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最錢線:跛腳的帝國:擰巴的中國海外擴張

2022.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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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中國最錢線:跛腳的帝國:擰巴的中國海外擴張 中國一帶一路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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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收聽自由亞洲電臺,這裏是《中國最錢線》,我是主持人子朝。這期節目我們會接着上期斯里蘭卡的話題,來聊聊中國人這些年“進軍海外”的那些事。

“一帶”vs“一路”

“一帶一路”現在已經成爲一個符號化概念,成爲“中國擴張中的海外影響力”的代名詞。不僅中國人會在官樣文章或是野生國師大棋文中提到它,西方國家政要也喜歡引用它描述中國的“全球野心”,甚至提出針鋒相對的概念如“G7發展計劃”等。大家已經忘記了這個概念剛剛提出之時,許多中國人的困惑。

“一帶一路”全稱是“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在習近平剛剛上位的2013年提出。這種冗長累贅的名字和語焉不詳的縮寫,在之後的十年裏會讓全世界習慣——什麼“千年大計”“定於一尊的領導地位”“雙循環”之類看起來很厲害卻始終講不清楚在說什麼的東西,象徵着“中共語”的新退化版本:習語。話歸正題,這個概念甫一提出,自然就有一大堆正編或野生的國師從歷史、政治、經濟、文化等多個角度論證這一概念的“高瞻遠矚”。但這些解釋往往加劇了人們的迷惑,因爲如果按照中國人最喜歡代入皇帝視角的所謂地緣政治邏輯,這個“一帶”和“一路”本身就是兩個相反的方向,代表兩種相反的戰略定位和佈局思維——當然大家後面就習慣了,習中國的各種大政方針總結起來就是四個“要”:既要又要還要且要,如果真的全面執行那估計得馬上精分暴斃,真正確定裏面什麼纔是“真話”和“正題”,那就只能跟着天降偉人飄忽不定的總路線一起搖擺吧。

所謂絲綢之路經濟帶,主要心思是佈局中亞到西亞這條陸路並整合當地資源,打通歐亞大陸的路上經濟軸線,繞開美國人控制的大海,特別是被認爲最不安全的南海和馬六甲海峽,打造一個以中國爲中心的陸地經濟圈。這個計劃聽起來自帶一股內循環的氣息,而且中國自恃陸軍炮灰衆多,修路也是長項,以陸制海便是國策。而所謂海上絲綢之路,看起來還是要順着美國人控制的海洋秩序去做生意。即使搞所謂的珍珠鏈策略佈局斯里蘭卡漢班託塔、巴基斯坦瓜達爾、吉布提、所羅門羣島之類偷偷摸摸的小基地,終究免不了要大力下餃子發展海軍去跟美帝國主義當面鑼對面鼓地爭奪世界海洋話事權。那這麼一來所謂的和平發展”“不附帶任何政治條件就自打臉了。當然中國國師們的說法是海路掙快錢,陸路保安全,不打仗我們還是走海路撈,萬一在海上被美帝封鎖而且打輸了我們可以走陸地嘛。

這一看似具有全球視野的大棋局卻包含如此含糊不清甚至自相矛盾的內容,確實是天降偉人四要精神的完美體現。當然了很多時候國家的對外策略是需要那麼一些模糊和彈性的空間,但那一般是對於現有秩序的維護或順從者來說的。而天降偉人宣稱的戰略都帶着一股非常明顯的挑戰氣質,從名字到位置都讓人想到大東亞共榮圈”“3B鐵路什麼的。但在四要的指揮下,卻也不到最後關頭捨不得跟人撕破臉,而是企圖到處用機會主義的小手段零敲碎打地搞小動作——比如那些根本沒有海上力量保持補給,聊勝於無的海外基地。其實更深層的,是中國在執行層面的那些人並不是天降偉人大政方針的無腦復讀機——真那樣什麼事也做不了。大家都在儘可能地範圍內鞏固自己的利益地盤。實際上一帶一路活動的對象也都心知肚明這點,中國官方或企業的任何對外經貿合作都可以放進一帶一路的筐裏面砸個熱鬧,許多明確無誤的美國盟友也不排斥進來這裏賣個人情。     

不過在後疫情時代,之前模糊的站隊開始被迫變得清晰。實際上最近幾年來,中國最大的援助對象不是廣受關注的非洲,而是看起來很兇悍的北極熊。中國近年來對俄羅斯的援助金額相當於對非洲各國總額的四倍以上,不論這些錢是用於能源或是基礎建設領域,從中企在俄羅斯的效益來看這種佈局都更像是政治因素主導的。這種公開的輸血標誌着新邪惡軸心的強化,對於中國在那些地緣上更孤立的發展中國家的投資,會有更多不可測的影響。

