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六十九)王力雄著

2021.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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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六十九)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
Photo: RFA

沈迪最後的方式是步步爲營,讓手下人從各個方向進入地下通風道,每隔一定距離即建立由隔離門、攝像頭、強光燈、警報器和捕捉網組成的「節點」,壓得丁大海步步後退。丁大海已經能聽到搜捕者咒罵着從旁邊通風道爬行而過,槍托刺耳地劃在不鏽鋼壁上,甚至感受到他們爬行的震動。沒有了圖紙使搜捕者在縱橫交錯的黑暗中拐來拐去,搞不清方向。一路施放當標記的電線若被丁大海剪斷收走,便會很久找不到歸路。然而丁大海的生活用品存放點也在這當中全被發現和搗毀,或是被隔離在能到達的區域以外。傷口感染的高燒使得丁大海沒了飢餓感,只是長久不補充能量必定越來越弱。他已開始出現幻覺,總是看到他在膠東的家鄉和藍色大海,聞到海風味道。王鋒給他的拜託手勢不停地在他腦海中閃出,王鋒最後的叮囑在耳邊一遍遍重複:「必須頂住,一切指望你了!」然而他就要頂不住了,他隨時怕自己一睡不醒。那時他會把額頭貼在製冷管上,用刺骨的冰冷讓自己醒來,再繼續去裝芯片。

當丁大海在胸前小包中再摸不到芯片時,如同正在激戰的士兵發覺子彈打光。算上剛裝的,機房系統只剩最後三個安裝好的芯片。按「火球」的速度,全部清除至多十個小時,那時鎖定就將打開,萬億財富瞬間出境,重新回到Z集團名下。丁大海緩緩轉動貼在製冷管上的前額,從一側到另一側來回擠壓,驅趕走揮之不去的童年夢境,集中起最後的思考能力……他必須在此之前做些什麼!他還能做什麼?

靠着八一本指引,丁大海找到了還能到達的最後一個物資點。那個點在機房角落,不是食物和飲水,是個裝着定向炸彈的合金箱,還有一套防範接觸危險氣體的機房檢修防護服。是他爲一旦正常撤退路徑皆被堵死準備的,可以用於炸開隔牆出口,從下水道撤退。那個物資點上方地板被事先做了暗口,推開暗口蓋子並爬上去,幾乎消耗了丁大海的全身力氣。

上面是機櫃間的狹小空檔,兩側上下全是密集閃爍的細小指示燈。太長時間沒有站立,丁大海幾乎不會行走。傷口又在流血,疼痛鑽心。僅僅穿上工作服和麪罩都讓他氣喘吁吁。在他挪動寸步移出機櫃的空檔,慶幸原本放在那的四輪電瓶車仍在,否則真不知道能不能做完後面的步驟。

電瓶車是機房人員運送物品的。丁大海將炸彈爆炸方向設置爲前方三十度扇面,爆炸時間設置爲按下鈕後一秒,合金箱放在電瓶車前端置物臺上,他駕駛電瓶車出了機房。走廊和電梯裏都沒人注意他。面罩遮蓋了長久未刮的鬍鬚和完全失去血色的面容。用八一本的眼鏡屏幕指引「火球」所在的位置。「火球」自打進機房就沒換過房間,八一本牢牢記住了他的座標。電瓶車駛過了辦公區內排列的上百個工作臺隔斷。最裏端是高管辦公區。其中一間玻璃牆內的百葉簾全關死,門口站着持槍警衛,正是「火球」所在的房間。那裏的定向爆炸不會損壞機房內設備,能確定這一點對丁大海就夠了。他已無力顧及其他,也沒心思考慮迂迴的方式,只是接近那個門時突然將電瓶車開到最大的速度,警衛壓根想不到有人這樣做,電瓶車已擦身而過,猛地撞開了「火球」房間的門。

撞門的巨響讓「火球」和在他身後焦慮注視進展的沈迪驚愕轉頭。電瓶車在房間中央剎住。沈迪已意識到不好,伸手到腋下摸槍,跟着追進來的警衛則從後面撲向丁大海。那一刻丁大海與「火球」的目光相交,是兩個對手第一次相見。「火球」若是能讀脣語,會看出丁大海說出「對不起」三字,十分真誠。他的確不想這樣做,只是耗到極限的生命再沒力氣繼續堅持下去。「火球」身體被巨大的定向爆炸衝擊到牆上變成碎塊,未來得及開槍的沈迪被炸掉了上半身,而合金箱被炸彈爆炸後坐力迸起後砸在了丁大海的胸口,他僅存的血從破碎的心臟噴灑一空。

 

