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最錢線:被經濟海嘯淹沒的都市陰暗后街

2022.06.13
Share on WhatsApp
Share on WhatsApp
專欄 | 中國最錢線:被經濟海嘯淹沒的都市陰暗后街 2022年4月29日,湖南長沙望城區,一棟位於長沙醫學院后街的居民自建房發生坍塌事故。
法新社圖片

歡迎收聽自由亞洲電臺,這裏是《中國最錢線》,我是主持人子朝。本期節目,我們來聊聊中國都市中那些經常被忽視的陰暗后街。那裏是許多人的容身之處,曾經是很多人夢開始的地方。

生活與夢想轟然倒地

     2022年4月29日,湖南長沙望城區,一棟位於長沙醫學院后街的居民自建房發生坍塌事故。本次事故共造成54人遇難,10人受傷。因爲靠近高校,遇難者中有多名在校大學生。這是繼2020年福建泉州新冠隔離酒店坍塌、山西襄汾餐館坍塌,2021年江蘇蘇州酒店坍塌幾起事故之後,中國又一起“自建房經營場所”坍塌造成的重大傷亡事故。

      這棟倒塌的“自建房”,一般俗稱“農民房”,堪稱是一個“迷你mall”,從一樓到七樓包含了餐飲店、放映室、旅館、民宅。大部分離開家在城市打拼的中國人對這種建築都不陌生,它們身處城市卻是農村土地的性質,在中國都市光鮮亮麗的天際線後方默默野蠻生長。這種建築組成的片區有一個統一的稱爲“城中村”。在某些地區,這種看起來不怎麼漂亮的建築羣成爲了城市的主要組成部分。雖然街道狹窄、光線陰暗,內部格局有如迷宮,但卻五臟俱全、生活便利。對於那些在城市打拼的低收入者,沒有收入的學生、剛剛步入社會的小白領來說,低廉的房租能讓他們在高消費的大都市立足。

很多年前,我自己也曾經在這樣的地方住過。那是在深圳二線關附近的一個城中村,只需要十分鐘地鐵便可以到達未來世界一般的福田中心區,但卻只需要市區三分之一不到的價錢便可以擁有一個自己的套間。只是因爲樓間距過近以至於出現“握手樓”,許多房間常年不見陽光,導致這裏總顯得悶熱潮溼。不過這裏消費十分便宜,當時村中的5元一件的腸粉便可解決早餐,豬腳飯10塊錢便可果腹。這個“村”裏有大型超市,有各種檔次的快餐,也有各類便宜的娛樂場所,甚至還有一個規模不大的公園。像這類城中村,一度是深圳絕大多數人口的居住地。其實這種城中村的人口和建築密度確實不符合安全和衛生的要求,大小火警時有發生。即使在攝像頭密佈的習時代,這裏也常是魚龍混雜的治安黑點。

      幾年後我搬離了那裏,像許多來深圳打拼小有成就的人一樣住進了有物業的“正規”小區。新的住處離我最初落腳的那個城中村並不遠,可以每天俯瞰我在深圳的第一個“家”。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個村子就像是光彩奪目的高樓中間一塊灰暗的小窪地,直到2018年,這裏終於拉起了動遷的橫幅,整個村子被推平,即將建起一個新商業中心。而居住於此的數萬打工人,不得不遷往離市中心的地方,一般是另一個還沒有動遷的村子。

      相比十年前,如今城中村裏的年輕人想要靠自己闖出一片天的希望越來越小。除了金融、IT等有數的幾個行業裏部分專業人員,深圳一般企業普通員工的工資也就在萬元左右,動輒六七千元的小區房實在是難以負擔,只能長期在城中村“堅守”。而更要命的是,自新冠疫情爆發以來,城中村這種人口密集、小家庭和單身居民爲主、多數人以服務業爲生的居住區成爲“中國式防疫”打擊的重災區。這裏居住着大量手停口停的打工人,大部分住戶家中沒有儲存食物和烹飪的空間,高度依賴在外就餐。而政府對這種“問題區域”的處理則相當簡單粗暴,常常是在其四周築起“隔離牆”了事。2022年3月深圳的“一週快速封城”基本沒有影響到住在商品房裏的中產,但多個城中村已經出現了食物短缺的人道災難。甚至在有些村裏,憤怒的居民——大多是年輕人——自發推倒這些牆。在經濟海嘯面前,這些“窪地”當然是最先被淹沒的。

