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曼茵女士訪談錄(四):回憶“文革”歷史,關注中國現實(RFA張敏)


2018.07.16
mind.jpg 酈曼茵女士1995年59歲在美國獲碩士學位(本人提供)

(自由亞洲電臺“心靈之旅”訪談節目主持人張敏採訪報道2018,07,14)
*中國修書修憲,個人崇拜與禁言愈甚,令更多人憶“文革”*

今年5月16日是中國“文化大革命”爆發52週年。在前面的“心靈之旅”節目中談到,中國教育部推出新版八年級中國歷史教科書送審本,其中刪去原教科書中“文化大革命”一課,將有關“文革”的內容與“十年探索”合併歸入第六課,題目是“艱辛探索與建設成就”。把以前課本中“毛澤東錯誤的認爲”中“錯誤的”三個字刪去,改爲“毛澤東認爲”。

前不久,又從修書到修憲。刪除了中國國家主席、副主席的任期限制,並把所謂“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寫入憲法序言。

近來中國各地個人崇拜和當局對不同意見的禁言打壓也愈演愈烈。

這一切讓越來越多中國人回憶起“文革”歷史,回憶起毛澤東作爲終身領袖時代自己的親身經歷。

 

*簡介前三集節目內容*

在本訪談錄的前三集中,現在在美國的退休專業人士酈曼茵女士談了她對中國修書和修憲的看法,講述了她在“文革”中因南京一起所謂“反革命集團案”被判刑十五年,回顧了該案所謂“首犯”,俄文翻譯王同竹(35歲)和王同竹的妹夫、數學專才孫本橋,以及朋友、英語專才姚祖彝被判處死刑槍殺案件簡況。
這一案件在當時的南京盡人皆知,但今天的人所知甚少。

在上集節目中,酈曼茵女士談到她這位當年學習電器安裝專業的技術學校畢業生,是怎樣與曾經在中共中央馬列著作編譯局(現中共中央編譯局)工作的俄文翻譯王同竹相遇,之後不到兩年,在“文革”“一打三反”中於1970年7月末的一天被押到南京五臺山體育場“公判大會”判決。

 

*酈曼茵:我們被五花大綁,宣判後被軍用卡車拉着遊街示衆,頭被低摁……當時心情*

以下請繼續收聽酈曼茵女士的回憶。

酈曼茵:“那天‘公判大會‘……要麼就是7月24日,要麼就是7月30日。把我們五花大綁,綁得緊緊的,根本身子就不能動。兩邊還有兩個公安人員押着我們,把我們的頭摁下來。除了看到地上,根本也什麼都看不到。

站在臺上,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所謂‘公判’,然後就是一個一個讀名字,從王同竹讀起,誰誰誰判死刑,誰誰誰判死刑……包括他的妹夫孫本橋,我當時就知道他是個數學天才,而且年紀也比較輕,人長很高大、很強壯的樣子。還有幾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是王同竹的朋友,好幾個人都被槍斃了。

每報出一個人來,我當時真的是覺得我腦袋上就好像有一個大棍子在我的頭頂上砸一下似的。我真是不能相信,就爲寫了幾句詩,就這樣隨便的槍斃掉了。

給我判了15年刑。

 

宣判以後把我們又都押上了軍用卡車,兩個人在一輛卡車上,另外每個人的兩邊都有兩個公安摁着我們的頭頭。我們因爲被摁着頭,看不見後面。但是後來根據丁抒先生(文革史研究專家)的文章,說是後面還架着機槍。

有好些輛車,因爲好些被判刑的人,所以就成為一個車隊,從五臺山體育場出來,沿着廣州路,到中山路,到新街口,然後一直向南,目的地是江東門刑場,那是執行死刑的地方。

這一路中共當局已經組織了很多羣衆在馬路上觀看,大部分都站着,還有一些年紀老的人甚至還得弄把椅子坐在那裏。兩旁邊人行道上、街道上都擠滿了人。我被摁着頭,但因爲卡車比較高,所以我還是能夠看到一部分人羣。而且我能聽到人羣當中有些評論,有的人就指指點點,說‘這不是誰誰誰嘛’……我都聽到我自己的名字。就是遊街示衆,一個非常古老的方法,可是在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還是沿用這種古老野蠻的方法。”

