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中国最钱线:可能并不很烂的中国足球:30年回到原点

2022.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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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 中国最钱线:可能并不很烂的中国足球:30年回到原点 2022 年 2 月 1 日,在河内进行的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12强赛第八轮比赛中,中国队以1比3负于越南队。
法新社图片

大家好,欢迎收听自由亚洲电台,这里是《中国最钱线》,我是主持人子朝。本期节目,我也跟风谈论一下国足,不过我倒是想为它说几句“公道话”。

下坡路当然走得容易

虎年新春,陪伴中国人民的,除了让人连骂的欲望都没有了的春晚,让无数中国年轻中产发出外宾式惊诧的“徐州八孩铁链妈妈事件”,就是国足带来的新一轮“惊喜“了。21日正月初一晚,中国男足13负于越南队,上一次输给这个仍然被中国人习惯性当作”东南亚鱼腩“的对手,还是在遥远的1959年。这么多年过去,国足仿佛已经成了中国人民固定的调侃对象和安全的情绪宣泄标的,大家嘴上都说这不过是中国男足的有一次“稳定发挥”而已。

其实这样说,实在是太给现在的中国足球面子了。中国人心里其实也清楚现在这支国足,和20年前那支同样被人整天辱骂的国足之间的差距。这几天墙内网络被前国脚范志毅的一张采访截图刷屏,这位曾参加2002年世界杯,荣获过亚洲足球先生荣誉的“上海足球之神”,在2013年曾经吐槽过中国足协的混乱管理。“再这样下去,就要输越南了”,可谓一语成谶。世纪初的中国男足,跟日韩还能有希望取胜,跟中东诸强算是势均力敌。在国内至少还发展出火爆一时的俱乐部市场,打进世界杯决赛圈——虽然过程有点水分,成绩也比较难堪。但到了中国已经号称“平视世界”的今天,国足的成绩却屡次打“伟大复兴”的脸,成绩越来越差,排名屡创新低,市场也日趋低迷,中国男足这20年的走向跟中国的GDP和军舰数量完全相反。当年一代球迷热血沸腾支持起来的球市,也早已一片萧瑟。时至今日,对于非铁杆球迷的中国人而言,能叫得出名字的球星,一般都还是20年前打进世界杯的那届国足的成员。中国男足这些年就像最近某部电影里的一句经典台词,“下坡路嘛,当然走得容易”。不过值得安慰的倒是,现在的人均GDP排名终于比中国国足高了那么一点点,虽然领先也不多。

据说已经非常自信的中国人的确是不太再注意中国足球了,毕竟我们奥运金牌数量几乎能领先全世界了。很多人又问出了“中国女足那么厉害,男的怎么就是不行”的两性终极大战问题。实际上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中国女足在90年代利用举国体制“卷”出来的那点成绩,面对欧美日各国女权高涨、女足职业化大发展,也早已被冲到惨不忍睹,失败纪录也可谓是“谁说女子不如男”。而有一些国师则自我安慰说什么,“美中不足”,美国和中国作为超级大国都玩不好足球,只有一堆欧洲没落老贵族和南美穷鬼才玩。这个听听就算了吧,美国人确实一般玩“美式足球”橄榄球,但soccer英式足球的排名也在全世界前20,近几届世界杯都能稳进十六强。提出这种说法的野生国师还正是几个月前说全国停电是一盘大棋的那位,只能说国师叼盘界也是有业务素质门槛的

2022年2月4日大年初四凌晨,2022年女足亚洲杯半决赛在印度打响,中国女足球员庆祝胜利。 (法新社)
2022年2月4日大年初四凌晨,2022年女足亚洲杯半决赛在印度打响,中国女足球员庆祝胜利。 (法新社)

说一千道一万,中国足球确实不行,跟很多人眼中这几十年中国的“国运”似乎背道而驰。中国这几十年的经济发展,基本都可以归纳到“破除体制障碍”“扩大对外开放”“燃烧人口红利”三大基础上。那么为什么偏偏就没能照顾到国人长期关注,据说领导还十分重视的“世界第一运动”足球呢?

