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越來越多的人在琢磨着報復社會……


2018.06.29
1 被砍傷的學生(市民獨家提供)
Photo: RFA

【這種持刀濫砍濫殺如果發生在新疆,同類惡性事件,官方的說法卻從來不叫報復社會,而一概定義爲:持械歹徒”“瘋狂兇徒暴恐襲擊。】

本臺報道:“上海世界外國語小學校門外6月28日發生了一起慘劇,一男子持刀砍傷3名小學生,1名家長,其中兩名小學生不治身亡。根據警方通報,行兇者表示因生活無着而實施報復社會的行爲。但是具體原因外界仍不瞭解。這所學校是上海知名的民辦學校,收費昂貴而且很難進。

有網絡消息稱,嫌犯是因爲自己的孩子被退學,所以才報復社會,不過,世外小學否認了有關說法。

三天前,山東煙臺剛剛發生一起叉車司機瘋狂撞人致1死十餘傷的慘劇,這次上海砍殺小學生的事件再次引發關注。有評論說:社會發展進步的同時,人卻變得更加冷血,人情味逐漸變少,戾氣也越來越重,爲何會變成這樣是值得去重視並反思的。”

 

【讀報補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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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4月27日18時10分許陝西米脂砍殺兒童事件,兇手是“報復社會”;2010年3月23日早晨7點20分南平血案,兇手是“報復社會”。每一起這樣的兇案中,都有一個在世俗意義上“完全失敗”的兇手。”

“2018年4月27日18時10分許陝西米脂砍殺兒童事件,兇手是“報復社會”;2010年3月23日早晨7點20分南平血案,兇手是“報復社會”。每一起這樣的兇案中,都有一個在世俗意義上“完全失敗”的兇手。我們的社會是怎麼了?病了嗎?爲什麼“弱者”一再針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一下手?

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是,南平血案兇手和上海世外小學血案兇手,都挑選當地“貴族小學”作案,這更加深了生活較優越階層的恐懼,甚至對弱勢羣體產生總體性的排斥和對立。

如果官民、富窮之間的分裂加深,產生“我們—他們”之間的對立,社會會向更危險的方向發展。

雖然理論上,這樣的事例從社會制度上無法制止,但是社會對其“失敗”是否要承擔一定的責任?

第一,評價個人成功的標準過於單一。整個社會都在崇尚物質,個人的成功與否取決於財富的多寡。社會做不到宣傳的“以按勞分配爲主”,是否說明政府在社會轉型期的宏觀政策存在一定問題,並且缺乏日後的補救措施?

第二,社會價值觀單一,無錢無權者得不到尊重。“強者”不守規矩,或者是不勞而獲,正是我們社會的問題之一。社會缺少公平正義的環境,不能讓守規則者得利,反而是不守規則者得利,對社會的失望,有可能帶來弱者對整個社會的反抗。

第三,政府對失業者缺少關懷,社會對弱者缺少同情。強者不守規矩不用付出成本和代價,失業得不到社會保障和救助,讓弱者的生活充滿了不確定性。社會制度的基本規則難以依賴、不可信任,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沒有辦法預料未來,產生了揮之不去的恐懼。

部分弱者容易由不確定產生恐懼,恐懼演化爲仇恨,仇恨需要發泄,最終變成了罪惡。今天上海的某某不但是他人恐懼的製造者,自己也是恐懼的受害者。

因此,要消弭上海世外血案引發的社會恐慌,首先就要讓潛在的吳某們不再恐懼。

在一個政府權力與公民權利界限不清、公權力缺乏有效監督和制約的社會,在一個講法制而無法治、先講政治再講法律的社會,在一個民衆無法有效組織共同表達、共同爭取利益的社會,弱者不僅僅是我們日常所說的經濟上的貧困者,也不僅僅是社會的邊緣化羣體,而是一個相對的概念。

面對失範的公權力,每一個個體都是弱者,面對社會規則不確定的後果,心中都充滿了恐懼。

爲了克服這種恐懼,讓自己的未來更具確定性,有些人會更加追求權力和財富,力爭成爲制定規則、利用規則的強者,而做不到這一點的人則會用其它方法來排解自己的焦慮,無法克服恐懼的絕望者則會成爲潛在的鄭民生,受不可知的因素的刺激成爲社會的破壞者。