 74.首長更黑

家族聯盟的視野中本來不會有邋遢乖張的「火球」什麼位置,沒想到有一天他們全體的命運會因爲「火球」之死發生改變。家族聯盟可以使用舉國的科技人才,調集高精尖設備,手握不竭財力,然而頂尖黑客卻是再大權力也無法複製出來的。「火球」只用他自己那臺外殼滿是劃痕的筆記本電腦,除了偶爾藉助大型機的算力,核心內容從不外流,也不向任何人說明他的思路和算法。現在他的電腦被炸得不可恢復,就算有備份,誰能找到頂尖黑客藏備份之處?找到了又有誰能破解頂尖黑客的加密?「火球」這一死,還有二十小時就能讓家族萬億美元解套的前景便消失了。權力體制下的技術人皆循規蹈矩,讓他們去找藏在機房數百萬元件中的AI芯片,唯一的方法是人海戰術——逐一對每臺設備的每個元件進行測試。不能影響金融系統的運行,決定了不能靠分段停機來縮小查找範圍。且AI芯片並非一定在設備中,有些會貼在不起眼或有僞裝的位置,用貌似螺釘尖的觸點與機房線路內芯連接。如果不能像「火球」那樣在不停機的情況下定出範圍,就得查所有線路。而大部分線路被集束成線纜佈設在地板下或管道中,通向央行各部門,佈線圖卻被丁大海銷燬了,要想查找藏在其中的AI芯片,豈不是讓人發瘋!

審問王鋒沒有結果,總是變成他居高臨下地指斥審問人員。董事會對審問班子提出的用刑要求一直躊躇。按他們的官場經驗,王鋒那種位置的人不可能也不需要知道AI芯片的具體細節,靠用刑讓他吐口也無助具體解決眼前的問題。董事們有生意人的理性,清楚不能指望僥倖,要做持久拖延的準備,財產還在船上,棄船就得拖後,還得繼續掌住舵輪,維持航向,保證船不沉沒。家族大佬們雖已內定將以軍法判處王鋒死刑,董事們卻得做好應對意外的準備。尤其是在艾沙每天向北京挺進之時,更不能輕易對王鋒下手。

艾沙從西安一路騎車,經渭南、華陰、潼關、靈寶、三門峽、澠池、洛陽、登封、新密,馬上要進鄭州。初秋的天氣已不炎熱,艾沙如郊遊般悠閒,太陽天戴墨鏡,下雨天穿雨衣,休息時在蔭涼地打開電腦上網,要麼與跟隨的記者聊聊天。媒體報導使他的行進過程展現於世界,又通過多種渠道傳回中國,政府已無法隱瞞,所到處的民衆恐慌不斷上升。瞭解情況的人清楚不管什麼方式都無法避免D-2危害,只疏散幾公里躲不過D-2的掩埋,幾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也在D-2飄逸範圍。李克明曾與艾沙談判晚上住在城外減少擾民,艾沙回答他就是要給北京施加壓力,因此就要擾民。這種行進如橫推的洪水,把越來越大的衝擊波傳遞給下面城市和鄉村,方向直指北京。

北京下令沿途地方政府阻擋艾沙,無論如何不能讓他進京。然而中央做不到的各地又有什麼招,唯一求的只能是送瘟神,讓艾沙儘快平安通過,儘早離開自己地盤。各地政府一個不說出口的擔心是怕北京在自己地盤上消滅艾沙,造成本地的災難,所以表面上是防範恐怖分子攻擊艾沙,暗中更多防範北京。面臨最大危險的地方政府幹脆直接向北京提出與艾沙妥協解決問題。

鄭州僅城區就有五百萬人,不可能搞疏散,爲了安撫民衆,鄭州市當局發了通告,促使市民簽署請願書,要求中央考慮艾沙的要求。這也許只是鄭州當局搪塞示威羣衆的作秀,卻顯示了和北京距離,給河南省政府增加了壓力。鄭州是河南的省會,省級高官和家屬都在鄭州,直接受到艾沙威脅,因此河南省政府也跟着向北京建議——即使艾沙通牒的其他條款暫不回應,至少先釋放王鋒。鑑於王鋒前面處理艾沙危機的成效,讓他繼續與艾沙談判,也許能找到解決方式。從河南去北京可能途經的幾省市民衆也普遍恐慌,民意呼聲高漲,靠近鄭州的河北南部地市政府公開支持河南的提議,山東省和山西省的政府也在本省民衆壓力下公開附和。

北京城內鬧翻了,人人自危,紛紛要求釋放王鋒,無論如何不能讓艾沙進京。民衆示威的規模超過了一九八九年。中南海被圍得水泄不通,動輒數萬人齊喊「傻逼——下臺」,震天動地。各種委員會、聯合會乃至政黨組織應運而生,居住小區、工作單位、學校和民間的層議制組織趁機發展,主要不是出於政治目的,而是北京的政治動盪導致了不少公共服務癱瘓,讓人們更需要民間自治與合作。幾個政治局常委在會議室裏看了從北京各處發回的無人機視頻,終於做出決定,釋放十位維吾爾人,讓王鋒去鄭州阻止艾沙,戴罪立功。

艾沙向北京進發後已經無須藏身,便把手機還給了李克明。李克明隨艾沙到鄭州後收到了孫國祥的指示——王鋒將乘軍用飛機到鄭州,要李克明去接,安排王鋒從機場直接去與艾沙會面。指示非常具體,細到王鋒與艾沙見面的具體地點,兩人見面後李克明必須用自己的手機報告……李克明疑惑送王鋒的軍機爲何不在鄭州北軍用機場降落,而是不惜打亂一連串客運航班起降,要在鄭州南的新鄭國際機場降落?聽到孫國祥的見面安排後心裏更犯嘀咕。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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