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中国最钱线:全球一个苹果,“毒性”各自表述

2024.03.27
专栏 | 中国最钱线:全球一个苹果,“毒性”各自表述 2023年9月22日,一名男子走过上海的一家苹果产品店面,手中的袋子装着新的苹果手机。
路透社资料图片

欢迎收听自由亚洲电台,这里是《中国最钱线》,我是主持人子朝。这期节目,我们来聊聊日常生活中出镜率最高的科技大公司——制造你我手中的iphone,乃至我写作这篇文章时用的Macbook的苹果。它和它庞大的在华供应链,最近都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太平洋两岸,两家苹果店外的抗议者

2024年3月21日,上海静安寺广场,一家新的苹果官方零售店开幕,这是中国国内目前规格最高的apple商店,规模位居全球第二、亚洲第一。苹果公司给这家店的待遇不可谓不高,苹果CEO蒂姆库克亲临现场剪彩,并与顾客合影留念。店门外的“果粉”早就排起了长队,甚至有人带着帐篷睡袋,提前几天在此扎营,现场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但就在这群欢乐的人中间,却有一位穿着黄衣服的大妈扮演了那个“孤勇者”。这位大妈对着商店的大门,义愤填膺地大骂以年轻人为主的在场顾客“崇洋媚外”。有“果粉”怯生生地与大妈辩论,说苹果也为中国创造了多少就业云云,被大妈义正辞严地怼了回去,“我们有华为”。苹果,在当下中国愈演愈烈的民族主义猎巫情绪中,已经成为了跟华为等“民族品牌”相对的“境外势力”的代表。在多轮因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件而起的民族主义暴走中,苹果都免不了成为针对的目标。特别是以收割眼球和流量为目的的各种短视频播主更是热衷于此,从怒砸iphone到冲进apple商店扰乱秩序,几乎每天都能在某音某手某头条上被推送到你面前。

苹果在中国被抗议,因为它是“美帝的企业”,是“境外势力”。但与此同时,苹果在海外也少不了成为人们抗议的目标,但抗议的理由却经常是因为它太依赖中国,跟中国政府走得太近了。在2022年12月初,白纸革命后不久,一名南加州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在位于加州库比蒂诺的苹果总部游客访问中心,也是全球“第一号”苹果商店前面进行了为期一周的绝食抗议。抗议的理由首先是苹果公司应中国政府的要求,在中国大陆范围内停止了在抗争中非常有用的airDrop功能。其次是苹果公司无视其代工厂的工人权益问题,以及苹果长期配合中国当局的言论审查。这场小小的抗议虽不像上海那位黄衣大妈那样高调,但也成为了当地反共人士的一个小小的“打卡纪念地”,我当时也参加了这次活动的支援工作。据这位绝食抗议的小师弟本人讲,他之所以选择苹果作为抗议对象,也正是因为这家公司一方面具有巨大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同时又深度依赖中国的市场和供应链,希望引起美国人对这些公司各类行为的关注。

我到现场支援的那天,是一个加州少见的狂风暴雨天。现在回忆起当时的情形,依然如在眼前。在某种意义上讲,发生在中美两国苹果店门口的这两次抗议,可以说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碰瓷”。不论抗议者的诉求是什么,或者你是否认可他们的抗议,但这种抗议本身都只是在向自己预定的受众表达自己的立场,给苹果扣上自己想要扣上的帽子。苹果作为一个企业,它只是为了自己的利润最大化在做事,但奈何树大招风,在这个脱钩的时代成为众矢之的。

两边的政策围剿:里外不是人

如果这种攻击和指责仅仅限于民间舆论层面,那对于市值相当于一个大型国家GDP的苹果来说当然算不得什么。但如果在国家层面陷入政策和法律的麻烦,那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了。2023年9月,北京和天津的一些政府机构开始禁止员工将“外国品牌手机”带入公共场所。到了12月,这一禁令进一步升级,扩大到了少数最敏感部门以外。据彭博社报道,包括相对富裕的沿海地区的至少八个省的众多政府部门和国企,要求员工在工作中必须使用国内品牌的手机。虽然苹果一直宣称严格保护其掌握的用户数据,还为了让中国政府放心,专门将中国大陆地区的数据全部存放在“云上贵州”。但这一“内部禁令”还是暴露了中国政府在中美对抗大背景下对非“自己人”的外国设备的猜疑。

