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文学禁区:《转世》(十三)王力雄著


2020-10-23
Share
1 王力雄的新书、长篇小说《转世》。(视频截图)

地缝是个地质奇观,凭空在海拔三千五百米高原上裂开的一道,表面只有十多米宽,几十米长,下去是几乎垂直下降的一千五百米的高差,地缝底部的海拔只有两千多米。不知会延伸到哪里。寺院自古就从地缝底部的水潭取供佛用的水,驮水的马踩出了一条小道,异常陡峭。不少段落人要手脚并用才撑得住。丹增用袈裟把疯癫女绑在自己背上。她一直处于昏迷,呼吸的水泡音就在丹增耳边。幸好负重向下稍微容易些,随着氧气的增加,力量也逐步增强。

突然大地抖动起来,一连串爆炸声似是从地心传来。随后大地猛然一震,数万吨重的莲花瓣被爆破从根部切断放倒,如天降重锤砸在山坡上。丹增被震得失足脱手,沿着陡坡下滑了几十米才抠住凸起的石棱,数个指甲脱落。他护着疯癫女俯身在一处凸起的石棱之下,藏獒也乖巧地跟他们挤在一起。碎石下雨般坠落,数个带着重力加速度呼啸的大石块被石棱弹开,从眼前跳过。他甚至担心地缝会不会就此重新合在一起。

按照事先精确设计的位置、时间、炸药量,汉唐公司的爆破以定点循序的方式连续完成,让那瓣莲花状的山体按照事先设计的方向倒下。待烟尘散去,在满天黯淡红霞映衬下,亚拉森格王冠的正面莲花瓣变成了空缺。那种空给人的震撼,犹如一个绝世美女突然失去门牙。康瓦寺被倒下的山体掩埋得踪影全无。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天光一直衬在亚拉森格的残缺顶部,那样刺目,不忍目睹。其下原本舒展如袍的山坡,倒下的山体犹如平添的巨大肿瘤,丑陋地隆起。当天光终于全黯,一轮满月升上墨蓝的天幕,月虽朦胧,仍可照出王冠的空缺。

村民先是被惊呆,久久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直到武警的照明弹发射升空,更清楚地照亮被毁的神山。虔诚老人跪倒在地,对着他们祖祖辈辈的神山放声哭泣。哭泣中自发诵读的经文,在康瓦寺僧人的带领下,逐渐汇成全体男女老少的集体诵读,伴随僧人有节奏敲击的法器,悲怆至极。

爆破前撤到了安全区的汉唐公司人员和机械此时快速开回。数百盏照明灯亮起,柴油机轰鸣,风镐震动,高音喇叭指挥,如同在一块巨大的肥肉上急切地分食,争分夺秒,连夜施工,要把升上历史最高价的铜最快速度拿到手。

驻村工作队干部来驱赶祈祷念经的村民。五个干部手持强光电筒在村民脸上照来照去。那光攻击性极强,闭紧眼睛都会感到炫目。但是没人理睬他们,村民的念经祈祷已持续数小时,人们非但没有怠倦困乏,反而面对工作队变得越发狂热,节奏加快,声音高亢。直到反复喝止无效果的工作队队长火冒三丈,抢过了僧人正在敲的鼓摔在地上。

队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藏人官员。一身官员下乡的标准装束——黑色皮夹克外面披着军大衣。「念什么!念什么!有用吗?该炸的炸了,该倒的倒了,佛菩萨帮上你们什么了?!」他一边吼,一边横晃肩膀踩地上的鼓,直到踩烂。

人群中飞出一块石头砸向队长,稍微偏了一点,贴着他耳边飞过。队长本能躲闪一下,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石头飞来的方向。近年因为驻村工作队屡遭攻击,当局给每个工作队队长配了枪。虽只一支小小手枪,却有足够的威力。念经声音戛然而止,人们都看着枪。

「哈哈哈……」,传来一阵戏剧式的笑声。人们看到被工作队扣押的云游僧人在月光下走来,「都是同族乡亲,本波啦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本波啦」是藏语中对官员的尊称。

队长一惊,枪转向云游僧人:「你是怎么出来的?」

云游僧人通常没有自己的寺院,走家串户给百姓做法事。这个喇嘛前两天来村里,法事做得不错,只需吃住不要报酬,受到村民欢迎。驻村工作队的职责之一是盘查任何外来人,发现云游僧人没有政府颁发的僧人证,也没有家乡公安局的出行许可和无犯罪证明,本应立刻押送县公安局,因为要配合汉唐公司的爆破,只能临时把他铐在队部。

