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五十三)王力雄著

2021-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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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五十三)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
Photo: RFA

57. 我當密使


我是講故事的人,沒想到故事進展到這兒,我自己被捲了進去。原本我已認命自己參與不了歷史,頂多在臺下蹭個前排座位,圖個看戲清楚點,卻突然有機會跑了個龍套,角色雖小,也算到歷史舞臺上轉了一圈。

那是一位數年不聯絡的朋友突然來電話約我喫飯。朋友人脈廣泛,善在上層走動,電話裏說跟我單聊,進包間卻發現還有一位形象清秀的中年眼鏡男。朋友東拉西扯不到十分鐘就離開,只留下我和眼鏡男。

頗有戲劇性,眼鏡男用手機招呼一聲,幾個精幹年輕人進來用儀器掃描包間,做了OK手勢,眼鏡男拿出手機交給他們,示意我也照做。年輕人退到包間外守衛,服務員送菜也由他們端進。

眼鏡男自我介紹是王鋒的祕書,姓宋,大致講了艾沙和D-2。如此驚天事,他的口氣就像是說兩條街外的汽車刮蹭。
「……艾沙所在的具體方位我不能說,距這不足五公里。如果他此刻爆炸,我們在上風頭,我還能帶你逃開,因爲我會最早知道。但是北京的兩千五百萬人大部分會死……」

宋祕書透露這消息,當然不是爲了讓我提前逃命。那一刻我滿腦子轉的是如何通知親友,對宋祕書後面的話走了神,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宋祕書是代表王鋒讓我做使者,去達蘭薩拉請達賴喇嘛相助。

「……王先生,您以獨立身份研究西藏問題的成果被各方接受。您的妻子是有影響的藏人作家,使您跟藏人更近一層。呵呵,藏族女婿嘛!您應該算得上藏人接受度最高的漢人吧。佛爺和您多次見面,表達了對您的信任,這些都使您被認爲是最合適的使者。」

他用「佛爺」指稱達賴喇嘛,是一種漢人叫法。

「要我傳達什麼呢?」

「不是僅僅傳達,是要發揮您的影響力,促使佛爺來北京。」

「這個時候來?要告訴他艾沙的事嗎?」

「當然告訴,但是隻能他一個人知道。他身邊再有任何人知道都不會讓他成行,所以必須通過私人使者,其他管道沒法做到。不過這次請他來,首先是期望他幫助解決艾沙危機。」

「平時把人家晾在一邊,有難的時候叫人家來冒險,怎麼說得出?」

「以往是他人掌管西藏問題,現在首長接手了,事情會起變化。解決艾沙危機是眼下的當務之急,事後首長一定會回報佛爺,也許就是解決西藏問題的契機。」宋祕書口中的首長是王鋒。

「何以認爲達賴喇嘛能解決艾沙危機?從搞政治的角度,艾沙危機給中國造成內亂,說不定是爭取西藏獨立的時機呢!」我這麼說暗含揶揄。

「佛爺不是政治人,是宗教人,從解救衆生的角度不會這樣做,我們對此是相信的。不過藏獨派的確會這樣做。他們現在控制達蘭薩拉,所以王先生的使者之行並不簡單,佛爺能否走得出來,也不是他自己能做主,還有印度政府的監控。雖然他來了也不一定能解決危機,但是目前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寄希望於此。」

「要他做什麼呢?」

「請他帶艾沙去藏區考察層議制。首長希望說服艾沙放棄獨立,選擇層議制。前面佛爺在藏區推動層議制後,是首長決定不干涉其發展進行檢驗,事實證明可以實現雙贏,首長認爲同樣方法可以用於解決新疆問題。那需要艾沙到藏區現場去親眼看才能相信。但是我們這樣建議,他會認爲是想騙他離開北京,有佛爺陪着便會不一樣了……。」

「那就是把達賴喇嘛當人質了。」

「艾沙應該會因爲有佛爺在身邊安心一些。從我們這邊,目的的確只是解決危機,決不會有別的動作。首長決定在新疆實行層議制,是治國戰略的大變化,意義超出解決艾沙危機……。」

在已被仔細檢查過的房間裏,宋祕書講這些話時還是把電視機音量開得挺大,娛樂主持人的大呼小叫讓人心煩,宋祕書的聲音卻低得不易聽清。這不僅是大變化,應該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革命。我粗略地看過歐陽中華的書,也在一些場合跟他有過接觸。至今沒看到學界有人正面對待他提出的層議制,這倒是顯出了王鋒的包納性,什麼有用就用什麼。

我雖然有質疑,心裏從開始就決定去做這個使者。不要說事關挽救上千萬人的生命,哪怕這是一場戲,一直想上歷史舞臺晃一晃的我也有興趣。但我還是表示必須見到王鋒本人,聽他親口說纔會答應。

宋祕書點頭稱是。「我理解,也讚賞,您如果沒有這種縝密,我們也不會找您。有些話我沒講,就是等着您提這個要求後讓您親自聽首長講。不過,」他話頭一轉。「請給嫂夫人寫個條,說您這兩天不會回家,我會派人面交。您的手機暫時讓我替您保管。完事前您不能再跟外界聯絡,包括嫂夫人。我們知道您爲人低調,嘴嚴,但此事驚天,露出去會帶來滅頂之災,想必您能理解。」