回望历史:半途而废的职业化改革

中国的足球职业化改革起步自90年代。在此之前,“举国模式”框架下的各省市专业队已经被证明不再适合现代足球的发展。这里我们多提一嘴,职业化之前的中国足球,其实也并不是很多野生国师幻想的如跳水体操举重一般封闭式的“体工大队”模式。作为强对抗的集体项目,足球天然地具有群众性。尤其在现代足球运动的发源地欧洲,这项运动与现代工业紧密联系,许多我们熟悉的欧洲豪门俱乐部都脱胎于工厂工人的联谊俱乐部。在近代历史上,足球作为工人阶级串联动员的载体,在欧洲的政治生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即使在中共统治下,各地方和行业体协的专业足球队,其人员选拔、日常训练很大程度上也是依托于国有工厂和军队的业余队。那个时代的所谓“主人翁阶级”的生活条件虽然相对于西方是非常恶劣的,但在当时的中国社会却算是有充分闲暇的阶层。现在被所有关心国足的人挂在嘴边的所谓“青训体系”在当时是事实存在的,那时候中国实际上还能拥有规模较稳定的足球人口。考虑到当时亚洲其他国家的职业化也没怎么发展,中国足球依靠这个基础,虽然成绩起伏不定,但还能经常交出一些亮眼的成绩。

现在看看中国足球职业化改革的时间点:1993年。这场改革其实并不是攻击它或肯定它的人所谓的“放弃举国体制转向自由市场”,而是几乎同时开始的国有企业改革的附带产品。被推向市场、被迫甩掉各类社会职能并裁掉大批员工的国有企业无法再支持传统的群众体育,依附其上的专业队只能被一起推向市场。由于彼时中国经济尚不发达,这些俱乐部很多是由各地政府“摊派”给当地效益较好的企业,或由某些企业出于广告宣传或是老板个人喜好而出资赞助的,并没有真正形成有效的商业模式。

市场化的初期,随着教练球员开始自由流动、外援引进的放开,资本涌入带来宣传推广、赛事运营方面的鸟枪换炮,借着原先群众+专业体系积攒的球员和教练队伍老底,足球一下子变得好看了。许多城市的足球队成为当地市民文化的重要载体,如北京国安、上海申花、四川全兴等。彼时一有比赛便是全城盛世,大多数中国人见过的最狂热的体育比赛场面都在那个时期,现在中国人还记得的国足明星也大多是那个时期联赛中涌现的。回头看整个90年代,中国足球总体上呈现上升态势,曾夺得亚洲杯亚军,世界排名一度上升至39名。这轮足球热潮的顶点,便是中国队幸运地冲进了2002年世界杯的决赛圈。

但回头看当时,这却不是辉煌的开始,而是辉煌的结束。中国足球的本次热潮,就像90年代的那一波经济大发展一样,是混乱中的野蛮生长。事实上一方面群众基础随着国有企业大院社会的解体消失,另一方面市场化机制还没健全,这种繁荣的基础是极其脆弱且隐患重重的。俱乐部架构的不稳定造成经常因为老板的问题干扰球队正常运作,而假球、地下赌球又严重破坏了市场和球迷热情。2002年世界杯中国队小组赛的小组赛挂零一周游,预示了此后球市萧条、假球横行的十年。

“他”一重视就完蛋:昙花一现的地产足球时代

足协可能是中国被骂最多,也是骂它最安全的政府部门了,因为它看起来权力很大,可以做足够的坏事。但实际上又十分无能,干不成什么好事。根据国际足联的架构,中国足协本来应是一个“群众组织”。但在中国的体制内,他必须是一个政府部门,这造成了它的尴尬属性:它一方面相当于体育总局的一个下属机构,掌握联赛管理的实权。但因为它又要“装作只是个协会”,其实际掌握的资源十分有限。这使得它虽然掌握着球队的生杀大权,但却不得不看球队背后的赞助商、地方政府的脸色。它号称是发展足球事业的主导者,却又没有资源去撬动教育、就业、社会福利方面的政府和民间资源。它事实上只能管联赛运营、国足人选之类小事,资本、地方政府乃至中央某些至高者的利益、偏好乃至一时的心血来潮,都影响着它的行动。指望它去扩展足球人口、完善人才培养机制、建立可持续商业模式,那实在是勉为其难。

90年代野蛮生长时期,职业联赛为地方政绩服务、为赞助商利益服务乃至为博彩集团服务,造成假球横行。而在中国足球步入低谷之后,这种情况不仅没有改变,还在更高层意志的亲自部署、亲自指挥之下,上演了一出更宏大和荒唐的闹剧。

大家都知道,我们亲爱的总加速师非常热爱足球。据说他还希望中国能够主办世界杯,中国队拿到世界杯冠军。在他老人家的亲自关爱之下,全国中小学都开足球课,各地纷纷建足球场,之前被诟病几十年的“没地方踢球你还想培养球星?”状况终于有望解决。按道理说,假以时日,虚心学习欧洲和日韩经验,辅以成熟的海外交流机制,以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中国足球翻身并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总加速师这个人大家都是知道的,要面子、不听劝,又总是仿佛明天就要“我将无我”一样急躁。他要的不是几十年后人们感谢他栽树,而是赶在任期内就刷出成果。他老人家甚至亲自上阵,传授他关于中国队如何踢球的“秘密心法”。在这种殷切的关怀之下,中国足球史上空前荒唐的一幕:“地产金元足球时代”款款降临。