跛腳的帝國

我們現在來看看中國做的認真的海外拓展工作吧。中國最引人注目的對外佈局是在非洲進行的,自2013年起中國就是非洲最大的投資來源國了。2021年底,中國對非直接投資存量超過474億美元。雖然2021年開始,中國對非洲的金融援助承諾額比之前的600億美元——這已經成了一個重要的網絡梗——已經收縮了三分之一。不過考慮到中國這兩年的經濟狀況,這並不能完全否認天降偉人的撒幣誠意。

中國投資的確改變了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很多。這塊歷來被國際資本放棄的地方現在終於開始有了新建的鐵路、機場,許多國家靠華爲的設備第一次用上了可靠的電信網絡,甚至有些國家還搞起了亞洲式的出口導向血汗工廠。爲了抗衡中國影響力,擁有最先進科技的美國也不得不撥出大筆資金鼓勵自己的企業和組織進入當地。這極大地激活了非洲的經濟,也改變了老大破敗的英法前殖民者控制下死氣沉沉的環境。非洲許多目前成功或者一度成功的國家都將中國視爲模仿對象,比如埃塞俄比亞、盧旺達。

但中國形成中的海外帝國面臨三個嚴重的矛盾。首先,和中國的所謂崛起一樣,中國的海外利益依然高度依賴美國和西方主導的全球化體系,不論是金融上或是安全上的支持。雖然中國經常希望通過人民幣貸款等方式去拓展中國的金融版圖,但即使是最窮的非洲兄弟,也幾乎不可商量地要求收美元,花美元,耗費着中華帝國越來越緊張的外匯儲備。其次,這件事情和習時代中國許多其他事情一樣,是一些卑微的、斤斤計較的執行者去執行一些宏大又慷慨的計劃,在這一層面上,造就了中國政府在信用方面的兩重分裂。一方面中國的貸款是信用要求極低的,經常發放所謂不附帶任何政治條件的款項,等同於直接給某些國家極度腐敗的統治者塞錢。但同時具體負責發錢和用錢的部門卻要自負盈虧,或者承擔某些考覈任務,往往表現得錙銖計較,常常口惠而實不至,給當地人留下極壞的印象。比如坦桑尼亞和剛果金這兩個非洲大國的總統,都曾經指責過中國的援助項目跳票嚴重。而最近爆發嚴重違約的斯里蘭卡,中國貸款的利率是美日等國的3倍以上,而且在該國一再告急的情況下拒絕任何展期等應急措施,直接導致了局面的不可收拾。第三個大問題,是中國目前實際上並沒有強大的武裝討債能力,軍力水平配不上自己撒幣的攤子。但如果真的像很多人意淫的,讓國家組織起傳說中的戰狼一樣的武力去保護中國人的投資——呃這個佈局的可怕後果,可能遠超一百年前德意志第二帝國的慘烈下場。

很大程度上,中國人對於世界的認知更新速度遠遠趕不上他們走向世界的速度,這一點在那些本應該是最瞭解他們所在地方的人:外交官員、國企代表等人身上體現得最爲明顯。我一位就職於中國駐非洲某國家使館的朋友就吐槽過他那些北外或者北二外畢業的同事:他們除了在美國或者法國網站上抄寫一些關於該國的豆腐塊新聞裝進那些幾十年不變的報告模版裏交作業之外,對本地的實際情況瞭解幾乎爲0這裏受法國教育的精英友好人士都是把他們當盤子看的。但與此同時,明明還不能擺脫體系搭便車者角色的中國人卻被上層強行攤派來各種開疆拓土的宏偉任務,這就難免陷入各種奇怪的不適應了。

悲劇的殖民者

我沒有去過非洲,但我的家鄉就有許多人在非洲辛苦工作。我在迪拜機場、香港機場埃塞俄比亞航空的登機口前見過那些同鄉們。他們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坐飛機,穿着打扮和氣質可以一眼識別出來,緊張地攥着簇新的護照,對周圍陌生的一切都充滿着恐懼。這種兼具好奇、焦慮、愁苦表情的華人面孔倒不稀奇,你在紐約法拉盛、洛杉磯聖蓋博之類的地方同樣也能看到許多。不過對於我這些老鄉們來說欣慰的是,他們也只需要在轉機的時候這樣焦慮幾個小時,很快他們就會到達一個只有中國人的世界,跟老家,或者準確地說,跟廣東的某個工業區也不是很大。