云游僧人伸手举在头顶。月下看得清楚,光光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手铐那么大的圈,我人都钻得过去,还能铐住手吗?」云游僧人故弄玄虚,可是多数藏人对这种话都会信。「不过本波啦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这场合你真敢开枪吗?依我看政府只发一支枪是害你呢。要么多发几支枪能打死全村人,要么别发。一支枪打死两三个,其他人一块上,你还能活吗?你的同伙也活不成!」

这话没错。工作队长仍然端着枪,但是不那么横了,没有喝止走近他的云游僧人。

「现在对本波啦最好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既不会有危险,也不用担责任,跟两边都好说。这事我能帮你。」云游僧人已到工作队长身旁,手在工作队长脸前晃了一下,看上去是挑衅,至少也是不敬,队长脸上先是出现怒容,随即却变成了微笑般的神情,似乎陷入快乐的恍惚,随即腿软,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其他工作队员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胆大的要上前动手,胆小的吓得往后退。

「都别动!」云游僧人已经把队长的枪拿在手里。虽然是僧侣,拿枪的动作并不笨。「一支枪打全村人不够,打你们几个没问题。」

工作队员像被魔法定了格。云游僧人展开另一只手给他们看,是个带喷嘴的小胶球。「这是睡觉的药,你们队长几小时就会醒,不会有任何事。你们最好也都睡吧,事后一定会感谢我。」他一边用枪指着呆若木鶏的工作队员,挨个对每人的鼻孔捏了捏胶球。果然,工作队员没一会儿也都睡过去。

 

麻醉倒了工作队的所有人后,云游僧人转向了村民。「大家别怕。所有事都是我做的,跟你们没关系。现在你们应该做的决定是往下该怎么办?」他把枪卸掉了子弹,放回工作队长腰间。「他不是好藏人,不过他的话没错,光念经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我们经还念得少吗?西藏的命运不还是这么惨!一直跪着念经,只能眼看着亚拉森格全被炸光。」

山上风镐、钻机的嘈杂声此起彼伏,山谷里的回声响成一片。灯光照亮矿工们忙碌的身影,在炸倒的莲花瓣上奋力开凿新炮眼,准备再进行二次爆破,把大块炸成可装上卡车的小块。推土机、挖掘机和轧路机把矿山车通行的道路向前延伸,重型卡车跟随,势不可挡地推进。村民和施工现场之间是武警封锁线。士兵在临时工事上架起机枪。照明弹不时地升空,既是震慑也是用于观察村民的动向。

青年人表示应该大家一块冲进现场去阻止施工,最激烈的要身绑炸药,谁阻挡就跟谁同归于尽。但是冲进现场能阻止施工吗?能冲过武警的机枪扫射吗?云游僧人不同意使用暴力,那除了白白牺牲,还给对方使用更大暴力的口实。相比之下,非暴力才是更有力的武器。云游僧人转向要身负炸药同归于尽的男子,「……你炸不到他们,还会给你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他们对你开枪就成了有理。既然敢牺牲,怎么都是牺牲,为什么不自焚?谁也不能说自焚是恐怖活动。自焚不伤害其他人,只是以自己的痛苦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罪恶!」

 

17.自焚

 

在二零零八年的藏人抗议运动被镇压后,大兵压境,军警抓人,群体抗议不再可能。自焚便被当成了一种以个人抗议庞大政权的方式。个人虽是沧海一粟,但是自焚的惨烈使每个自焚者都被外媒报导,被藏人社会传颂。当年藏人自焚达到高潮时,甚至一天就会在不同地方发生数起,成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自焚运动。然而这等规模的自焚不能触动中国当局,国际社会的神经逐渐麻木,自焚运动陷入低潮。然而进入今年,又掀起了新一波自焚浪潮,仅这个月就在藏区各地发生十七起,主要是因为土地使用权被汉地资本大量收购所引发。无助的藏人在绝望中重新以自焚抗议。又一次引起海外媒体关注的,是自焚运动延续至今,人数马上达到二百人。虽然每个自焚都令人惊心动魄,但是数字到百时更受瞩目。就像在马拉松比赛过程人们只是偶尔瞟一眼电视,临近终点时便会紧盯赛场一样,随着数字不断地接近,人们都在等着出现第二百个自焚者。