我想得出妻子唯色萬萬猜不出自己要去做什麼,只能認爲是被當局抓捕。我們二人多年在當局黑名單上,一直籠罩這種陰影,無論我用什麼理由解釋,唯色都不會相信,於是只能在字條中要求她無論怎麼猜想,或是無論聽到什麼風聲,都不要對外說,不說一定沒事,頂多一個月一定能見面,說出去反而會有危險。

宋祕書拿着字條出去。門外年輕人進來,我若去當密使他們會是隨行助手,否則就將是我的看守。半小時後我見到了王鋒。他的辦公室沒有沙發,來者只能站着,目的是催人加快節奏。王鋒讓宋祕書到其他房間推來一把轉椅給我,將自己的轉椅從辦公桌後拉出,做出跟我促膝而談的樣子,但是全部時間不過兩分鐘。

「對達賴喇嘛說,他能幫助解決艾沙危機,我就有充分理由回報:一是接受圖伯特委員會爲合法權力;二是達賴喇嘛可以回拉薩居住,可以在藏地旅行傳法,可以自由出入國境;三是王先生您提過的把藏區設爲文化保護區,我傾向於支持,當然細節尚待探討,得走法律流程,這都得我們坐在一起解決。」

我說:「我相信這是達賴喇嘛樂於聽到的。但是就解決目前的危機,一個問題是達賴喇嘛能不能說服艾沙接受層議制;一個問題是艾沙能不能說服維吾爾人接受層議制……」,王鋒打斷我。「世人皆知達賴喇嘛善於說服,他說服艾沙主要不是靠口才,是讓艾沙看到西藏實施層議制的效果,接受作爲解決新疆問題的方法。達賴喇嘛對說服維吾爾民衆也能起作用。難說服的是維吾爾精英。不過對於層議制,是否能說服精英不那麼重要。」

這話讓我聽出王鋒的思路受了歐陽中華影響。不過王鋒沒再多說,要我立刻上路,不詢問我的意見,甚至沒問一句我是否同意做使者。我不想計較,大事之前無需小矯情。

直升機把我從王鋒辦公室樓頂直接送到軍用機場。一架軍用機直飛尼泊爾,是我有生以來唯一乘坐的專機。尼泊爾已形同中國一個省,中國軍機自由出入,無需簽證,甚至尼泊爾方面根本不知道我進入。我被喬裝打扮成藏人,數個僞裝成流亡者的中國特工陪我同行,他們都是藏人。尼泊爾與印度邊界對藏人有不成文的默契,只要對尼泊爾士兵和印度士兵各自給些錢便會放行。只有這種方式才能保證我的使命所需的快速和保密。

58. 出印度

才旦服侍達賴喇嘛喫完午飯,監督餐廳廚房收拾完畢,便是他每天的自由時間。他總是在環繞達賴喇嘛官邸的轉經路上走三圈,然後去他從小出家的達蘭薩拉大昭寺拜釋迦牟尼佛,幾乎像鐘錶那樣固定。以前有事找他的人會利用這個時間在轉經路上等他。不過現在人們都知道凡是跟達賴喇嘛有關的事他一概不辦,而除此之外的事他又一概辦不了,他便可以不再受打擾地轉經唸佛了。今天在轉經路上看到有個男人等在松林邊上,待才旦走近時摘下了帽子和墨鏡,對才旦笑臉相迎。那是個漢人,面熟卻想不起是誰。對方早有準備,用手機顯示給他一張十多年前的三人合影,才旦在左,老司機在中,右邊那個就是他——旺修!

旺修真名是王力雄。當年曾被流亡西藏筆會邀請來達蘭薩拉訪問,與藏人作家見面時遭到了一羣人當場羞辱,指控他是當時中共總書記派的密使,來達蘭薩拉有特殊使命。王力雄表示中共總書記從未找過他,否則他會願意當密使,因爲有溝通總比不溝通好。一位給達賴喇嘛開了一輩子車的退休老司機聽說這事,想到會讓唯色傷心。在老司機心目中,唯色就是個受中共迫害的藏人女孩,王力雄怎麼樣雖不瞭解,畢竟是唯色丈夫,會讓唯色感到背後又捱了同族人的刀,於是老司機要才旦帶他去慰問王力雄。兩個都不會說漢語的人,王力雄這個漢名念不順口,便給他起了發音相近的藏名——旺修。一晃過去多年,老司機已去世,才旦升任了達賴喇嘛的膳食堪布,原以爲再見不到面的旺修卻以這種方式出現在眼前。

看得出旺修準備充分,竟然自己帶着藏漢語翻譯——那翻譯是在他的小平板電腦中,不是軟件,是隨時連線的真人。旺修說的每句漢語立刻會從小平板傳出藏語翻譯,譯得很好,語氣都和旺修一樣。旺修請才旦在轉經路旁的松林一塊坐坐,看似敘家常,實爲避開其他轉經者。說事前,旺修先給才旦戴了個藍牙耳麥,讓路過的人聽不到旺修說話的藏語翻譯。這架勢讓旺修顯得真有點像當年被人說的密使了。