主持人:“您還能回憶起當時自己在想什麼嗎?”
酈曼茵:“我當時在車上,一個感覺就是覺得共產黨的殘忍暴力大大出乎我的想象之外。再一個想法就是想到我的家人,我的兄弟姐妹,他們今天一定也被迫來出席這個公審大會,同時也被迫讓他們在街道上觀看。以及我的一些朋友啊等等,肯定他們都在那裏,他們是跑不了的,是被迫要來的。所以我當時就對他們感覺到非常抱歉,非常愧疚,要讓他們也經歷這樣一個過程,我認爲這總歸是因爲我引起的。就是在這樣一種心情下。”

 

*酈曼茵:軍用卡車在羣衆中緩行,把王同竹等人送刑場執行死刑,我被送到監獄*

酈曼茵:“這個車隊開得很慢,往江東門刑場去。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江東門,只是這個卡車停下來,大概是停了至少有20分鐘的樣子。我估猜這個時候也就是王同竹他們被押下卡車,把他們押到刑場去。當然刑場離卡車停的地方我想肯定還有一段距離,所以我們也不可能看到或者聽到行刑當時現場的樣子是什麼樣,我們無法看到。

總之我們大概停留了20分鐘的樣子就轉回來,直接到南京市第一監獄,也就是大家都熟悉的叫‘老虎橋監獄’,就是我服刑的地方。

 

當時一直審判我的公安人員還找我去談話,問我有什麼想法。我就很坦白地跟他們說‘我沒想到你們會判得這麼嚴重’。然後他們就說了一番話,而且還說‘有一個人根本罪行沒有你嚴重’,因爲我還替王同竹抄寫了詩詞,人家根本什麼也沒做,說是‘他就判了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所以對你還是很寬大的’。那我跟他們有什麼話說呢,就這樣子我開始在老虎橋監獄服刑。”

*酈曼茵:沉重的勞改和兩次險些病死的經歷*

主持人:“您的朋友們被槍殺、被判刑,您自己是被判了15年這麼長的刑期,在監獄裏最初的時候,您腦子裏在些想什麼?”
酈曼茵:“我當時在想,共產黨真厲害。它要是給我判10年,我出來也就45歲都不到,還可以學點東西,做點事。它給我判15年,我出來就差不多50歲了,中國人當時的感覺就是年已半百了,就讓你根本什麼事也做不成了。

記得我剛剛入獄時不停的流眼淚,我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那麼多眼淚。他們幹部找我談話我也流眼淚,我自己晚上睡覺也流眼淚。而且我經過這兩個月的批鬥,判刑以後身體搞得一塌糊塗,骨瘦如柴。

這個‘老虎橋’也是個勞改隊。我剛進勞改隊時,真是希望讓我休息兩天,可是當天進去就叫我去勞動。勞動重得我根本就受不了,一天要站八個小時。我們做的是銅的自來水龍頭,是出口外銷的,裏頭要繞上石棉線,然後用錘子把石棉線砸進去,水纔不會漏。我就做那個活兒。

我真是受不了。我果然倒下了,而且吐血了。我有肺結核的嘛,那是要休息、要營養……這我現在不死定了。結果他們就叫一個監獄裏的犯人醫生,她還是個華僑,長得很漂亮,她就來給我看病。她說‘哎呀!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像你這麼瘦,你連大腿上都沒有肉。’她不曉得我這兩個月來怎麼折騰的,她就給我開了一些治肺病的藥,我還真命大,就沒死掉。可我這樣還照樣要去勞動,在勞改隊裏哪有休息這回事的。

然後就在‘林彪事件’之後……”

