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最錢線:“大煉芯片”三年:一地雞毛的“國本之戰”

2022.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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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中國最錢線:“大煉芯片”三年:一地雞毛的“國本之戰” 2018年,北京國際高科技博覽會期間,通過在國家控制的清華紫光集團項目展臺上,設置的顯微鏡可以看到中國微芯片。
Photo: RFA

歡迎收聽自由亞洲電臺,這裏是《中國最錢線》,我是子朝。這期節目,我們來看看中國“大煉芯片”幾年後的成果。

“成果豐碩”,一地雞毛

2021年7月8日,紫光集團宣佈債務違約,隨即宣佈進行破產重整。這家曾經在半導體領域頻頻大手筆併購,幾年前曾經放話要買下臺積電、美光的巨鱷,燒了幾千億人民幣也沒聽到響聲,終於死於喫得太多消化不良。

與此同時,中國科技業頭牌演員華爲還在給自己加戲。華爲宣佈高調成立的高科技VC“哈勃投資”,在3年時間裏宣佈投資了56家芯片企業,看起來是被美國的芯片禁令傷害太深,痛定思痛要雪恥報仇嗯吶(並不)。不過在被公認爲“大錢坑”的半導體行業,拿着數十億人民幣量級的資金“撒胡椒麪”式投資幾十家企業,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廣告行爲,也根本無助於改變華爲消費電子產品從市場上消失的命運。不過作爲有三大運營商海量上供,靠全國人民貼錢養着的中國“祕密武器”,對華爲來說,美國人的芯片封鎖可能也沒有看上去那麼重要——人家只是藉機會蹭點政府資金,順便繼續讓“海軍”們炒作幾個頭條給愛國羣衆打打雞血罷了。

參與這場大戲的演員遠不止紫光和華爲,其中的主力是各地地方政府,各地以國產芯片的名義成立了大批產業基金,幾十個的某某芯產業園出現在中國大地上。從臺灣半導體公司挖幾個團隊,或者找來美光、阿斯麥、英偉達等公司的幾個華人離職員工,編出一份漂亮的PPT,甚至都不需要拿出產品,便能坐收大筆投資。但此類項目幾乎無一例外黯然收場,如果根本是騙錢沒什麼動靜也就罷了,如果真的還有大手筆投入,結果卻發現做不出有市場競爭力的產品,那就變成了尷尬的大新聞。比如號稱投資過千億人民幣的武漢弘芯和濟南泉芯,分別在2021年初和2020年中宣佈破產,最後一片芯片也沒生產出來。

可能是中國唯一一家正經在做芯片並有賺錢能力的公司——中芯國際,享受了走綠色通道光速上市A股的待遇,也一直受到各路資金的狂熱追捧。但這家從裏到外刻着臺灣基因的公司,一直在現實利潤和“國家期待”的矛盾目標間徘徊不定,被中國的政治目標和臺灣的科學管理的張力扯到遍體鱗傷。公司自成立以來,一直在到底是砸大錢衝先進製程,還是先做大佔據成熟製程市場份額實現盈利這兩條路之間左右搖擺。最終表現爲人事上的動盪不安,最近幾年來它更換了四任首席執行官,好幾位臺灣半導體行業的教父級人物都在這裏折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在2020年底還被美國列入實體制裁清單,享受了跟華爲一樣被上游廠商斷供的待遇。

2020年底中芯國際(SMIC)被美國列入實體制裁清單(RFA)
2020年底中芯國際(SMIC)被美國列入實體制裁清單(RFA)

“大煉芯片”的荒誕劇,歹戲拖棚。此時曾經被紫光董事長趙偉國貶低爲“現在不趕個好價錢賣掉,以後賣不出去”的臺積電,市值已經突破6000億美元,躋身全球十大最值錢公司之列。窮極無聊的中國官媒只能在某些自己纔看的榜單裏將其列爲“中國市值最大的公司”,供粉紅們意淫一把。對比泱泱大中國舉國之力搞出的尷尬,爲何世界第一芯片巨頭能出在臺灣小島?2021年全球供應鏈危機,引發世界各國不約而同地關注芯片供應安全,這種關注跟中國“煉”芯片,又有什麼本質區別?

“大煉芯片”,到底是在“煉”什麼?