与此同时,苹果在西方世界也面临着大规模的政策围剿。2024年3月21日,美国司法部与16个州和特区检察官联手将苹果公司告上法庭,指控苹果垄断或试图垄断智能手机市场。美国司法部声称,“苹果利用其垄断力量从消费者、开发者、内容创作者、艺术家、出版商、小企业和商人等方面榨取更多的钱。”  在88页的起诉书中,司法部和各州检察官对苹果提起了多项指控,特别的,起诉书还到苹果对“应用内购买”(in-App Purchase)收取的佣金。起诉书称,苹果以各种方式向第三方进行垄断寻租,包括应用费用和收入分成的要求。在过去15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对从苹果应用商店(App Store)下载的应用,苹果收取应用价格的30%的佣金,对应用内部购买产生的流水,收取30%的佣金,并向开发iPhone原生应用所需的工具收取费用。这一被称为“苹果税”的费用占了苹果公司营收相当大的比例。与此同时,一项美国保守派团体——美国国家法律和政策中心提出的动议,要求苹果发布评估报告以审视“因中国业务和供应链而变得脆弱”。NLPC还指责中国2020年以来的疫情清零政策直接导致苹果损失40亿至80亿美元,呼吁苹果公司股东“罢选”蒂姆·库克(Tim Cook)连任CEO,理由就是库克治下的苹果过度依赖中国供应链。虽然这一动议在苹果股东大会投票上遭到了否决,但苹果因为其与中国过于密切的关系,被各种力量拿着放大镜审视,这也早已不是新闻了。而在欧洲,苹果更是早就因为其一系列有争议的行为被开出了巨额罚单。虽然苹果为了符合欧盟的监管要求,已经对其应用商店内的收益分配政策做出了多项调整,却仍然难逃重罚。

苹果不好卖了

中国市场在苹果的营收占比中位居第三,接近20%。2023年,苹果也是中国手机市场上占有率第一的公司,市场份额占有率同样也是20%左右。但这一数据在2024年出现了下滑,据市场研究机构3月初公布调查数据,显示2024年首6周的iPhone销量,对比2023年同期跌幅达24%,在中国智能手机市场的市占率萎缩至15.7% ,中国市场似乎没有以前那么香了。

实际上苹果自己的预期还要更加乐观,因而在现实面前遭遇了多重打脸。据第一财经报道,苹果CEO库克因5年多前对中国iPhone市场需求作出了不切实际的承诺,引发了股东对苹果的集体诉讼。根据集体诉讼的内容,股东指控库克“隐瞒中国iPhone需求下降的事实,欺骗股东”。库克曾在2018年乐观估计中国地区的营收,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在这一预期承诺之后于2019年1月2日将当季季度营收预期下调90亿美元。投资者因此发起集体诉讼。虽然这一诉讼最后以苹果赔偿5亿美元——这对苹果来讲实在是个太小的数字了——庭外和解而告终。但也说明了苹果在后有追兵——即中国国有品牌,特别是像华为这种享受各种超经济特权和民族主义煽动加持的特殊中国企业的竞争。前有堵截——中国人口萎缩、经济萎靡、消费者信心低迷的大环境下,想从这个市场挣到以前能挣到的超额收益将会越来越困难。

中国离不开苹果:果链的转向之困

苹果遭遇的困境,对于中国经济来说更直接的影响是整条苹果供应链上的数千家企业和数百万就业岗位。作为高端制造业的代表,苹果对产业链和市场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产品本身,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消费电子需求持续疲弱,叠加订单向外转移趋势,对中国的“果链”企业形成了双重夹击。