主持人;“林彪事件是1971年9月13日。”
酈曼茵:“我們就從南京轉監了,轉到南通一個叫‘新生布廠’的勞改隊,是做衣服……針織內衣,那裏的勞動就沒有那麼重。在那個地方,一呆就呆了差不多有七、八年吧。這個當中我又有一次差點死掉,大出血。我前面有一個女犯,也是大出血,結果死掉了。我的症狀跟她幾乎是一樣,他們一看趕緊把我送到醫院去開刀了,我又沒死掉……”

 

*酈曼茵:我有個很強烈的信念:一定要熬下去,毛澤東定死在我前頭,中國會有所變化*

酈曼茵:“判了15年,我當時就有一個想法,反正共產黨是這樣,你就是刑滿了,基本上不會讓你回家的。它就是把你弄到一個什麼農場去就業,雖然是自由之身,可是跟一般老百姓還是不一樣,所以當時我一直就是這樣一個打算。

但是我被捕以後,有一個很強烈的信念,就是我一定要熬下去,毛澤東一定死在我前頭,他年齡要比我大得多。他一死,中國一定會有所變化,這就給我一個信念能夠活下去。

 

就是毛澤東死的那天……那時候正是唐山大地震嘛,我們統統睡到外頭棚子裏去。我記得睡了兩、三夜吧……毛澤東是1976年9月9日夜裏死的吧,第二天就叫我們都回去了,說不睡外頭了。那時候我們搬回監舍裏去住,並不知道毛澤東已經死了。

一直到那天叫我們去開會,一走到會場我就聽到了哀樂。哎呦,我(心裏)說‘好了,毛澤東死了’。就開那個追悼會,大家都在那裏,大多數犯人都痛哭流涕,如喪考妣。哎呀!我心裏想‘他們也真能哭得出來!我也不明白’。

可是我哭不出來呀,我心裏高興啊,但是我又曉得四、五個幹部都在走來走去看着我們呢,我就把頭低着,兩個手蒙着臉,心裏真是高興得不得了。後來真的有男隊的犯人,說是‘因爲毛澤東的死幸災樂禍’而加刑的。

在毛澤東去世以後,我們的勞動也從8小時延長爲10小時,說是‘因爲毛澤東去世巨大損失,我們要創造更多的財富來彌補這個損失’。”

 

*酈曼茵:我拿到平反《判決書》,哭着朝天上喊 “王同竹啊,你在哪裏呀?!”*

隨着毛澤東的去世,“文革”結束。1979年酈曼茵女士在坐牢近十年後獲平反出獄。

1980年7月王同竹案得到平反。在現在能查到的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1980年7月14日簽發的《刑事判決書》上寫着:“現撤銷中國人民解放軍江蘇省南京市公檢法軍事管制委員會70軍管刑字第210號《刑事判決書》對王同竹、孫本橋、姚祖彝的判決,宣告王同竹、孫本橋、姚祖彝無罪釋放。”

 

他們三人在被槍殺了10年後得到“無罪釋放”的判決,怎樣才能執行“釋放”呢?

酈曼茵女士說:“我告訴你,那天我拿到平反的《判決書》以後,我真的哭出來了。這個一紙《判決書》意思就是說,他們也應該是被釋放的了,因爲是‘平反’了嘛!可是人都不在了,怎麼‘釋放’啊?!當時我朝天上喊 ‘王同竹啊,你在哪裏呀?!’

後來我聽說,被殺害了的人……給他們每人的家屬一千塊錢人民幣。”

 

*酈曼茵:平反後七年不給我護照,只好通過“權宜婚姻”來美,這輩子被共產黨耽誤了*

酈曼茵:“ 我平反出來是1979年。我本人雖然在1979年底獲得平反,可是當我申請護照要到美國探親的時候,他就是不發給我護照,就是怕我到了美國以後會繼續做對他的政權不利的事情吧,就是不給我護照。

爲此呢,我後來不得不和有美國綠卡、但是幾乎沒有文化知識的我現在的丈夫結婚,這樣我一直到1986年底纔來到美國。也就是說,這個當中耽誤了七年時間。我到美國來時已經50歲了,如果我能夠早一點出來,跟50歲纔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所以我感覺我這一輩子都讓共產黨給耽誤了。我後來爲了要到美國來,而跟我現在的丈夫結婚,真的是一種‘權宜婚姻’。

