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六十六)王力雄著

2021.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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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六十六)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
Photo: RFA

凱倫此時正在美國使館,一直在與應對危機的美國團隊等待艾沙露面,沒想到他提出的是這種要求。凱倫先是按照統一口徑回答:「我們是在中國領土,這樣做需要中國政府的同意,請等我們去協商。」

「我身邊就有中國公安部的人,公安部的孫副部長也在聽我和你的通話。選擇權不在他們,兩小時後我就要在網上和記者見面。屆時你們做不到,我便會自行聯絡媒體,那時被傳成什麼樣,造成什麼恐慌,你們可以評估。也許中方想到了切斷我的電話和衛星網絡,當然可以。那樣我就開始從西安走洛陽、鄭州、石家莊到北京。按今天的氣象條件,這一路任何地點形成的D-2飄逸,都會覆蓋上億人。」

艾沙說的沒錯,只能照他說的辦。兩小時後,十多個受邀記者來到美國駐北京使館的新聞發佈廳,聽凱倫講了艾沙的情況。一般情況下聳人聽聞到這種程度的消息只能被當成惡作劇,然而這是美國使館的記者會,由納米專家兼D-2的發明人講解,中國政府卻沒有阻止,記者們不可能懷疑真實性。當艾沙在屏幕上出現時,記者們搶着提問。艾沙不回答有關D-2的問題,凱倫比他說得更明白。D-2只是鋪墊,他只是提出自己的要求。

「昨晚CCTV指控我的十一位維吾爾同胞是東突恐怖組織代表,說他們給了王鋒將軍重金,換取他同意新疆分裂。事實恰恰相反,他們都是普通維吾爾百姓,是我按隨機方式從新疆境內選出的,由他們決定維吾爾人選擇怎樣的未來。他們做出的決定是不獨立,而是和中國一道實行層議制。我接受了這個決定,王鋒將軍隨即兌現了我們之間的協議,推動中國實行層議制。若是按這種途徑走,我們會和藏人、蒙古人等其他民族嘗試與漢人在平等關係中共同生活,我也會放棄使用D-2。但是現在,中國政府把選擇了不獨立的維吾爾同胞加上了分裂罪名,逮捕了王鋒將軍,在中國鎮壓層議制,因此我必須重新作決定。

「我要求,第一,立刻釋放十位維吾爾人並給死難者賠償;第二,釋放王鋒將軍並恢復他的職務;第三,履行我和王鋒將軍達成的中國實行層議制協議;第四,中國與新疆用層議制協商解決新疆問題;第五,中國若不實行層議制,新疆將脫離中國,獨立建國。

「再過四小時我開始向北京進發。今天從咸陽到西安,前面的進程不會快,給北京留些考慮時間。如果後面還是採取拖延,我就會加快速度。」

記者們衝出美國使館,邊打電話發消息邊在網上訂票,甚至不回家直奔機場。四小時後,當艾沙從已被軍警重重包圍的咸陽安全屋走出,現場聚集的記者比上午參加記者會的多出了十倍。他和D-2的消息傳遍世界。各大媒體的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劫持中國」、「兩億人危在旦夕」、「移動在中國腹地的維吾爾核彈」、「恐怖大王」、「中國即將滅亡」……。趕來的記者只能從中國軍警隊列的縫隙中拍攝艾沙。艾沙表示如果他的視線範圍若看不到外國記者,他會自己走出軍警包圍接觸記者,因此外國記者才被允許靠近艾沙,但必須保持三十米以上的距離。

艾沙用街邊的共享單車向西安騎行,李克明騎車陪他。幾十輛警用摩托車圍住他們,記者們則騎單車跟在後面,外圍是數千軍警,上百輛警車、軍車、消防車,還有直升機在頭頂。所經路邊建築被戒嚴,車輛禁行,集市關閉,人員被驅趕。這種行進就像一個巨大攪拌機,一路攪拌着從咸陽移向西安。緩緩騎行的艾沙要用這種方式造成途經的各地繃緊神經。

以後若干天,艾沙每天騎行幾十公里。隨他移動的包圍圈由所經地的政府接力承擔。沿途市民雖被封鎖消息,防火牆外滲透的消息卻匯成滾滾流言。艾沙未到處,不見棺材不落淚的習性使人們只當成談資。當艾沙臨近,看到政府拉出的陣勢,危機氛圍撲面而來,就變得集體神經質起來。

對於Z集團,艾沙若是要求新疆獨立反而好辦,既已準備棄船,少了新疆還有什麼可慮?用人道主義理由允許新疆獨立,反而能得到國際支持。但是艾沙變成了要求實行層議制,使他從恐怖分子搖身變成了政治變革的推動者,與王鋒形成了合力。這一點很清楚,Z集團的買地錢在層議制之下絕無可能逃掉,因此無論如何不能讓步。

國際社會被中國的連續劇搞得得目瞪口呆,每個情節都超出常規,如果說層議制還令人糊塗,D-2的危險卻非常清晰。誰能保證只在中國內部,不會飄逸到境外?中國周邊國家皆強烈要求北京和平解決艾沙危機。

 

71 星星頭腦

同時與甘肅和陝西兩省接壤的四川省青川縣,縣城建築基本全換了新的,縣醫院的住院部卻保留了一棟上世紀的筒子樓。一樓的樓梯和地面之間的三角空間用隔板擋成一個保潔雜物間,現在成了沒有生命跡象卻也沒有死亡跡象的石戈臨時安置處。