而對待恐懼的這兩種方式,又會造成強者掠奪弱者、弱者用暴力反抗強者,兩者形成惡性循環。絕望者越多,對社會的破壞性就越強,最後造成人人自危的境地。”

 

 

銅鑼灣書局

 

偵探小說《紅旗袍》作者裘小龍【美】

 

第二十二章



當陳超趕到軍工路孔建軍家時,已是下午一點半。

從破敗不堪的樓道、斑駁掉漆的木質信箱看,這裏應該屬於六十年代興建的“工人新村”。如今這“新村”飽經歲月風霜,已顯得老態龍鍾。他從信箱上看到了孔建軍的名字。

走進樓裏,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堆着各種鍋碗瓢盆的公共廚房。這進一步印證了他的之前的判斷。孔建軍的妻子就住在這樣一座“筒子樓”裏。

陳超來到二層,敲響了203房間的門。開門的是一位白髮蒼蒼、戴着眼鏡的老婦人。

“請問您是孔太太嗎?”

“這兒的人都叫我孔姨。”老人說罷將陳超讓進家中。

她穿着一身棉衣,腳上趿着一雙繡着茉莉花圖案的棉拖鞋。房間很小,裏面隨意擺放着一些破舊的傢俱。一把只剩三條腿的椅子靠在牆角,椅子旁邊擺着一個老式的藤筐,大概是老人用來墊腳的。窗上糊着發黃的窗紙,屋裏溫度很低。

“坐吧。”孔姨招呼道。

“謝謝您,”陳超小心翼翼地坐在那張椅子的邊緣,“不好意思打擾您了,孔姨。”

他向老人說明了來意,隨後掏出自己的名片以及那本雜誌。

孔姨仔細看着雜誌上的照片,沉默良久。她的臉上流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

陳超聞到屋子裏有食物的味道,發現牆角的煤氣爐上有一個小鐵皮里正煮着什麼,大概是貓食吧。對於多數上海人而言,養貓就是爲了抓老鼠。雖說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把貓當成了寵物養,但在這種老舊的居民區,它們的職責還是抓老鼠。鐵皮盒子裏那魚骨頭和碎米煮成的東西,大概是孔姨唯一能負擔得起的貓食了。煤氣罐立在小木桌旁邊,桌上放着塑料盆和一些碗盤。

“沒錯,這照片是我老伴兒六十年代拍的,”孔姨的聲音有些顫抖,“可他都死了這麼多年了,我一個老太太還能想起些啥呢。”

“孔老先生當年憑藉這張照片得了全國大獎,他一定跟您談到過這些事吧。拜託您回憶一下,孔姨。任何您回想起的東西也許都能爲我們提供幫助呢。”

“還全國大獎呢!這東西帶給他的只有厄運!這張照片簡直是個詛咒啊。”

“詛咒?”陳超重複着孔姨的話。這個詞很微妙,她一定想起了什麼。也許是一條重要線索“您能給我講講這‘詛咒’到底是什麼意思嗎?”

“誰願意再說‘文化大革命’的那些事?”

當年的事情對於孔姨來說肯定是一段痛苦的回憶。陳超對這一點非常理解。再說他作爲一個初次登門的陌生人,很難輕易讓主人打開心扉。於是他決定耐心誘導。

“孔姨,您是說與照片有關的人都受到詛咒了嗎?”

“我老伴兒因爲這張照片而被批鬥,罪名是‘宣傳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如今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是讓他安息吧。”

“其實這是一張非常好的攝影作品。”陳超沉着而又不失時機地掏出另一張名片遞給孔姨。上面寫着他是藝術家協會會員。“我是個寫詩的。依我看,這張照片是一部非常偉大的作品,一幅充滿詩意的畫面。”

“充滿詩意的畫面”在傳統的中國文藝評論中算是最高程度的褒揚了,陳超是認真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一個人孤苦伶仃地住在這麼個破地方,”孔姨說着用手指向角落裏的煤氣爐,“我連公共廚房都不能用,大家都嫌棄我。就算告訴他們我老伴兒拍過一張偉大的攝影作品,這一切就能改變了嗎?”