‘改革開放’初期,那時候到美國好容易呀,只要中國放,美國都收的。可是我沒有護照,根本就不行了。

 

酈曼茵:“當然啦,你想一個讀到研究生水平的人,跟一個幾乎沒什麼文化的人在一起生活,這種生活是一般人很難想象的吧。像我們這種婚姻,可能99.5%都離婚了。可是我覺得,第一呢,我把心思全部放在求學呀這些事情上;第二呢,我覺得我要是這樣做,從道義上說不過去;第三呢,我也是覺得因爲他不如我,我如果跟他離婚以後,我沒問題,但是他爲了跟我結婚,也花了一些錢啊什麼的,如果我離開他的話,他會處於很不利的境地,除非我有很大的一筆錢來補償他,可是我也沒那個錢。所以我就覺得我不應該離開他,就一直維持到現在,也就過來了吧。

這個其中的悲苦、喜樂、無奈…等等,也不是三言兩語所能夠說清的,但是我覺得,這樣做還是比較對的,比較好,所以我就這樣做了。他還是一個比較善良、比較老實的人。假如他人不好,那我可能也就義無反顧了。對不對?”

 

*酈曼茵:王同竹詩毀人亡,我希望更多人知道他,我懊喪自己拿不出他一首詩*

我問現年81歲的酈曼茵女士,爲什麼現在重提50年前她所認識的王同竹和自己被牽涉其中的王同竹案?
酈曼茵:“在1979年平反以後,我當時的心情跟現在不同,我都不願意再去回憶那件事情。當然王同竹他們都不在了,還有其他幾個人也是牽連到這個案子裏來的,也是判了刑的人。他們真的沒做什麼,只是跟王同竹是朋友而已。而我反而倒是真還做了一點什麼,幫助王同竹整理了詩詞嘛。所以我當時平反出獄後,我是不願意跟所有這些人來往,想擺脫這個陰影。

可是後來呢,我到了美國以後時間越過越長,越是覺得王同竹這樣一個人不應該就這麼白白的死去,不應該不受到懷念。再加上我到美國以後還去讀了研究院,所以我對事情的看法當然也就越越來越不一樣了。我就覺得,王同竹詩毀人亡,詩也全被共產黨毀掉,人也被共產黨殺害了,好像這個世界上也沒有什麼人知道他、來懷念他。

他在‘文革’當中被殺害,也應該是受到大家懷念的一個人。所以逐步逐步我就老是覺得‘哎呀,我一直沒有做一點事情來紀念他,就覺得有點對不起他’。

所以我希望把他的事情能夠讓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他是非常有才,而且他是堅決反共的。”

主持人:“您前面說到,王同竹先生是詩毀人亡。現在能找到的有關他和當時一起被槍殺的同案人的材料很少。我在網絡上沒有搜索到王同竹先生的照片。您和您所知道的朋友手中有沒有王同竹先生的照片?”
酈曼茵:“我在南京時看到過王同竹自己帶的……就是他當年在馬列主義編譯局時穿着西裝、穿着大衣照的幾張照片,那個時候年紀輕,形象還是蠻好的,其它我也沒看到過別的照片。

我自己一直很懊喪,就是我拿不出王同竹的一首詩來。我在認識他之前,是先讀了他的詩詞,後來才認識他的。我讀到他詩詞的時候被深深地打動,印象非常的深刻。第一,我覺得他的詩寫得太好了,比一般歌功頌德派的詩人在報紙上發表的那些詩歌……簡直沒法跟王同竹寫的詩詞來比。不論是詩詞藝術技巧上的那種深厚的功底,還是那種思想的深刻和情緒的強烈,那種表達形式上的優美,感染力很強……我覺得一般我根本就沒有讀到過這樣的詩。也因此我一直爲他的詩詞隨着他的受害而沒有留下片紙只語而感覺非常心疼。”

