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透視:穿越三十五年的六四屠殺

2024.06.06
專欄 | 中國透視:穿越三十五年的六四屠殺 圖爲1989年5月22日的深圳示威羣衆;“三十多年過去,再也沒有出現過堪與波瀾壯闊的1989年相比擬的國民抗爭運動。”
路透社

主持人:陳奎德

座談人:曹旭雲先生,1989年中華各界人士赴京聲援團團長,自傳《愛爾鎮書生》作者,居匈牙利

一、共情關係:在“白紙人“與“六四人”之間

1989年六四天安門大屠殺已經過去35週年了。我們沉痛悼念當年爲一個廉潔、文明、自由、民主、法治的中國而獻出生命的同胞,願他們在天國安息!

今年同時又是2022年抗議北京當局的動態清零政策的白紙運動發生兩週年。

從六四到白紙運動,33年,這是一代人的時間。

人們不會忘記,在六四前夕,當中共最高層決定舉起屠刀之前,他們有一個說服全黨同意殺人的血腥說辭,叫做:“殺二十萬人,保二十年穩定。“

何以是二十年至三十年?這是一代人時間。

當局是要用殘酷的殺戮,在國民心中製造20-30年的恐懼感,成爲順民屁民韭菜,誰敢不從,格殺勿論。

難於否認,客觀上這一暴君的算盤是得逞了。三十多年過去,再也沒有出現過堪與波瀾壯闊的1989年相比擬的國民抗爭運動。

但是,正如我曾多次強調的,恐懼感是殘酷的人生經歷積累起來的,它不是內在於遺傳基因,它不是生物性代代相傳的,它只是後天造成的。上一代的恐懼感,不會血緣性地遺傳到下一代。

然而,人的正義衝動、自由本能卻是先天的,與生俱來的,或者說,是先驗的。

因此,纔會有不怕死的白紙一代。儘管也被文宣洗腦,但未經殘酷殺戮,一旦與生俱有的正義感和自由本能被赤裸裸踐踏了後,並沒有在血泊中浸泡過的他們,由文宣灌輸的恐懼感,瞬間消失了。

人們注意到,幾年前,新生代大學生,還沉醉於“厲害了,我的國”的國家主義激情中,2020年初仍在嘲笑外國抗疫不力,要他們“抄中國的作業”。然而到2021、2022年,無孔不入無遠弗屆的“中國的作業”凌空降臨,動態清零把他們打入了一個大監獄。他們中一些人被囚禁入方艙等各類集中營,其餘的則被緊鎖於家中,禁足於街區,封閉缺食,數月面壁;家變牢房,城變鬼市。從此,舉國皆囚。

失去自由之後,他們終於從自己的父母一代六四親歷者中知曉了六四真相。這原是父母一輩害怕告訴他們、他們也沒有意願耐心傾聽的中國真相。

二、斷代鴻溝是如何填平的?

習近平野蠻殘忍的動態清零政策,以極高速度喚醒了國人的六四記憶。

在上海解封的前夜,網絡廣泛流傳着一句反映絕大多數上海人共識的帖子:

如果這兩個月你生活在上海,還能滿身正能量,解封時還能感恩戴德,那你是什麼……?

“動態清零”這個詞是北京對武漢實施突如其來的極端殘酷的封城,獲得效果,總結經驗後,變成中央政策,從上到下,向全國推行了。這是一種對國民空前極端的控制手段,並且沒有立法,依賴舉國體制,滴水不漏地控制社會。

“六四”與“白紙”:兩代人的精神碰撞

“白紙運動”那天,街上的人好像都不怕死“

我們來看一段上海白紙運動參與者夏巢川的描繪:

“我覺得那一年 (2022),我們的情緒都在慢慢積累。

到了4月份的時候是上海的封城。我跟媽媽兩個人被鎖在家裏面,每天沒有喫的,沒有物資,每天在看自己的朋友圈。有人喊要物資,有人喊說想要自由。再然後是習近平的連任,彭載舟在四通橋上舉出了橫幅。