云游僧人放大他的手机播音音量,让在场的村民听美国自由亚洲电台的藏语报导——目前藏人自焚总数已达到一百九十九人。云游僧人表示,下一个自焚者会产生最大的效果,因为全世界的媒体都会集中报导。如果第二百个自焚者出现在拉松村,亚拉森格神山受破坏的事实立刻会被全球瞩目,引起广泛的国际谴责,迫使汉唐公司停止施工。

云游僧人讲得有条有理,声调淡定,不掺情绪,却让听的人热血沸腾。当场就有十几人表示要自焚,甚至为谁先自焚争起来,不得不请云游僧人指定。云游僧人连连摇手,「我怎么能有权力指定谁去自焚?这到底是属于谁的机缘,要靠佛菩萨挑选,摇糌粑团才能知道。」

报名者一起动手,做出了与人数相等的糌粑团,包进纸片,其中一个纸片画了勾,其他的是空白。糌粑团大小相等,外形一样,放在一个小盆里顺时针反复摇动后,每人取一个。真到了决定该谁自焚时,也许因为有了时间间隔,多了理性考虑,还因为家人围在一旁,有人把糌粑团攥在手里反复踌躇,还有人等着先看别人的结果。一个年轻女人未等丈夫打开糌粑团就哭起来。其他家属也紧张得要命。另一个女人看到丈夫糌粑团里是空白纸片时才失声哭起来。直到一个名叫尼玛的年轻人打开了自己的糌粑团,脸色变得苍白,但是勇气十足地宣布:「是我!」他向众人展示,纸片上笔迹轻淡,似乎用的笔快没墨了,那个勾却有摄人魂魄的力量。

他太年轻了,还没有妻子。父亲跟儿子一样面色苍白,不说话,在一旁猛烈地吸烟,母亲却喊起来:「你还是个孩子啊……」,上前要拉走儿子。尼玛坚定地挣脱母亲,扭头不理。姐妹们也哭着上前拉他。他可不像对母亲那么客气,几下推开姐妹。

尼玛是个普通青年,平时不起眼,此时成为众人围绕的中心。僧人开始为他念经;邻里安慰他的父母和姐妹;村民送上祈福的哈达;长老们保证照顾他的家庭。不过母亲和姐妹的哭喊还是阻碍了自焚的实施,至少耽搁了时间。家人的悲痛使得众人不好出手帮助尼玛做准备,也没人给他取自焚需要的汽油。尼玛虽表现得坚定,精神紧张却使他失去了行动条理,举手投足皆茫然无措,仅从汽车油箱里抽出自焚用的汽油就费了他不少时间。

云游僧人不插手,却主导着整个过程。他安慰尼玛不必恐惧自焚的痛苦。「你看到了我刚才用的睡觉药,很管用。我会给你少喷一点,让你既保持清醒又不会感到疼痛。再过一会早上的光线照到亚拉森格山顶,被炸出的缺口在自焚背景中能被拍出来。那时你就开始,尽量保持在火中站立双手合十的姿势,我拍下你的形象会让人们永远记住……」

正是云游僧人等待拍摄光线的那点时间,使丹增赶在了尼玛自焚之前到达。他在地缝的底部安顿好疯癫女后,赶回拉松村要找几个女人去看护,却正好撞到了云游僧人在鼓励尼玛——自焚的视频将在几小时内传遍世界,尼玛将成为西藏的英雄,被历史记载……这鼓励使得尼玛脸上泛起红晕,甚至不惜与平时崇敬的上师抗拒。当丹增高喊不让他自焚时,他生怕抵挡不住,干脆把一桶汽油从头到脚浇到自己身上。这动作让他的母亲和姐妹们放声大哭。汽油味刺鼻弥漫。

丹增上前拉住尼玛拿着空油桶的手,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平静地说:「我不会离开你,我相信你不会连我一块烧。」尼玛另一手拿着打火机,哪怕迸出一粒火星就会让他变成火球。尼玛全身僵直,但是没有打火。衣服滴下的汽油浸透了脚下的土。

「尼玛,你已经表达了你的决心,人人都看到了你的勇气,大家都会当作你实现了诺言。现在你不要继续,不是你不做,是我——你的上师要求你不做。服从上师是你发过的誓言,责任由你的上师承担……」。

听众朋友,今天的文学禁区节目就播送到这里,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频道 “绝地今书”中,也播出了他的这部新书《转世》的系列节目。

好听众朋友,感谢您的收听,我们下次节目再会。

评论 (0)

查看所有评论.

Edge及Safari用户可直接点击收听
其他浏览器用户请点此下载播放插件

添加评论

您可以通过填写以下表单发表评论,使用纯文本格式。 评论将被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