 

*酈曼茵:我給王同竹抄寫整理詩詞,出於知音欣賞,付出十年鐵窗代價,我沒後悔過*
主持人:“回憶當年,還有什麼是您特別難忘的細節?”
酈曼茵:“當然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情節,就是我幫他抄寫詩詞的事情。因爲這也是我的主要‘罪行’嘛。我不但抄寫了,而且還按照他創作的時間加以排列。當然我知道做這件事要擔風險的,後來我就因爲這件事情、這個主要的‘罪名’而判刑15年。

其實,我覺得即使我沒有爲他抄寫詩詞,單憑我和他認識,而且有所來往,也還是會要判刑的。那我當時爲什麼要爲他抄寫詩詞?我認爲這些詩詞不論在思想上,還是藝術上都有很高的價值,因此我爲他抄寫詩詞,真的完全是爲了幫助他保留詩作。從中國傳統來說,那就是知音之間因爲欣賞作品而很自然的一種表現。如果讓我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義不容辭的爲他抄寫、整理,我到現在還是這樣想。我爲此付出十年的鐵窗代價,但沒有後悔過。”

 

*酈曼茵:王同竹那時已從根本上認識到馬列主義的謬誤,他的覺悟和認識比較超前*

主持人:“王同竹有非常好的俄語水平,他又有文學創作方面的天分,尤其是在馬列編譯局工作,他也大量接觸馬列主義的一些原著。在你們的接觸中,馬克思主義這一套理論,他又是怎麼看的?你們的談話中……您還能回憶起和我上述所說的內容相關的細節嗎?”

酈曼茵:“我可以講一點關於這方面。在我們接觸中,王同竹對於俄羅斯文化、文學藝術,當然都表現出非常熟悉。他能夠唱很多俄羅斯的歌曲,在俄羅斯方面……他曾經談到普希金、萊蒙托夫啊,這些肯定對他寫新詩方面是有影響的。

中國的傳統詩那就更不要說了,他熟讀中國古典詩詞。

關於他所工作的……所翻譯的馬列主義著作,這方面我就覺得他那種覺悟、他的認識,比我們這些普通的人真是要深刻得多。那時候我們只是想到共產黨的好多做法是不對的。我的主要的批評是對毛澤東,我認爲是毛澤東胡來,也許中共的其他人不像他那樣,我這種認識還是比較膚淺的。而他那時候已經能從根本上認識到馬列主義本身的謬誤。他對於這個馬列主義當時已經很輕蔑地叫它‘馬肋牛排’,馬的肋骨,牛的排骨,他就認爲這個東西根本就是不可取的,根本就是謬誤的。所以在這點上我覺得他真是比較超前,因爲我們到後來纔有這樣的認識。”

 

*酈曼茵:我被判刑後認識共產黨的殘忍性,過去我還是低估了*

酈曼茵:“再有一個,判刑以後我就對共產黨殘忍性的認識……我覺得我過去還是低估了。我們只是私底下有一些反共的思想和言論,或者寫了一些什麼,並沒有其它行爲,竟然就遭到讓共產黨格殺勿論的程度,我確實感到震驚,感到無法相信。

現代國家的法律對‘顛覆政權’、‘反對當局’,那也必須要有行動。只有中共,你有一點對它不滿意,或者不同意,它就能要你的命。它爲了鞏固政權是無所不用其極的。

比方我本人,我是感到我這一輩子都讓共產黨給耽誤了。哎呀,我也不要用‘毀’了那個字吧,因爲我也沒給它毀掉就是了。至少處處我都是受到它的轄制、阻撓,三天三夜都講不完。所以我自己也正在寫中國對我一生影響的回憶錄。”

 

*酈曼茵:中共政權可能一段時間確實有一點進步,可是很快它就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酈曼茵:“還有一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就是我被平反了,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派了兩個法警到我勞動改造的那個南通市‘新生布廠’勞改隊來接我回南京。我們是坐長江輪船從南通一直到南京。是晚上上的船,在船上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到達南京。

下了船以後,我就聽到大喇叭裏在放歌。我們過去一直都聽到的是放所謂的‘革命歌曲’,可是我這次從船上下來,也就是十年以後回到南京,第一次聽到的歌聲卻是一個美國影星和歌星的歌,這個人的名字我都叫得出來,叫奈爾森.艾迪。哎呀,我簡直就不相信我的耳朵!我說‘是不是這個世界真的變啦?’‘是不是共產黨真的變啦?’