三角空間裏只能放下一張牀,牀邊還夠塞得進一個小凳。陳盼白天透過半開的窄門看走廊窗外的天和樹影,晚上睡在石戈牀下。上下樓梯的每一步聲音都在頭頂,白天密集,晚上稀疏。來這四十三天了,剛有了些許真實感,開始聽得到窗外的樹葉碰響,感受到輕風拂面,卻仍不敢確信經歷的一切是真實還是一場不醒的夢。陳盼沒有勇氣重看漂流團領隊的記錄儀。但即使在她睡着時也會歷歷在目地一遍遍回放。每次她都會在石戈額頭上出現如第三隻眼的彈孔時驚醒。

漂流俱樂部領隊所說的鯽魚背,是幾塊排在一起的岩石,可以讓人通過,兩邊皆是無法立足的陡峭山坡。但是別說大隊人羣無法通過,兩人並肩都會害怕,只能過單人。從記錄儀的畫面看到,當其他人都已通過,只剩下石戈和領隊。石戈讓領隊先過,說他在後面走沒有壓力。當領隊過了鯽魚背,轉身回看,記錄儀畫面中的石戈開始過時面色安詳,展開雙臂保持平衡。到達鯽魚背中間位置,石戈低下看路的頭突然一下昂起,額頭上清晰地出現一個彈孔,沒有流血,未破壞面相,像突然睜開的第三隻眼。記錄儀中沒聽到槍聲,狙擊槍加了消音器,只有彈頭劃破空氣的哨音。石戈定格般停頓一下,展開的雙臂猶如翅膀,慢動作般掉下鯽魚背,沿着坡度陡峭的山體向下滾落,像是從另一個維度的飛起。同行的漂流者們先以爲是拍電影,突然有人喊「開槍啦」,頓時所有人一鬨而散向山下奔逃。記錄儀晃動起來,畫面混亂,地面看得到人們扔棄的彩旗和漂流器具,遠處看得到山下那如縮微景觀的廢礦場和大巴車……。

陳盼獨自返回找石戈時,記錄儀只能看出大概地形,找不到確切位置。是一架直升機飛臨讓她確定了方位。直升機降落到山樑另一邊,陳盼向那方向奮力攀爬,果然看到鯽魚背。從下面看,可以想象從狙擊槍瞄準鏡中看被天幕襯托走在上面的人有多清晰。她爬上鯽魚背的山樑,藉助灌木隱蔽看山樑另一側。狙擊手已找到滾落的石戈,他被扔在草地上。直升機正是沈迪派來的小隊,兩組人會合。

既已解決了石戈,任務就算完成。終於聽到了彙報的沈迪心裏的石頭落了地,雖然對狙擊手的講述感到困惑,卻也懶得繼續深究。沈迪可以想出自圓其說的邏輯——那幾十號漂流者是王鋒安排的,分成兩組,一組是爲抓走先出現的那個漂流向導去審問,另一組走鯽魚背就是爲了讓狙擊手解決石戈,算是對沈迪的交待。王鋒不是一向愛玩這種出其不意的把戲嗎?……到底是不是這樣,沈迪不想多費頭腦了,因爲不重要,反正石戈已死。如果王鋒不是這樣交出石戈,沈迪一定會讓手下人攔截漂流俱樂部的大巴,哪怕製造墜落山崖全車死亡的事故也不會放走石戈。現在王鋒願意怎麼審問漂流向導,或是願意搞什麼其他事,跟自己沒有關係,萬一有什麼節外生枝的麻煩,到時再說也不遲。於是沈迪只要求現場照相錄像,掩埋屍體,將所有能看出痕跡的物品——帳篷、睡袋、炊具等統統扔進河衝入地下洞穴,打道回府就算了結。

當直升機轟鳴着消失,陳盼用最快速度跑向埋了石戈的樹林,一路摔得滿身是泥。那裏被踩實的新鮮土壤還鬆軟,沒有工具,她只能用樹枝、石片和手挖,手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被挖出的石戈面容安詳,額頭正中的彈孔似乎深不見底——也許只是她不敢往裏看——卻不流血。彈頭還在腦中,人已無呼吸和脈搏,沒有了任何生命跡象。

陳盼仔細清掉石戈臉上和身上的泥土,讓他儘可能乾淨。曾是離她那麼近的身體,他們睡在一起,呼吸都可聽到,卻從未有過接觸。陳盼從未對石戈產生過肌膚相親的想象,但與他在精神上的相融卻使她覺得一生都未與一個人這樣近過。即使是做了十多年情人的歐陽中華,也得在某些方面小心翼翼,石戈卻如同與自己不是兩人,是一體。

陳盼放棄了報警想法,王鋒那時還有權,卻只能迂迴地讓她來救石戈,狙擊手卻敢在光天化日下殺人,可想背後的勢力有多大,報警豈不是自投羅網!然而不報警她又能做什麼?難道再把石戈埋回兇手挖的坑?當然不能!那等同成了兇手的同謀!即使別的都做不了,至少不能讓他留在這。陳盼想到把石戈埋在遮蔽過他們帳篷的樹下,那裏曾被視爲他們的家,石戈會願意在那裏長眠,他在地下有知也會讚許。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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