但是到那個時候爲止,所有的封控都沒有停止過。我當時會感覺到說,所有人的情緒都來到了一種壓抑的頂點。所有的人都在高壓鍋裏面,所有的人都已經接近精神失常。

然後時間就來到了11月24號,烏魯木齊爆發的那場火災。

白紙前一天晚上的時候,我記得我當時在看婁燁的《頤和園》。這部電影在中國是一部禁片。

裏面有一段是女主她在寫自己的日記,寫了很多私密的事情。一直到最後一句,她在日記裏面說:北大的學生去了天安門。

我在那天晚上不知道爲什麼,就想到了80年代人們做的事情。我拿了一張紙。把那段臺詞抄了下來。我想把它發在朋友圈裏面。但是當我點開朋友圈的時候,我就看到所有人都在街上。白紙運動就是在那天爆發的。

………………….

因爲我們能看得到彼此。因爲我們能看到每一個人和我們在同一個空間裏面感受着什麼東西。我覺得那種看見會讓所有人都變得毫無畏懼。”

白紙人相互之間,六四人和白紙人之間,大家能看得見彼此,這就是一種穿越時空的精神碰撞,是代際之間的心靈對話。

當時的上海,一座大監獄。你被監禁在家裏,不能出門;有些大門甚至被鎖死焊死。而遮掩面目的白衣人卻可以不經允許隨時闖入你家中,噴灑藥水。食物短缺,心理失常。而且,還眼睜睜看到香港的維園火光被《港區國安法》澆滅了,香港的六四博物館被取締了,作爲上海的姐妹城避風港—香港,淪入了沉沉黑夜,灰飛煙滅。香港尚且如此,何況直接魔爪掌控下的上海。這是上海開埠一百多年以來從未有過的恐怖時代。所有人的都處於壓抑的頂點。所有的人都在高壓鍋裏面,所有的人都已經接近精神失常。這比二戰期間日據時期還要恐怖,比文革時期還要瘋狂。……史無前例!

幾個月的野蠻清零囚禁,終於使中國青年人喊出:“我們這是最後一代,謝謝!”的決絕呼號。他們已經忍無可忍,這就在精神上與其父母一代的六四絕食宣言在33年後接軌傳薪。這一記憶終於在新生代大學生與他們的父母一代六四人之間建立起了精神紐帶,建立起了兩代人的共情關係。

上海人,中國人,忍無可忍,站起來了。

過去,兩代人之間的“斷代關係”,正如身在美國加州、曾參與反對疫情清零政策“白紙運動”的中國留學生鄔鶴鳴所說的:“主要是因爲中共的洗腦教育非常、非常成功,你從小也沒有別的渠道接觸到別的消息,你整個人的思維模式就是已經被固化在他們那一套說辭當中。” 他說,雖然自己已經算比較有獨立思考精神,但剛來美國的一、兩年,還是會不自覺地按照中共灌輸的思維模式進行推理清洗狼奶是需要時間的。

動態清零和六四真相,成了聯接兩代人的鏈條。

天安門學運領袖王超華說,她在陳品霖製作的《烏魯木齊中路》紀錄片中,“聽到裏面忽然就有人喊出呼應1989年天安門運動的口號,我覺得特別感動。你在控制了這麼三十多年的時候,還有人只要是抗議的機會,他們就會想到和六四抗暴是一樣的,他會覺得當年的事件和我們的現在的事件是有某種關聯的,所以他纔會喊出這樣的口號。所以我覺得這種的關聯實際上是一種內在的。”

而六四的歷史定位,是近代中國進入文明國家的一個樞紐,是必經之途。

不難想象的是,白紙參與者與六四參與者一樣,遭遇了同等的命運:逃亡、監獄乃至死亡。33年的歷史頁面業已翻了過去,毫無想像力的當局,對白紙參與者所施加的手段,與三十多年前的鄧小平、李鵬、陳希同們毫無二致,全盤照搬了當年的路數:兇狠、雞賊、膽怯、抹去歷史痕跡、撒下彌天大謊。