當然後來的事情我就發現,唱歌可以唱美國的歌,其它什麼生活享受方面都可以向西方學習,但是意識形態是不可以變的,政權是不可以變的。我當時聽到這個美國歌手的歌聲以後,我的疑問當然就得到了事實的解答。

 

每當我想到王同竹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他沒有在‘文革’當中受到殺害,而能夠活到‘文革’之後的話,他的作品可能會在1980年代獲得出版的機會。當然除了太敏感的反共的作品可能不行,但是一定還是有很多作品可以獲得出版機會。他的作品我可以肯定,一定會獲得廣泛關注。

但是呢,過了那段時間以後,我想他一定會再一次受到壓制。因爲中國其實在‘改革開放’……也就是從十一屆三中全會開始到1989年‘六四’屠殺發生之前,這段時間我覺得還是比較開放和進步的。但是,從‘六四’以後就開始倒退了。從江澤民到胡錦濤,到習近平,雖然在物質財富上、甚至在科學技術上,中國確實是大大進步了。可是在意識形態、言論自由、教育等方面,那是越來越倒退了。

教育部不許大學教授傳西方的學說,那些比較敢說話的大學教授,現在好像都被中共從大學裏踢出去了,甚至從中國踢出國門了。所以,這個現象跟‘改革開放’之初完全是一個大倒退。

 

我曾經在《世界日報》發表過一篇文章,主要是說,今天的中共比他們當年要推翻的所謂‘國民黨反動派’還要反動得多。什麼叫‘反動’呢?那就是逆時代潮流、和老百姓的民心背道而馳。就是壓制民心,欺負老百姓,把老百姓的口堵起來。就是貪污腐化,只曉得自己荒淫無度、恬不知恥的那種生活,完全不顧老百姓上訪、訴冤,他們不但不理,而且是進行打擊壓制……

種種現象說明,他們已經反動到極點了。所以它現在已經必須依靠政治鎮壓來維持。鎮壓異議者,鎮壓維權者,鎮壓說真話的人,鎮壓有正義感和良知的律師。甚至鎮壓爲他、它賣過命的上訪老兵。一個政權到了這樣草木皆兵的程度還長得了嗎?

中共這個政權可能一段時間確實有一點進步,可是很快的它就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一個政權在退步,而人民卻在進步。所以我覺得不用太久吧,進步勢力是一定會勝過反動勢力的,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酈曼茵:如果我們不對毛澤東進行深入批判的話,那麼共產黨就可以繼續矇騙人民*

酈曼茵女士說:“我是想在我們結束這個談話之前,我有一個建議。因爲你們自由亞洲電臺對於保存歷史真相……這是一件非常非常有意義的工作,我也非常感謝你們,我相信將來歷史也會感謝你們,做得非常好。

因爲雖然當時鄧小平的時候已經下了結論,說對毛的評價是‘三七開’,是一個什麼‘偉大革命家犯了錯誤’等等,但他還是不準批的嘛。‘文革’不準批,毛也不準批。而現在習近平是越走越遠了,甚至於把毛的罪惡都說成‘艱辛探索’了。

所以我就覺得,我們批毛……當然有很多人已經寫了很多批毛的文章,但是我們始終沒有一個真正有規模的、有系統的、深入的批毛。我很希望有人能夠牽頭來做這件事情,因爲這個太重要了,如果我們不對毛澤東進行深入批判的話,那麼共產黨就可以繼續矇騙人民。”

 

以上自由亞洲電臺“心靈之旅”訪談節目由張敏在美國首都華盛頓採訪編輯、主持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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