中國在非洲的各類項目,特別是大型企業如中鐵中建華爲的工地,通常是一個個軍事基地一樣的羣島。最大的島嶼,也就是該國的總部,一般分佈在首都使館區的某個戒備森嚴的院子裏,由持槍的當地受僱保安維護,大部分的管理人員和高級技術人員日常在此坐鎮,沒有重要事情不會走出這座堡壘。每個這樣的總部指揮着分佈在非洲大地上的多個項目點。這些項目點的標準結構是幾個工程師或者基層管理人員+一個翻譯+若干中國民工,配以數量不等的當地僱員。因爲中國公司普遍覺得當地人懶、素質低、不好管理,都儘可能少地僱傭當地員工。這些來自中國內陸農村的農民,被圍困在這樣一個個與世隔絕的城堡中,其生活狀況和勞工權益都難以得到有效保障。

特別是大多數非技術工人簽約的對象並非是他們服務的大型企業,而是各類勞務中介公司,基本上每個人在出發去非洲前就要被扣除一系列各種各樣的費用。由於工地羣島實際上等同於勞改營的封閉環境,他們不可能像在國內打工或是發達國家打黑工那樣有可能去尋找別的工作,被迫被企業用各種辦法盤剝。這些農民經常發現自己的收入被扣除了名目繁多的費用,到手的時候已經大打折扣,承諾的高工資往往實際上遠不如在國內的水平。而在非洲本身就比較惡劣的基礎條件下,工地的住宿和伙食條件通常也不堪忍受,而這些還都毫無商量地從自己的薪水裏扣除。更要命的是工資拖欠——中國的工程款從來都是從施工單位到包工頭層層墊付,只是出於國內招工難的現實這些年拖欠工資的情況比較收斂,但工人一旦出了國,談判地位立馬翻轉,勞務中介用各種理由延長薪資支付時間乃至拖欠工資成爲常態。爲了在異國他鄉生活,很多人只能先向公司預支費用,先背上一大筆債。至於護照等身份證件被扣押等更是常態,按照國際標準已經涉嫌販賣人口。新冠疫情爆發後,發達國家的華人移民尚有可能忍受經濟上和精神上的盤剝換取回國探親的機會,而這些拿着臨時工作簽證在天涯海角苦苦掙扎的中國底層人則徹底被關上了回國大門,許多人已經四五年沒有見到親人。

中國人並非沒有向外開拓的魄力,更不缺乏勤勞和節儉的品質,不然也不會有全世界無數華人區了。但如我之前在新疆那一期節目裏提到的,中國政府對於各種主動出去的海外棄民或者盲流子,能默認已經算是好的態度了,他們自己更願意把中國人到全世界。這些不幸被打包出去繼續被着的殖民者,其命運的悲催程度,大概足以讓歷史上的各個殖民帝國汗顏吧。

出於恐懼的毒化

中國政府最喜歡聲稱自己從不干涉別國內政”“援助無任何附加政治條件,但西方則一直指責中國在全世界輸出腐敗和專制。從表面上看,中國的好夥伴”“老朋友確實並不都是獨裁者或是腐敗政客,相反很大部分都是深受人民愛戴的民粹領袖。但所謂的不附帶條件,幾乎難以避免地帶來這些國家的執政者的政策趨於極化,尤其是在一些有左傾民粹傳統的國家。比如曾經浮在油海上的委內瑞拉,正是靠着中國的金援走出了拉美國家傳統的左右循環,讓濫發福利的左翼民粹政黨可以長期執政——但卻沒那個本事支撐該國經濟,直接導致了這個國家經濟的全面崩潰。而如上所說,中國企業走出國門基本上也把中國那一套帶了出去,熱衷於通過各種私人關係打通各種環節,獲得某些超國民待遇。這一套連西方國家都不能倖免,更何況那些本身腐敗已經很嚴重的發展中國家了。並且對於發展中國家來說,所謂的中國模式就像當年的蘇聯模式一樣,對於該國的掌權者和人民都有某種取代西方的可能性。但當年那些自以爲可以走自己的路不結盟國家,後來的發展大部分都遠非他們所願

本期節目就到這裏,子朝下週與您繼續相約《中國最錢線》,再見。

撰稿、製作、主持: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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