夜,怎麼說沒破戒也沒人信了,就完成了縣委書記交待的任務。

加措把丹增的鋪蓋捆成卷,丹增背在背上,瘋癲女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村莊去老婆婆家的倉房,那就是他們的洞房。西天火燒雲已暗紅如血,墨蘭天穹掛滿了亮星。雖是春天,山裏仍是寒氣逼人。康瓦寺衆僧站在路兩側,難以行動的老年村民也到窗邊向外看。在他們眼中,丹增不是走向新婚的洞房,而是走向成佛之道,連瘋癲女的神情也透出入聖的莊嚴。

看到這裏,讀者應該都會猜到,瘋癲女即是武拉。她與邢拓宇在折多山上分手後,一路往藏區深處走,從那時起就裝成瘋癲和啞巴。她可以扮出逼真的藏人外表,但是不地道的藏話若出口,立刻便會被識破,啞巴卻不必開口。若遇盤查,沒有比瘋癲加啞巴更易過關。她翻山越嶺,躲避城鎮,風餐露宿,主要靠藏人百姓對流浪殘疾人的慈悲,給她食物充飢,留她住宿躲避風雪,否則她會死掉多次,直到發現亞拉森格神山的修行洞才停步。對於丹增請求她結婚,她不會有任何猶豫,不要說那些爲了實現西藏自治的大道理,只爲了丹增把她背下地縫的救命之恩,丹增有任何需要她都會無條件地奉獻。

縣委書記口中的那個「洞房花燭夜」,丹增和武拉隔着牛糞火爐,一邊一個地鋪。有多吉在外守衛,不擔心縣委書記派人窺探。武拉已和衣躺下,丹增打坐低聲唸經。看着火光在他臉上閃動,武拉第一次有了成家的感覺,雖然是在如此奇怪的狀態下。

36. 棺材

現在用不着再去算時間,在這黃土原上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石戈感覺自己已經像掛在窯洞牆上的那架老紡車,原來牽扯的線頭全斷了,只剩空線軸,與外界全無關係。他在仙人村住了四個月,似乎被外面的世界遺忘,他也離那個世界越來越遠,倒是感覺唯一的親人就在這裏,真正的家就在這裏。生活就該是這樣,坐在院裏棗樹下,石磨當桌,看書,喝茶,或是什麼都不做,只是聽母鶏咯咯,看麻雀蹦跳,身邊環繞春天萌芽的植物,頭頂籠罩藍天和白雲。每天他會去村外黃土嶺散步,路線不一樣,但是都要經過那片人造楊樹林。這個季節,幾十畝縱橫排列的楊樹樹冠連成一片,陽光透過風中抖動的新葉,如同嫩綠閃閃的穹頂,美到令人感動。

今天樹林裏不尋常的是有一口棺材擺放在樹下,棕色的新漆如鏡面反光,四個抬棺人坐在地上抽菸。樹林靠着土路,爲何要把棺材抬進林中?抬棺人看見石戈後停止聊天。

「要在這裏起墳嗎?」石戈問。

「不呢,在這等人。」抬棺人起身。

「等誰呀?」照理說周圍的人大都見過,這幾張臉卻陌生。

「等這個人。」年齡最大的抬棺人拿出一張照片。石戈摸出了花鏡,湊上去看。照片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還沒等石戈抬起頭,幾人已經把他架起,抬進打開蓋子的棺材中。年齡大的抬棺人有皺紋的笑臉從棺材口俯視,話語溫和。「別怕,不會傷害你,不出聲就沒事。不然就得給你放麻醉氣,這麼大歲數沒必要。」

棺蓋合上,光線消失,棺材裏亮起一盞LED燈。能感到棺材被抬起,感到土路的顛簸和拖拉機的機器震動。身下鋪有墊子,躺在上面幾乎像軟牀。棺材裏有通風裝置,不,應該是空調,吹出的微風纔會涼爽,否則曬在太陽下棺材裏必定是悶熱難當。如果是綁架,倒還挺人性,甚至有點太人性了,連供方便的尿袋都掛在手邊,貼着提示字樣。石戈沒有喊叫敲打,既已被裝進棺材,那不會有用。從二神死後他就等着自己的這一刻,如果說奇怪,也只是奇怪這時才發生,而且這樣溫柔。