說罷,她站起來走到煤氣爐邊,掀開鐵皮盒子的蓋子,用筷子攪動着裏面糊狀的東西。之後,她自顧自地走向椅子邊那個藤筐,說道:“小黑,出來喫飯了。”

一隻貓從筐裏跳出來,用頭蹭着老婦人的腿。

陳超有些不情願地站起身,準備離開。而孔姨並沒有要留他的意思。走在樓道里,他又看了一眼那個公共廚房。兩張搖搖欲墜的桌子上隨意堆放着一些蔬菜和未洗的碗筷,還有幾塊發臭的豆腐。

走出樓門,他看到弄堂對面掛着居委會的木牌,於是他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探訪居委會是警察常做的事。

接待他的是居委會一位費姓主任。讓陳超感到有些驚訝的是,當他掏出名片遞過去時,這位頭髮花白的主任並未表現出任何驚訝。他向費主任提及了孔姨,特別提到她的丈夫孔建軍曾以一張攝影作品贏得全國大獎,認爲居委會應該關注一下她的生活狀況。

“孔姨是你親戚?”費主任用手捋着頭髮,態度十分不屑地說。

“不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她。但她也應該有權利使用公共廚房吧?”陳超說道。

“我告訴你吧。鄰里之間因爲公用設施吵架的事已經夠讓我們頭疼的了。據我們所知,在她之前,住在那間屋子的人就沒用過公共廚房。再說其他鄰居都用煤球爐子,孔姨要是把她那個煤氣罐搬進去會引起爆炸的。”

“好吧,”陳超沉思了一會兒,說道,“能用一下您這裏的電話嗎?”

他撥了附近派出所所長的電話。這位所長同時也是這片社區的安全負責人。電話接通之後,陳超把電話聽筒遞給了一臉驚訝的費主任。

放下電話之後,費主任馬上換了一副腔調:“陳隊長啊,我想起您來了。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啊,我在電視新聞裏看見過您,也聽說過您的那些事蹟。”

“那您多少給我個面子吧。”陳超笑道。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鄰里糾紛真的很難處理,但我們一定會努力辦好的。這樣,咱們現在就去。”

陳超不用去想也知道派出所所長對這位居委會主任說了些什麼。二人一起走向孔姨居住的居民樓。

所有樓里居民都被叫了出來,站在樓洞兩側,陳、費二人站在中間。費主任宣佈了居委會和派出所的聯合決定,專門在公共廚房劃出一片區域供孔姨使用。雖然地方不大,但足夠她用煤氣竈做飯了。考慮到安全需要,居委會將在煤球爐和煤氣罐之間砌一堵隔離牆。在場居民無一表示反對。

正當陳超打算離開之時,卻被孔姨截住:“陳警官。”

“怎麼了,孔姨?”

“能借一步說話嗎?”

“當然可以。”說完,陳超轉身對費主任說道,“您可以先回去了,謝謝您的大力協助。”

“看來你是個人物。”孔姨將陳超讓進屋子,轉身關上門,“十多年了,我只能在這裏做飯。你今天才用了半個鐘頭就給我解決了。”

“小事一樁何足掛齒。我只是仰慕孔老先生的藝術造詣,”陳超說道,“再說居委會就在弄堂對面,舉手之勞。”

“我想你這麼做是爲了感動我吧。的確,我被感動了。沒有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兒。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孔姨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這時那隻黑貓跑了回來。她抱起貓,放到自己的膝蓋上。可是那隻貓卻跳了下來,跑到了窗臺上。

“不,您別多想,助人爲樂嘛,這是一個警察應該做的。”陳超說道。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關於那張照片的事,你不會拿出去到處宣揚吧?那是幾乎伴隨我老伴兒後半生的噩夢。”

“孔姨,實話告訴您吧,今天中午我去過靜安寺,我在佛祖面前發誓,要做一名有良心的好警察。您信也好,不信也罷,發下這句誓言之後不久,我就聽說這張照片的事了。”

“我相信。但這張照片對你真的很有價值嗎?”

“也許它有助於我們偵破一起兇殺案,否則我也不會這樣貿然來訪。”

“一張三十多年前拍的照片會和現如今的兇殺案有關?”孔姨的話音裏帶着懷疑。

“目前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我們不能忽視任何可能性,但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個人相信這件案子與您和您的丈夫無關。”

“如果說我能記得些什麼,肯定是因爲我老伴兒在那照片上傾注了大量的熱情,”孔姨有些不情願地開始了講述,“他幾乎把所有公休時間都用在拍攝那張照片上,簡直跟着了魔一樣。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跟那個不知羞恥的模特兒有一腿。”

“藝術家嘛,都會全身心地投入創作之中。一個偉大的作品通常會耗費創作者大把的時間和精力。”陳超說道。

“嗯,後來事實證明那女人是個良家女子。我老伴兒還因爲這個事跟我開玩笑呢,他說:‘我跟她有一腿?那不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嘛。我興奮的原因是在我之前從未有攝影師發現她的美麗。對於攝影師來說,這就像是發現了金礦一樣。’”

“那麼孔先生跟您說起過他是如何認識這個模特兒的嗎?”