2012年2月19日,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在都柏林克罗克公园体育场一展足球身手。(法新社)
2012年2月19日,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在都柏林克罗克公园体育场一展足球身手。(法新社)

2013年开始,沉寂许久的中国职业足球市场突然涌入潮水般的资金。其中领头的是一众房地产企业,绿地、绿城、富力、华夏幸福等地产商纷纷杀入足球市场,互联网新贵如苏宁、阿里紧随其后,收购那些在生存边缘挣扎的球队,一掷千金为其引进外援。各大城市的足球场再次坐满了人,仿佛又回到了20年前那个球市火爆的时代。现在媒体上谈论足球的不再只有体育记者,财经记者可能还要更多。其中一马当先的是地产一哥恒大,许老板用惊人的大手笔重金砸向低迷多时的“华南虎“广州队,将广州恒大打造为自己企业最亮眼的一张名片。整个2010年代,广州恒大包揽了十届中超联赛冠军中的八届,并两夺亚洲俱乐部杯冠军,赢得世界俱乐部杯赛第四名。这个成绩不仅空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也要绝后。

如果说90年代那波繁荣是啤酒上的泡沫,这次则是根本只有泡沫,而且这泡沫还有毒。中超联赛的球员平均薪酬在2019年达到了100万美元,是公认的亚洲第一联赛日本J联赛的3倍,比肩欧洲五大联赛的二线球队水平。既然在国内混混就能拿到高得多的收入,为什么还要去欧洲俱乐部里拿低薪坐冷板凳呢?当年国足“黄金一代”都有过效力欧洲俱乐部的经历,而现在愿意出洋的却越来越少。对于整体实力逊人一筹的亚洲国家来讲,对外交流的紧密程度直接决定了水平,相比上百名球员在欧洲各级俱乐部打拼的日本,中国足球“球市上天,成绩垫底”倒也不意外了。至于青训、群众体育这些要很多年才能见效的事情,早就在一片喧嚣中被人遗忘了。

当然,地产商们并不是真正的热爱踢球,纯粹为总加速师听个响逗他高兴,拿到更多有利于自己的政策而已。随着房地产业步入寒冬,中国足球的冬天便也随之到来。在新冠疫情和老板崩盘的夹击之下,多家中超俱乐部宣布解散。2020赛季中超冠军江苏苏宁队在夺冠几个月后就发不出球员工资,宣布解散。中超的烈火烹油,霎时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联赛不过是看个热闹,真的要完成总加速师的业绩,那还得看国家队。足协为了备战奥运会、世界杯,已经把中国的联赛体系搅黄得差不多了,当然这难不倒总加速师。我们不是有“举国体制”嘛,把大家像跳水一样关起来练,再解放一下思想引进一大批外籍归化球员,不是也能在国家队层面复制广州恒大的辉煌了吗?在这种思路下,2022年世界杯预选赛的整个阶段,中国队的人员安排、布阵打法都处在莫名其妙的梦游状态,终于以大年初一的耻辱失败,为多年的笑话史续写了新的篇章。

不过是不得不诚实罢了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这篇文章其实是要为中国足球说一些公道话的。实际上,中国所谓的体育强国,完全是田忌赛马的结果。如著名足球评论员李承鹏所说,中国的体育投入全都花在养奥运代表队这个巨型文工团里那些除了奥运夺牌就不会有人看的项目上了。每年几百亿的投入,与普通人毫无关系,纯粹为了奥运会挣个面子。与这些项目相比,中国男足不花纳税人的钱,靠商业化的联赛用球迷的钱养活自己,还要上缴收入养活乒乓球跳水射击之类让中国人“倍感骄傲”的项目。除过那几年总加速师折腾出来的金元时期,大部分时间中国足球都被球员欠薪、球队解散、比赛低上座率困扰。以中国人孱弱的国民身体素质,对体育运动的普遍轻视态度,大多数人除了看几场有流量的比赛,对于各种基层比赛既没兴趣看,更没兴趣参与。群众基础加上这点经济投入,能在这个“世界第一运动里“玩到全球排名六七十,其实已经算不得丢人了。那些因为别人不玩或者不认真玩才能称霸世界的女排、乒乓球之类,是完全没有资格给国足当老师的。

至于足球发展需要的民间自由结社氛围,市场化体育需要的行政不干预,这些对于中国都是过于奢侈的要求了。我们其实要感谢国足:在中国人努力向世界学习的年代,它踢得不是不能接受,至少能看到进步的希望。而在中国沉迷在“崛起“幻梦里的年代,它持续地、顽强地、悍然地提醒人们,这国终究是有金钱和权力无法解决、宣传无法粉饰、终究要大白于天下的东西。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子朝下期继续与您相约《中国最钱线》,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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