“大煉芯片”的起因,起源於中國2015年提出的“中國製造2025”計劃。中國作爲世界工廠,一年需要進口3500億美元的芯片產品,是中國最大的進口項目。在實行重商主義,本能上希望多出少進的中國政府也是一筆相當肉痛的開銷,省下這些幾千億,我們又可以多收買一些第三世界國家元首,多去西方國家搞點大外宣了。小小的芯片作爲現代工業的靈魂,泱泱大國居然還大部分需要進口,尤其是手機和各類智能設備航需要的小型芯片,往往需要10納米以下的先進製程支撐,更是被臺積電、三星等有數的幾家企業壟斷。按照總加速師和他的國師們的想法,這麼重要的環節居然還被別人“卡脖子”,實在是偉大復興上一塊最大的絆腳石。因而“自主芯片”被當作“中國製造2025”的核心攻關項目,按照這個規劃,中國的芯片國產化率在2020年應該達到40%,2025年達到70%。這個計劃看起來已經十分離譜,實際完成率也非常打臉——到2021年底,中國半導體產品國產化率僅爲19%,其中還有超過一半是臺積電、美光等外資企業完成的。不過說實話如果它僅僅是一個國產替代計劃的話,大力引進外資入華設廠,以市場換技術,集中發力成熟芯片製程和中低端市場,還是有希望建立一個有競爭力的芯片產業鏈的。即使達不到“2025計劃”所規定的大躍進式目標,但這畢竟是中國在許多其他產業上走過的成功道路,一直以來被認爲行之有效。就算和現有的國際產業巨頭難免發生衝突,但也能與其分享利益,並不必然被其他國家敵視和圍剿。

但2018年美國帶動西方國家對華爲進行芯片禁令,卻把這個“芯片國產化”的計劃徹底帶向了魔怔的方向。華爲被各國抵制,根本原因是因其與中國政府和軍方密切而不透明的關係,並且長期與國際公認的流氓政權做明顯不划算的生意,絕不是一家普通的私營企業。而總加速師對其的解讀則是:帝國主義卡我們的脖子。既然美國人卡芯片的脖子,我們就要搞出屬於自己的芯片。華爲被“卡”的項目是什麼?好像是用於手機、通信設備的14納米以下先進製程芯片,我們就不惜一切代價把它搞出來嘛。“我們當年那麼困難都能自力更生出原子彈,區區芯片算什麼嘛”,大概這就是中國決策層當時的想法。結果一踩進去,發現是一個血淋淋的錢坑,這個我們下面再講。關鍵是一用這種“卡脖子”的視角,以和美國爲首的西方國家對抗的思維去審視一個產業,心態馬上就變了。你會突然發現我堂堂中國巨龍原來是窈窕的水蛇身材,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脖子,邪惡的帝國主義不光能卡住芯片供應本身,讓臺積電不給你供貨。哪怕你自己真的複製來了先進製程技術,或者乾脆像有些人意淫的,武統臺灣直接搶過來,那人家照樣可以不賣你光刻機,不賣你硅片,不賣你光阻劑。那麼我們到底要在哪裏實現突破呢?衆所周知,當中國人面對一項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時候,他們的解決方法都是吹一個更大的牛轉移注意力順便騙人接盤。所以“煉芯片”很快變成不斷刷新幺蛾子下線的比拼,芯是沒“煉”出來,倒是每週都有“xx大學搞出量子芯片技術不需要光刻機成功突破美帝封鎖”的大新聞,或者是兩塊14納米芯片疊在一起效果相當於7納米的新發現,以及時不時出現在財經版角落裏的“某某芯關門跑路員工維權”的不重要消息。

一名員工在江蘇省南通市的捷捷半導體公司工廠製造芯片。 (法新社)
一名員工在江蘇省南通市的捷捷半導體公司工廠製造芯片。 (法新社)

砸錢就行了?

當然了,很多中國人包括很多所謂的反共人士,都相信“共產黨什麼都做得出來”從而“什麼都做得到”。砸錢不就行了嘛?自己不會就收購外國企業,挖外國技術人員,要麼就不計成本砸錢搞科研攻關,中國不是錢最多嗎?這還有搞不定的?

好了,一個“反常識”的事實來了:中國還真沒有這麼多錢。不管是中國政府支持的企業,還是中國政府自己。那個豪言要買下臺積電的紫光集團,掌門人背景深不可測,不斷砸錢攤子越鋪越大最後資金鍊斷裂,也沒能把自己離領軍企業的距離拉近多少。中國政府撥出了500億美元的基金要助力國產芯片研發,十年花完,看起來很大手筆是不是?但臺積電一年的資本支出是300億美元,一家就超過你所有!

半導體產業有兩個特點:一個是鉅額且持續的資金投入,一個是不進則退、贏家通喫的技術競爭。目前出於行業頭部技術領先的企業尚且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需要不斷投入天量研發資金。況且臺積電、三星們都是幾十年積累的家底,你作爲後發者想要追趕,那投入恐怕還得比別人多一個數量級。總之這事兒真的不是光有錢就能辦到的,雖說每年中國都宣稱在半導體領域的投資“創紀錄”,可這樣年復一年以把錢丟水裏的精神砸錢下去,對國家經濟的拖累恐怕遠超軍備競賽。更何況“聰明”的中共當局總是抱着那種“花小錢辦大事”的思維,從上到下都沉迷於一些看得見能拿來吹的時間節點KPI,總有那種“砸完這一陣錢搶佔了制高點就可以擺脫卡脖子”,名爲奮進實際還是爲了躺平的思想。這種精神指導下,行業發展經常被短期目標拖累,不斷調整路徑,給了各種浮躁的騙子可乘之機。以至於有人說:中國的芯片產業其實是一個金融部門,陸家嘴搞芯片的人是張江的n倍,最厲害的半導體專家都是券商研究員和VC投資經理。