黨國與鄉土共存

       很多人將城中村視爲中國東南沿海,尤其是廣東經濟起飛的“蓄電池”。這些看起來不太體面,被某些官員成爲“城市牛皮癬”的地方,可以容納各種檔次的消費,也給了許多初創公司成長的空間。這裏似乎完全是外地人的天下,潮汕話、湖南話、四川話、東北話迴盪在村子裏,甚至還有很多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外賓”。但在珠三角各地的城中村裏,鄉土低配版的水泥森林之中,卻必然會有一棟古色古香的傳統嶺南建築, 那是這座村子的祠堂。實際上,這纔是這幾萬人生息之所的秩序來源。

      知乎上有個非常外賓的問題“爲什麼中國沒有貧民窟?”,各種懂王煞有介事地講了一大堆“中國經驗”。實際上如果按照一般對“貧民窟”的描述——流入城市的人口聚居的、未經政府規劃、主要由各種自建房組成的人口過密的居住區,這些村子確實就是貧民窟。廣州楊箕、深圳白石洲和孟買達拉維、里約法維拉的最根本區別,在於他們的土地理論上有明確的歸屬——這是當地農民的宅基地或農地,外鄉人在這裏只能是永遠的租戶。

     城中村確實是在“鄉土”力量,比如宗族之類本土自組織的卵翼之下存在的。它其實是看起來無比強大的中共黨國能力受限的產物。改開之後,中共的國家機器並沒有足夠的能量去掌控自己不熟悉的市場經濟,手裏更沒有足夠的資源,只能到處“給政策”——也就是開放某些特許權益。東南沿海成爲世界工廠的支柱之一,就是這種“政策”開的口子——當然這並不是“優待”,只能說是迫不得已的“正常待遇”罷了。被城市發展佔去耕地的城郊農民,將自己的宅基地上的自建房拿去出租賺錢,實際上是幫助政府解決了城市化帶來的住房問題。城中村低廉的消費、內部的相對“自治”,更成爲各種冒險家完成原始積累的絕佳根據地。

      城中村其實中國每一個城市都有,某些北方內陸城市如西安、鄭州也曾達到非常壯觀的規模。但以我對多個城市此類空間的觀察,廣東珠三角地區的“村子”相比北方的同類,普遍外觀更整潔、內部機能更完善,甚至吸引了不少白領入住。除了經濟發展水平,這也是廣東地區遠離帝國中心從而傳統宗族組織能較好保存的結果。很長時間裏,“黨國”的力量並沒有它聲稱的那麼強大,即使在廣深莞這樣的大城市,它依然要與“鄉土”的力量事實上分享權力。

      土地是紅色中華帝國最重要的財富命脈,其地位可以類比古代王朝的鹽。中共改開之後對土地“級差分類”的壟斷,可以說是撐起了整臺國家機器,其重要性甚至遠超各類壟斷國企——那些國企在經濟上的地位倒更像是古代皇帝壟斷的礦稅、市舶之類小金庫。中國有點知識的人都知道,你買的五萬一平的房子裏頭至少三萬六是政府收走的土地出讓金。因而土地的私有確權與自由買賣被中國政府看成動搖國本的事情,連討論的餘地都沒有。而“城中村”這類灰色地帶相當於在農民土地與城市土地之間密不透風的牆上打了眼。人們住在農民廉價建起的房子裏,用低成本享受城市的就業機會和公共服務。這一局面隨着習近平時代中共大力加強對社會的控制,自然是要被以各種藉口逐步消滅的。經濟不太發達或是基層國家機器極端強大的地方,他們使用強制拆遷和“清理低端人口”之類手段。而在廣東浙江這樣本土勢力強大、中共基層國家機器向來薄弱的地方,則是用錢砸出的“舊改”,這曾經一度成爲一場財富盛宴。