“我記得他們是在一場音樂會上認識的吧,當時那女人在臺上演奏小提琴。一開始她不讓我老伴兒拍照,我老伴兒花了有一兩個禮拜才說服她。她最後答應帶着自己的兒子一起拍一張照片。這給了我老伴兒新的思路——與其拍一位孤獨的美女,不如拍一對幸福的母子。”

“看來她非常愛自己的兒子。”陳超說道。

“我覺得也是。誰看了那張照片都會被感動的。”

“孔先生告訴過您那位模特兒的名字嗎?”

“應該是告訴過我,不過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照片的拍攝過程您瞭解多少細節?比如說,旗袍的選擇之類的。”

“這個,我老伴兒比較欣賞東方式的美麗,而旗袍可以展示那女人最美的一面。不過那肯定是她自己的旗袍,那麼高級的旗袍我老伴兒可買不起。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照片上那件旗袍是誰選的。”孔姨搖了搖頭。

“照片是在哪兒拍的呢?”

“那女人住在一棟豪華的公館裏,估計是在她家院子裏拍的吧。我老伴兒在那裏拍了一整天,用了五六卷膠片呢。接下來一個星期他都像只鼴鼠一樣窩在暗房裏沖洗照片。他太投入了,有一天晚上把所有照片拿回家來,問我哪張好。”

“所以是您幫您老伴兒選出了最好的一張?”

“嗯,可那張照片得獎沒多久,我老伴兒就開始變得憂心忡忡的。一開始他沒告訴我原因。我讀過報紙之後才知道那照片引起爭議了,有些人說照片裏暗含‘政治信息’。”

“呵呵,什麼東西都可能被塗上一層政治色彩。”

“‘文化大革命’期間,我老伴兒因爲那張照片被整得很慘。毛主席說有人借文學作品對党進行攻擊,於是那些紅衛兵們就說我老伴兒借照片對黨含沙射影。跟別的‘牛鬼蛇神’一樣,我老伴兒也被掛上牌子游街示衆……”

“許多人都經歷過這些,我父親也是,掛着牌子游街……”陳超若有所思地說道。

“這還不算完呢,還有人逼我老伴兒說出照片上那女子的身份。這讓他非常憤怒。”

“誰逼迫的孔先生?他對他們說什麼了嗎?”

“我記得當時整我老伴兒的是一夥造反派吧。他最後還是招了,因爲那些人的手段太狠毒了。再說,在他看來,給攝影作品當模特兒也不是啥罪過,起碼沒有任何裸體和淫穢的內容。”

“孔老先生知不知道後來那模特兒怎麼樣了?”

“不,至少一開始他不知道。過了一年多之後他才聽說那女人死了。這不是他的錯,當年死了很多人。更不要說那個女人出生在那種家庭,還當了‘資產階級’攝影模特兒。但是這件事卻像一塊大石頭一樣壓在我老伴兒的心裏。”

“其實孔老先生沒必要那麼自責,那些造反派也可能在別處得知那模特兒的身份。”陳超說道。也許老攝影師很在乎那位模特兒吧。考慮到此時談論這個沒什麼意義,於是他換了話題:“剛纔您說孔老先生當時拍了五六卷膠片,其餘照片保存下來了嗎?”

“保存下來了。他這麼做是冒很大風險的,當時連我都不知道它們藏在哪兒。不過他去世以後我無意中發現了那些膠片,還有一個筆記本。他給這些照片起的名字是‘紅旗袍集’。我實在不忍心扔掉它們,因爲我知道它們對我老伴兒來說意義非凡。”

說完,孔姨從一個箱子裏拿出一大一小兩個信封,大的裏面裝着一個筆記本,小的裏面裝着一沓照片。

“就是這個,陳警官。”說罷,她把兩個信封遞給了陳超。

“太感謝您了,孔姨。”陳超接過東西,站起身來,“看過之後我一定如數奉還。”

“沒事,我拿着也沒用,”孔姨說道,“不過別忘了你在廟裏對佛祖發下的宏願啊!”

“我不會忘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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