“清零”已被清零  “白紙”已成白紙

白紙翻飛,清零戛然而止。在未作預警以及無效國產疫苗的雙重作用下,幾百萬人化作了一縷青煙。

於是,動態清零化成了拖長時限的六四屠殺。是喚醒國人六四記憶最具標誌性的一步。

當局一定要剿滅這一切反抗及其記憶,重寫歷史。現在在中國,動態清零和清零突然終結後的大死亡在一切傳播渠道中消失了,在網絡,廣播、電視、報刊雜誌書籍,學校、公司、機關、會議……中統統無聲無息毫無蹤影了。“清零“已經被清零了。到後來,“白紙”又成白紙了。中國出現又一段歷史空白。北京的舉國體制已經演進到了一個控制你一切記憶的地步。而控制記憶是從控制敘述歷史開始的。

但無論如何被強權一遍又一遍地抹去,歷史以其頑固的本性總會復原。弔詭的是,黑暗歷史之進入陽光天地,常常正是掩蓋歷史者在製造下一個黑暗歷史的時候,不可抗拒地呈現出了過去犯下的黑暗罪行。回頭看看,狡詰的歷史之神饒過了誰?

夏巢川兩次被抓捕,在看守所裏面度過了2個月的時間。

她認爲那些時光將永不見天日,當時她深感:“看守所裏,我和死亡的距離非常非常近。”

但後來,她還是逮住機會在推特上曝光了這些事:“有個女生被打出腦震盪,還有的人是被踢肚子,有的人是被扇了耳光。他們有被脫光衣服檢查搜身。給女性搜身都是男警察。”

夏巢川固然恐懼,卻坦誠地說:“我覺得說我聽到的這一切,如果我不去講出來,如果我不去讓更多的人知道,那我整個人的靈魂就在慢慢死掉。當時就只有一個選擇,就是跟着我自己的良心走。我覺得如果有後果,那就這樣子吧。”

“最重要的事情就要活下去。不擇手段地去活下去。爲了以後能有人知道,在這個時候的中國發生過什麼。”

三、兩代人的同與異

曾參與“白紙運動”的鄔鶴鳴告訴RFA電臺,他父親就曾是一位八九學運時在武漢地區的學運領袖。對於電臺的民調問題,他表示:“我是一定會去的。一個是出於對民族、國家的責任感,我應該會走上街頭;另外一個,就是看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我也會參與的。”

時間相隔33年,期間發生瞭如此多劇烈的變動,不難設想,這兩代人之間,除了上述的高度精神連接、契合與共鳴外,自然也有一些相異之點。

白紙運動和1989抗議的重要區別是,1989年的訴求相對抽象,而白紙運動訴求相對具體;

白紙運動很清晰的知道共產黨是苦難的根源,而且直接要求它們下臺。但是1989年當時的學生對當局仍存有某種真正改革的期待。

白紙參與者鄔鶴鳴說:“我們這一代-白紙一代,對於共產黨可能看得更清楚一點。當時89年的時候,可能很多人還是對中共帶有幻想的。但是你看‘白紙’的時候,連‘打倒共產黨’的口號都敢於喊出來了。” 他認爲,在35年前,大部分中國人可能都沒有想過除了共產黨以外,中國還可以有不同的執政黨或政權,“但是現在的年輕人,包括不是那麼關心政治的年輕人,對共產黨都沒什麼感情了。”

另一位白紙參與者張津睿有類似看法,他指出:“我想,當時(六四一代)是出於希望;而我們這一代人是出於絕望,在這個封控之下的絕望而做出這樣的活動。我們看不到希望,只能搏一搏。”

一位名叫“隨緣”的網友留言指出,相比於“六四一代”,“白紙一代”對於異議羣體、抗爭羣體彼此間不同政見的容忍程度更高。他認爲,這可能是受到香港抗爭者“和理非”、“勇武”和“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的影響,在一個要求解封的抗爭中喊“習近平下臺”,不但沒有被扭送、割席,還有不少人跟着一起喊。雖然事後也有人表達了對此不認同的觀點。