至於收購國外企業,挖技術人員這些“捷徑”,在中美全面對抗之前還真的成功過幾次,比如資本背景深厚的聞泰科技成功收購了脫胎于飛利浦汽車芯片業務部門的安世半導體,在去年的全球汽車芯片危機中大賺一筆。但此類行動在當下的國際環境中已經變得越來越困難,各國紛紛設置了更加嚴苛的審查。像之前風光無限,成功通過臺灣聯電“挖角”美光前員工團隊的福建晉華,直接被美國列入黑名單。當然這時候中共的吹鼓手們就有話說了:不是我們犯傻非要去跟全世界作對,明明是你們不給我們活路我們纔要自力更生的嘛。這就引出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中國經濟的“兩彈一星化”。

“兩彈一星”與現代科技

回到我們剛開始的那個問題:爲什麼區區臺灣小島能搞出臺積電?中國的“煉芯片”跟自由世界各國建芯片廠有什麼本質區別?確實,不論是臺積電,三星,阿斯麥,在成長階段都享受了母國“舉國之力”的支持。可是人家出舉國之力,只是爲了在特定領域搶佔技術領先位置,獲得更大利潤以帶動經濟發展,根本上還是市場導向、賺錢第一。自由市場經濟是正和博弈,你賺了錢推動行業發展,蛋糕做大了上下游企業都有飯喫;哪怕是直接競爭對手也希望一起做大蛋糕;後發者在應用和成本層面多多發力也算是良性技術擴散。日韓臺等東亞發達國家就是這樣發展起自己笑傲全球的各項王牌產業的,中國自己獲得優勢的行業,也都是這個路線的產物。但魔怔的“大煉芯片”卻完全是另一回事,甚至它本身就是要完成一大堆互相矛盾的任務。

2020 年 8 月 26 日,江蘇省南京舉行的世界半導體大會上展示臺積電芯片。 (法新社)
2020 年 8 月 26 日,江蘇省南京舉行的世界半導體大會上展示臺積電芯片。 (法新社)

實現芯片抑或某某技術的“完全自主”,標誌到底是什麼呢?是要獲得某個領域的技術領先地位賺更多錢嗎?那麼首先你要海量的投錢燒錢,以舉國之力支持某幾家龍頭。其次這家公司作爲後發者要克服劣勢,必須要跟上下游夥伴保持良好關係,跟預定的競爭對手也得是守規則、有底線。這樣才能確定自己能努力的突破方向。最後這個過程必須是市場導向的,你的產品總歸要比別人在某一方面具備競爭力才能賺錢,而市場的檢驗看似會讓企業“急功近利”不去專心攻破掌權者認定的某項KPI。但如果一個行業整個都沒有建立在真實的市場需求,完全靠國家輸血加遊資追捧來維持,要能指望他們生產出有商業競爭力的產品實在是緣木求魚。因爲這個模式下,勝出的必然是那些把更多精力用在自我包裝炒作的公司。

當然,從現在總加速師的表現來看,他所期待的“自主”,可能更傾向於那種“萬一西方把我們制裁封鎖起來,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芯片以及其他東西(這個其他東西可能包含所有)”的執念。這個和“搶佔更有利市場地位“的目標就是徹底的南轅北轍了。臺灣人在“舉”臺積電的時候從來不會想諸如荷蘭人不賣給我光刻機,日本人不賣給我光阻膠這種魔幻的事情。大家都是在全球分工產業鏈裏喫飯的,好好地爲什麼要卡我,他不賣給我他不是也要受損失?但對於所有企業背後都有國家力量的中國,那就是另一個邏輯了。所以這裏我們完全可以借用小粉紅的邏輯:人家爲啥誰都不防,就整天防備着你,還不是你自己有問題?

而這種自己把自己定義爲賊的行爲模式,自然也會招致別人合理的疑慮和反彈。在芯片這件事情上,就表現爲半導體行業全球分工的體系vs非市場導向的一個國家,那還不處處都是脖子,處處都可以被卡。這種反應則會進一步讓中共當局,特別是總加速師本人感到”自力更生“的重要性,達到一種預言自我實現的效果。結果是把國家經濟的中心轉向沒有市場競爭力的各類”國之重器“”自主創新“上面,就是我所說的”兩彈一星化“。今天總加速師的這種思維,無疑再次把中國經濟帶向這個道路。但跟炸一下聽個響的原子彈不同,這次他想要搞出來的東西有商業價值,但也因此需要更高的商用穩定性,這本身又構成了矛盾的目標。最後結果要麼是搞出了他們想要的成果,但對國際市場和供應鏈的依賴進一步加強。要麼是逼着整個社會倒退到“自主創新內循環”所能支撐的水平。上一次這樣搞的結果,是幾千萬人死亡的大饑荒,以及大部分工廠把二戰前的設備用到了80年代。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這期節目就到這裏,子朝下週與您繼續相約《中國最錢線》,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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