石戈預感到自己會成爲目標,卻不知道下手的具體會是誰。他不認識沈迪,沒聽過這個名字。會所拿得到從公安到國安各個系統監控二神的檔案和視頻,逐一分析,相互印證,排除到最後,只剩一個小時是空白。而二神恰恰在那之後就開始推動「猜想Z計劃」。不知道那一小時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是本來相互從無來往的二神與石戈,卻是在那一小時中待在一起。

那是二神家唯一未被監控覆蓋的一間工具屋,平時只有園丁偶然進。

石戈是去參加二神家的一個派對時,中途兩人先後進了那工具屋。既然二人都不是同性戀,能在裏面幹什麼呢?石戈的角色難道不是呼之欲出?他有消息來源,有策劃的頭腦,他不僅可能是深喉,甚至二神都可能只是他的工具。

沈迪沒有拿到直接證據,這個結論卻是不錯的。石戈就是二神冠名的深喉。不同在於水門事件的深喉提供的是確切情報,石戈提供的只是一個猜想。既然「Z集團」以默契方式進行無形共謀,註定了確鑿情報不可能存在,只能猜想。而把猜想拿到公衆面前也得用遊戲方式。石戈選中了二神,以前只是聞名,知道二神熱衷挑戰權威,願意搞事,樂爲江湖領袖,他的國際聲名有安全保護作用,是發起遊戲的最佳人選。將Z計劃冠以「猜想」之名,其中沒有具體的指控對象,無需承擔法律責任,既是行爲藝術,又有道德形象,立於不敗,按照對二神的分析,他沒理由不樂於承擔。

通過一系列看似巧合實則精心的安排,兩人進行了工具房會面,石戈詳細講解了他設想的遊戲方式,給了二神那份打印的Z計劃。興奮的二神那時看到了自己永載史冊的前景,卻沒想到會命赴黃泉。二神之死也是石戈沒有想到的,給了強烈衝擊。那比什麼都能證實Z計劃一定存在,卻同時讓石戈徹底灰了心。二神已是能量最大,沒等發出一聲就丟了命,還有誰能阻止Z計劃?雖然石戈並不知道二神給他冠了深喉之名,但是猜得到自己會被牽連,從二神死後就等待跟隨二神而去的一天。

拖拉機的顛簸變得平順,從土路上了油路。不久有一次換車。聽得到外面的聲音,抬棺人叮囑要輕放,對方奇怪棺材上爲何有密碼鎖,抬棺人回答別多問。而當抬棺人問對方的車去哪時,回答同樣是別多問。這種安排是讓兩邊都不掌握全貌。石戈隨即聞到一股微甜的氣味,人隨即朦朧。睡去前他想到是抬棺人施放了麻醉氣,費此心思,目的何在?

麻醉不深,石戈半睡半醒,感知到棺材中途換過直升機,又被換上列車,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逐漸加快。隨着新鮮空氣注入,他清醒過來。聽到頭頂聲音,棺材蓋打開,眼睛適應光線後,看到俯視的王鋒臉上是看滑稽劇的笑容。

「這種方式迎請大駕,失敬失敬。」王鋒大笑起來,似乎和石戈是終於相見的老友,此前他們雖在官場有過共處場合,從未有私人來往。王鋒和宋祕書扶石戈出了棺材。石戈只是稍微有些發軟,不影響行動。他置身在一間如同辦公室的列車車廂。車窗外劃過山的景色,滿山花開。熱好的軍用盒飯已擺在桌上。

「棺材裏挺舒服吧?」王鋒又笑起來,看來是他想的點子,頗有得意。「解釋一下爲什麼用棺材。」王鋒示意宋祕書放出大屏幕衛星圖像,回放四輛疾駛的越野車接近仙人村的畫面。「這隊人只比我們晚了幾個小時。他們不會把你放進棺材,但是不會讓你比在棺材裏舒服。山西屬中部戰區,直接派飛機跨界麻煩多,用棺材是爲防範衛星,那片樹林也會幫助遮擋。只是委屈石先生了。」

「裏面挺舒服,我還沒待夠呢。」石戈打趣。「何況這輩子還沒進過棺材,經歷難得。」

衛星圖像中幾輛車直奔桂枝家。有人進窯洞搜查,有人在周圍搜索。沒有找到石戈讓他們感到意外,明明手機定位信號在。石戈想起手機還在身上,拿出看沒有信號。「是你們搞的?」