虽然苹果官方一直强调中国在其供应链上的地位无法取代,但事实却是,自2022年10月其最大代工厂郑州富士康的iPhone产能受到短暂限制后,苹果确实在加速扶植印度供应链。印度商业与工业部部长2023年曾公开表示,苹果希望把在印度生产iPhone的比重从目前的5%—7%提高到25%,未来还会在印度组装苹果新机。摩根大通在研报中也指出,苹果将在2025年完成印度组装份额达到25%的目标。台湾著名证券分析师、有“苹果包打听”之称的郭明錤则认为,苹果的中长期目标是在印度富士康生产40%—45%的iPhone。

对中国的苹果产业链(下称“果链”)公司而言,不但要面对“蛋糕”被切走,还要面对国内整体消费电子“蛋糕”也在变小的挑战。事实上,由于智能手机需求转弱,安卓阵营的手机厂商早在2022年下半年就开始去库存,苹果的iPhone 14、15系列销售亦均不及预期,随后砍掉了许多分配给台湾代工企业和硕集团的两款入门机型订单;PC(个人电脑)方面,尽管市场调研机构IDC数据显示苹果仍是2022年主要厂商中惟一实现出货量正增长的品牌,但增长率也仅有2.5%——2020年、2021年这一数字均超过20%。据长三角、珠三角各家苹果代工企业的消息,其招聘规模相比往年均出现了明显下降,各个工业区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如今已经很难见到。

苹果供应链上的各家中国企业则面临许多艰难的抉择。靠着苹果这棵大树,许多企业从小作坊做成了上市公司,这其中最突出的是A股的三大“果链”之王:做iphone玻璃盖板的蓝思科技,做连接器的立讯精密,做扬声器模组的歌尔声学。这三家营收都是数百亿甚至近千亿的级别,至今盘子依然不小,但股价却受苹果的拖累比起最高点跌去许多。2012年苹果首次公布前200大供应商名单时,中国供应商入围企业仅有个位数。而据财新统计,苹果公布的2021财年前200大供应商中,中国企业占据40席,仅次于台湾的46席。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不少“果链”企业对苹果的依赖不断加深。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是,规模不大的一个厂进入苹果供应链后会全力供应苹果,对其他客户支持就弱了。苹果很可能成为公司营收惟一的支柱。更重要的是,苹果作为全世界最大体量的单一客户,它对供应商的各种要求极其严格和精准,这对于提升中国企业的技术和管理水平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自新冠疫情结束以来,整体来看, 受手机出货量低迷影响,手机供应链企业近年的盈利能力处于历史最低水平,企业营收的增长赶不上原材料成本、人力成本的增速。在中美关系持续紧张的当下,中国大陆厂商亦面临不可抗风险。2020年7月,美国政府将“果链”企业欧菲光子公司南昌欧菲光科技有限公司列入“实体清单”。欧菲光不得不出售手机摄像模组业务以挽回损失,并于2021年3月正式退出苹果供应链。失去苹果后,欧菲光业绩暴降:2021年营收同比下滑52.75%,至228.44亿元,归母净亏损也由上年同期的19.45亿元扩大至2021年的26.65亿元。

另一方面,“果链”企业还需要配合苹果到印度、越南等新兴市场投资布局,比如台企落地印度的进度就较快。2018年之前,富士康在印度就有工厂,随后中美贸易战开打,富士康母公司鸿海集团跟随苹果的脚步,正式把印度作为生产基地。目前富士康在印度金奈的工厂拥有八到九条产线,员工规模一两万人。这一趋势长期来看,会进一步加剧中国制造业转移的步伐。

苹果作为全球化时代最成功跨国公司之一,在中国的这段漫长的蜜月中收益颇丰,也为中国带来了许多利益。但这种蜜月只是上一个全球化时代西方对中国“留校察看”的阶段性产物。如今既然中国选择了内循环,西方选择了脱钩,这种好日子也必然一去不复返了。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子朝下期与您继续相约《中国最钱线》,再见。

撰稿、制作、主持: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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