我們也注意到,白紙一代和六四一代甚至存在一些裂痕和分歧。我們前面提到,比如說MeToo。有一位六四一代的人說,白紙一代有“俄狄浦斯的弒父情結”,一定要把六四一代的人殺死,他們才覺得自己可以站起來。還有參加白紙的一些年輕人也說,他們不要紀念六四,他們不要像六四的學運領袖那樣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其實,所謂“弒父情結”,其預設前提就是具有父子關係。也就是說,六四人與白紙人之間是具有父子傳承關係的。沒有父子關係,何來“弒父情結”?所以,這種傳承關係是天然的,與生俱來的。當然,由於兩代人處於不同的時空之中,差異同樣是天然的。“弒父情結”云云,極度修辭而已。以平常心視之,後浪推前浪罷了。後浪取代前浪也是理固其然。然而不可忘卻的是,造就兩代或幾代傳承的原因。大家必須共同面對的,是那個龐然大物的僵化的黑暗的政治結構。幾代人之間的差異,比較起與那個吞噬一切的中共體制之間的鴻溝而言,何足道哉?

四、動態清零:拖長時限的六四屠殺

中共爲何走到今天這種“民怨沸騰,全球孤立,人類公敵“的地步,我們爲何要提出” 動態清零化成了拖長時限的六四屠殺“?其中的歷史脈絡其實是很清晰的,其遭遇的重大危機及其殘暴的解決手段是一環扣一環,越來越邪惡,而六四大屠殺在這一個連環罪惡網上是一個極其關鍵的樞紐。

自從1989年中共決定堵死成千上億民衆盼其改邪歸正的呼籲,公然用野戰軍屠殺赤手空拳的,學生與民衆之後,作爲一個轉捩點式的恥辱標杆,六四屠殺使中共就不可挽回地踏上了一條反世界主流秩序和價值的邪惡道路。大規模殺人之後,它勢難回頭了。北京政權勢必用一個個新罪行去掩蓋抹殺過去的一系列老罪行,這裏的連鎖反應是有其巨大的強制性力量的,使得中共必須層層加碼,其犯下的罪孽日益深重,斷絕了其任何改弦易轍的可能性。

特別是最近幾年來北京的倒行逆施日漸加速,自從習近平上任後,其罪行更是罄竹難書:囚禁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致其死於獄中,倒行逆施,實施“國進民退“,迫害民營企業家;悍然修憲攬權,公然推行皇權式終身制,特別是2019年香港兩百萬人遊行發生後,喪心病狂,北京用自己打造的所謂港版國安法,撕毀中英協議,摧毀了香港的一國兩制,掐死了熄滅了世界金融中心香港,熄滅了一年一度的香港維園的六四燭光,之後,源出中國武漢的新冠病毒大流行禍害全球攪亂世界,一再窮兵黷武脅迫臺灣,在新疆西藏實施文化與種族滅絕,在南海武裝島礁威懾鄰國,施行戰狼外交,狂吠世界……

進入2022年,中國主政者正處於空前的內憂外患之中:特別是與世界各國政策格格不入的非人性的野蠻動態清零封控措施,導致空前沸騰的民怨,成了人之大難,國之大災。忍無可忍的動態清零點燃了年底發生於各大城市的“白紙運動“,迫使當局匆匆於既無預警,又無合格疫苗普遍接種的情勢下突然放開”動態清零“,致一大批人(老年人爲主)死亡,官方不敢公佈數字(據專家估算應有數百萬人之多)。白紙運動成爲自1989年六四以來最大規模的運動。從六四屠殺到白紙運動,人們仔細考察,可看出其間的歷史脈絡和社會心理演變的邏輯鏈條。而北京目前的經濟滑坡諸種禍國殃民以及排外舉措,特別是其遭遇歐美英日澳等西方主流國家孤立,追溯上去,與六四大屠殺是存在很深刻的內在關聯的。

梳理這一歷史脈絡,我們可以清晰發現,自六四大屠殺後,中共爲挽救其統治的合法性,實際上一直在通過強加於國人和世界的災難,用硬刀子和軟刀子屠殺中國人並威脅世界秩序,至殘酷的大疫情及其動態清零政策,升至頂點。所以,只要我們還有健全的歷史記憶,那麼稱“動態清零“暴政化成了拖長時限的”六四屠殺“是有其事實依據的。

有鑑於此,只有真正解開六四這一巨大的節點,才能引來中國獲得救贖的巨大歷史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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