宋祕書微笑。

「不知道我在那兒的東西會不會有問題?」

「有什麼需要擔心?」王鋒問。

「別的無所謂,只是八一本里有些文件……不過有密碼。」

「你的密碼?」王鋒語調調侃,對他自己的八一本說:「把石戈先生的本取回來。」

石戈正驚訝怎麼取。宋祕書給了石戈一個新八一本。上面已有傳輸條走動,走到頭後變成黑屏,當屏幕再亮起,界面、圖標、應用軟件、文件內容等已經和石戈在仙人村的八一本分毫不差。

「那邊的本已如嬰兒般純潔。」宋祕書對學者說話有點故意文縐縐。石戈明白是說他的舊八一本已清空內容且不可恢復。宋祕書接着說明:「爲了避免暴露您的蹤跡,這個新本設了限制,只能接收,不可發送。唯一可以和首長的八一本互動。」

新八一本在石戈手裏,又跳出老K對話框,上面只有「Z計劃」三個字,打了個紅叉。石戈抬頭,見對面王鋒向他眨了下右眼。從知道是王鋒指揮封鎖金門,石戈便猜到他就是K,眼下是證實。而石戈對「Z計劃」三字未顯不解也未提問,同樣讓王鋒確信深喉就是這老農樣的傢伙。以前只是猜測,沒證實,直到「替身」發現沈迪在佈置抓捕石戈,是一種側面的證實。

「謝謝王將軍。只是我與將軍素昧生平,費這麼大周折,有什麼需要石戈效力?」

「彼此彼此,不光我需要先生效力,先生也需要我效力,因爲你我有打垮Z計劃的共同目標!你當深喉沒有成功,我封鎖金門也沒成功,何妨咱倆聯手一試?」王鋒這樣直截了當,除了信任深喉,也是因爲已相當於進了他的保險櫃。石戈躲避沈迪的抓捕,今後只能切斷所有對外聯繫躲在這。

對王鋒的坦言,石戈找不到合適的話表達心境,豎起兩手拇指,再握拳向下一砸,讓王鋒笑起來:「明白,明白,只瞭解到石先生英語不錯,看來啞語也地道!」

儘管王鋒只被允許帶一個祕書上任,卻不勢單力孤。他在總裝備部時常下野戰軍,結交廣泛。兼職國防大學教授時,靠超前的軍事知識和國際眼光得到軍官學員的敬佩。他沒有官員的謹小慎微,觀點犀利,語出驚人,爲人豪爽義氣、有性情,成爲衆多青年軍官的偶像。

蘇建軍被判刑讓王鋒能趁機洗牌,提拔忠於自己的軍官。藉新疆戰事調動軍隊,打破原來格局,迫使地方政府與他合作。做到這些,王鋒靠自己腦子就夠,但是他知道蘇建軍事件犯了中國官場的忌諱,事後白冀武一定報復。一旦他被剝奪了權力,就失去了阻止Z計劃的可能。如何能搶在前面?他連封鎖金門都沒有效果,往下又該怎麼做?到了這一步便覺得自己的頭腦有些不夠了。權力是自由也是禁錮,善於用權頂多是帶着鐐銬跳舞,解脫鐐銬改變歷史卻要靠智慧。方向已經清楚,只有解決Z集團才能阻止Z計劃,但是Z集團掌握着最高權力,就意味着要進行徹底顛覆。對捭闔那麼大的格局,一個智慧的頭腦勝得過百萬大軍。所以王鋒明知搶先轉移石戈可能生出很多麻煩,卻沒有猶豫。

石戈此時已經顧不得談話,全神貫注於衛星圖像的回放中……,桂枝爹掄着柺棍趕來人走,被推倒在地。騎摩托車趕回家的桂枝,正撞見搜查者拿走石戈的物品,爭搶中也被打倒,跟她爹一塊被膠帶捆住手腳,關進窯洞。那些人把車開到隱蔽處等石戈回來……
王鋒不打擾石戈,去接着處理自己的公務。宋祕書爲石戈準備好了一套軍隊文職制服,請專注衛星畫面的石戈穿上,還有墨鏡和反面部識別口罩,他以後在外面都得戴。

專列已經進入蘭州,馬上要停靠車站。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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