旺修不繞圈子,開門見山請才旦安排他見達賴喇嘛。雖然他以真實身份正式求見一定獲准,但是他這次來達蘭薩拉用的化名,不能被外界知道,見達賴喇嘛更須保密,信息只能給達賴喇嘛一人,且要防備印度方面竊聽,所以請才旦安排私下密見。旺修告訴才旦是關天大事,十萬火急,決定上千萬人的生命,也關係到西藏的前途,才旦必須幫忙。

才旦被旺修的請求震驚。做這種安排若被印度安全部門或藏人行政中央知道絕對是重大瀆職,甚至是犯罪。然而才旦不能不在意旺修說的上千萬人生命和西藏前途,那麼大的事若是被他攔下,豈非對衆生和西藏的犯罪?相比之下印度安全部門和藏人行政中央的罪又算什麼?好在他信任旺修,雖只多年前見過一面,但旺修妻子唯色是流亡藏人都知道的境內藏人作家,一直在中國政府高壓下爲爭取西藏自由發聲。旺修以前曾數次與達賴喇嘛單獨見面,不會威脅達賴喇嘛的安全,其他的便可以不必顧忌。達賴喇嘛有時喜歡手下人打破常規,才旦知道這一點。

工作人員進出達賴喇嘛官邸是走後面小門,才旦作爲高管有鑰匙。不過他非常小心。在怕達賴喇嘛與中國政府接觸方面,新當選的獨派司政與印度政府一致,共同監視每個來達蘭薩拉的中國人,防止他們祕密會見達賴喇嘛。官邸後門的警衛相對較松。中午十二點是換班時間,才旦知道兩班警衛會在值班室裏進行交接。他讓旺修換上袈裟,扛一袋米擋住面孔,踩着十二點正點進門,開門後向值班室裏面的警衛打了個招呼。警衛對膳食堪布出去採購食物並帶人揹回習以爲常,沒有在意。

才旦把達賴喇嘛午睡後的下午茶安排在庭院中央的亭子內。太陽好時達賴喇嘛願意在院裏賞花,而旺修希望談話能躲開房間裏可能有的竊聽器——其實對旺修不是可能,他認定印度情報機構絕對會裝竊聽器。才旦倒茶時在達賴喇嘛耳旁嘀咕一會兒。達賴喇嘛驚訝地轉臉看在一旁側身低頭端茶盤的披袈裟者,隨即頑皮地揪着那人耳朵讓他抬頭,正是王力雄。達賴喇嘛哈哈大笑,幾乎笑得流出眼淚。才旦無聲地離開。

達賴喇嘛這頓下午茶比平時喝得長,喝完茶便召集辦公室人員,要求安排第二天一早去拉達克。拉達克位於克什米爾東南部,是在印度控制下的傳統藏人居住地,地理、宗教與文化甚至比當今的西藏都純正,人稱「小西藏」。思念家鄉的達賴喇嘛每年夏天都去那裏住一段,但是這次突然提前且如此倉促,讓身邊人亂了陣腳,只有才旦知道一定與旺修有關。

才旦無論如何想不到的是,一到拉達克,達賴喇嘛便召集貼身的才旦、侍寢堪布、宗教助手和司機四人,說了他要去中國。四人大驚失色,力諫中國不可信,此行不可測。才旦對引見旺修鑄成的大錯痛悔大哭。達賴喇嘛命令他們不要多議,只需執行。「你們難道只看重我的肉身?拯救衆生的時刻正需要這個肉身,這時不去,肉身再安全又有什麼意思?」這幾個只會藏語的貼身侍者對達賴喇嘛無比忠誠,當達賴喇嘛決心已定時便只能無條件執行,不再二話。

高齡達賴喇嘛重演了當初少年噶瑪巴的出走,只不過路線相反,後者是從中國到印度,達賴喇嘛要從印度進中國。達賴喇嘛也是先宣佈閉關修行,閉關期不見任何人,每頓飯由送餐者放進兩道門中間,下次送飯再從兩道門中間取走空碗盤。只能聽到閉關房裏的唸經和法器聲。噶瑪巴當年的經師在閉關房中唸經和喫掉飯菜,到噶瑪巴抵達印度才被發現是頂替。這次是達賴喇嘛的宗教助手留在閉關房,達賴喇嘛本尊則在拉達克夜晚的風寒中用袈裟矇頭,夾在才旦和侍寢堪布中間上了汽車。

開往邊境時,坐在副駕座上的旺修用八一本顯示衛星導航。那不是通用的導航,是中國軍用衛星專給他們的指引。八一本一路用藏話告訴司機如何避開印度關卡和巡邏,何時關車燈,何處下路繞行。途中有另外兩輛車加入,一輛前導,一輛殿後。旺修告知那是越境來接達賴喇嘛的中方車,跟着即可。克什米爾是印巴對抗區,局勢緊張,要儘快脫離。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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