熄火,原地腐壞

     2015-2019之間,廣深等地經常有“xx村拆遷村民補償破億”“某某村有人賠了幾十套房子”成爲網絡熱議話題。其實在全國各地,“舊改”都是一場財富盛宴。得到鉅額補償的村民,尤其是手握大量房產且掌握集體分紅支配權的村幹部自不必說。對於開發商來講,“城中村”通常區位好,已經有了旺盛的人氣,而各地對於此類項目的容積率的限制都相當寬鬆,城中村舊址上矗立起密不透風的高樓羣是例行操作,開發商很容易賺到錢。當然唯一受損的可能是那些租住在其中的中低收入者,他們被迫搬去了更遠的地方,不過他們本來就是沉默的大多數,這些遊戲跟他們無關。

      但這一模式的支撐在於要有足夠旺盛的地產市場。“舊改”項目體量大、動遷談判漫長、涉及的利益關係也十分複雜,並不是一個容易應付的活計。而建成項目中有非常高的比例用於原村民的回遷補償,迫使開發商提高容積率、降低項目品質,每一個大型舊改項目的出爐都會給該區域的房產市場形成一輪價格衝擊。一旦沒有大量急於上車的購房者——他們算是最後的接盤俠,這個所謂的“三贏”體系能維持多久就會有很大的疑問。

     在四大一線城市中房價最低,也就意味着地方財政狀況最緊張的廣州,在過去的幾年成爲最熱衷於舊改的城市。當地政府曾經制定了大躍進式的改造計劃:三年完成83座、五年完成183座舊村改造。僅一個黃埔區就宣佈要拆遷啊3200多萬平方米的城中村。但在2021年激進的地產調控之後,這臺飛速開動的拆遷推土機卻停在了中途。隨着一系列頭部房企先後出現生存危機,大量項目被迫擱置。在許多地方,原村民的“臨遷費”——意即在等待回遷房建好前開發商支付用以過渡期租房的款項——都遭到了拖欠,部分村民甚至出現了生活困難。

      而在房價更高的深圳,此類現象也出現在一些已經被拆除的村子身上。當然在這過程中先被拖垮的是開發商。如我們前面所說,城中村作爲黨國和鄉土秩序交接處的灰色地帶,其內部的資源分配和權力關係極爲複雜,而政府爲了維穩又制定了較高的“村民同意比率”之類要求。舊改這塊餅雖然香,喫起來卻是要一番功夫手段的。不論是利益輸送擺平村幹部,還是對“釘子戶”對談判工作,更不要說對各級政府和審批部門的打點維護,這些工作都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漫長的協商和前期準備階段需要大量資金運作,而這些錢不可能從銀行借到,必須以更高的資金成本通過各類通道甚至民間借貸獲取。這類項目佔用的資金從總量上看似乎沒什麼特別,但因爲時間長、變數多、成本高,對地產企業運營的影響是十分明顯的。按照地產行業的一般操作規律,經營這些項目的企業最後就只能靠規模取勝,儘可能多地搞這類項目,這樣還能指望自己的項目池裏出現現金流轉正的去支撐其他項目的前期費用。這就造成了多地的幾家“舊改王”,廣州有時代中國,深圳又佳兆業。當然了,既然企業已經把自己的弦繃到這麼緊,“調控”的刀子輕輕一撥,一大堆項目就得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個停擺。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失語的城中村租戶,則承擔了這種停滯帶來的最大後果:他們即使僥倖沒有被地產開發被趕出租住的房子,也將要面臨基礎設施的逐步惡化。如果大家都變成了三和大神,你的房東也會跟你一樣不爽,更讓人不爽的事,他會把那點本來用於讓你住的舒服和安全一點的錢省下來的。長沙發生的慘劇,也許只是個開頭。

      本期節目就到這裏,子朝下週與您繼續相約《中國最錢線》,再見。

添加評論

您可以通過填寫以下表單發表評論,使用純文本格式。 評論將被審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