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最錢線:四旬鵬城:“永遠年輕”的羣蟻之都

2022.08.23
Share on WhatsApp
Share on WhatsApp
專欄 | 中國最錢線:四旬鵬城:“永遠年輕”的羣蟻之都 資料圖片:2010 年 9 月 5 日,在慶祝深圳特區成立 30 週年儀式的前一天,遊客站在已故中國領導人鄧小平的畫像前。
路透社圖片

歡迎收聽自由亞洲電臺這裏是《中國最錢線》,我是主持人子朝。這期節目我想跟大家聊聊深圳,這座我成年後生活時間最長、即將迎來它42歲生日的城市,聊聊它的榮耀和迷惘,宏大與卑微。

改開聖地&南方“陪都”

速度快到眩暈的2022年終於過了快三分之二了,已經熱點疲勞的人們終於又開始關注中共在年底即將召開的那場據說依然“留有懸念”的大會。我們的天降偉人氣定神閒跑去滿洲乘涼了,不甘寂寞又不堪重負——主要來自期望他“力挽狂瀾”的聽牀師們重負的莉卡醬卻頂着真.百年不遇的高溫乾旱去了南國深圳,在一個極具象徵意義的地點:深圳市中心蓮花山頂的鄧小平像前,發表了一通讓人浮想聯翩的“長江黃河不會倒流”的演說。

本人無意加入聽牀界,對哩咔醬各種臨去秋波式的賣力表演更缺乏興趣。但這個日子確實挺有意思:再過幾天,8月22日就是鄧小平——中共官方話語中的“改開總設計師”“深圳之父”的冥誕。再之後幾天,8月26日,就是深圳經濟特區成立42週年的日子,這算是一般語境裏深圳這座城市的“生日”。哩咔醬據說代表的“中共內部堅持改開力量”選在這個時間地點擺這麼一出pose,自然是借重深圳“改開聖地”的地位。在官方語境裏,深圳和毛時代內陸荒野上出現的社會主義工業新城一樣,同樣是黨親手創造的奇蹟,並且這個奇蹟是“現代”、“創新”、“先進”的,自然也是更加“正確”的。深圳的市歌是一度幾乎成爲中共第二黨歌,全中國人人都會唱的《春天的故事》。在這個“春天宇宙”裏,鄧小平如同造物主一般,說有就有,當立就立,在一片荒涼的海灘上畫了一個圈,便能長出座座金山。既然“改革開放”直到目前爲止還是中國主要的政治正確口號之一,所有人至少在形式上還得講這兩句口號。那麼各路依託於“改革開放”得利的勢力,在這個概念已經名存實亡的當下會越來越起勁地跑來深圳這個“聖地”,拜一拜鄧小平的各種神主牌——蓮花山銅像、蔡屋圍畫像之類,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深圳的名義政治地位看起來並不高,它依然隸屬於廣東省,只是跟青島寧波等一樣的計劃單列市。但它的確是公認的“一線城市”,這裏有一大堆的“中”字頭機構和企業總部,新聞曝光度僅次於北京上海,遠比天津重慶更能“上達天聽”。實際上深圳是中國在任和退休高官鍾愛的冬季南下避寒地,習仲勳晚年就長期在這裏居住並終老於此。“改革開放試驗田”的特許地位更讓它有了“不是直轄,勝於直轄”的地位,常常成爲許多重大決策的誕生地。而且如前面所述,這座城市在中共看來完全是它自己“創造”的,比起地方色彩濃厚或是境外勢力影響巨大的上海廣州,它更像是一座令“中央”更加放心的,南方的陪都。

四個深圳:誕生即被摺疊

跟不瞭解深圳的人尤其是北方人描述這座城市的空間結構並不容易。這座城市不是方塊狀或放射狀,而是從一端放射的扇形。它的市中心也不是一個點,而是狹長海濱平原上一條長達30公里的線。這條線上東中西三個近乎等量齊觀的中學形成了羅湖、福田、南山三個區,一排高樓如屏風般與香港一側的無人郊野沉默相對,再各自向北輻射出屬於自己的腹地,延伸到山背後的廣袤丘陵。那裏在最早劃定的“深圳經濟特區”範圍之外,直到十幾年前進入市中心仍需要辦理證件,俗稱“關外”。這裏是深圳作爲中國第一工業出口基地的基本動力盤,卻是許多關內“老深圳”心目中完全陌生的“異次元”土地。

深圳雖然是一座人造的城市,但並不同於內陸那些一張圖紙蓋出來的新區新城。實際上它是許多股力量,包括不限於中央各部委山頭、廣東地方、駐港中共資本、內地各省、香港資本、外國資本乃至於本土村落宗族,互相配合、互相糾結“造”出來的。這個城市一出生便在時間和空間的意義上被“摺疊”成幾個獨立的部分。作爲香港郊區的羅湖和作爲世界工廠大車間的關外,在八九十年代香港資本主導深圳發展的“香港時代”蓬勃興起。其後是2000年代開始北京力量強力進入培育出作爲“南方金融中心”的福田,2010年代的“宇宙中心時代”看起來高度融入全球化的“硅谷分谷”南山。這四個部分並不僅僅是空間上的分割,也各自代表了這座城市複雜模糊背景中的一部分。而看起來草根的原住民宗族力量保護下的所謂“城中村”,以不同比例分佈在四個深圳的各個角落,給了包括十年前的我在內的許多初到這座城市的人一個安身之處,讓這座城市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不至於那樣高不可攀。

“香港郊區”:海水與土地,樹根與枝幹

很少有一座城市如此離不開另一座城市。當我們提起深圳,便不得不提到香港。香港是“境外勢力”在“中國之旁”打造的自由港,而深圳則是重建的中華帝國爲了對接這個“自由港”的資源自己設立的“特許口岸”。如今的深圳,香港的有型影響力基本上已經退縮到以貿易產業爲主、有大量香港人居住的羅湖“老城區”,其他地方甚至很難聽到粵語。說現在的深圳是香港郊區,恐怕只會引來無情的嘲笑。但實際上深圳賴以自豪的電子通信產業依然離不開早已許多年不裝配電子錶的“隔壁”,不僅是華強北的水貨iphone,“工業深圳”無數的工廠都需要通過香港輸入的進口元件,甚至連據說掌握藍星最先進黑科技的華爲也必須要在那裏開設分公司弄到一些來源成謎的芯片之類關鍵產品。而深圳雖有自己的證券交易所,其龐大的金融業也極其依賴與資金自由流動的香港互通有無。至於從騰訊大疆到無數小創業公司的科技業,其起步和壯大所仰仗的投資,大部分也都在“對面”轉手,甚至他們很多的目標也是到“對面”上市。

很多中國人包括天降偉人本人都迷信的中共給的所謂“政策”,認爲深圳的經驗可以無條件在白洋淀之類地方複製,但這些東西其實無非是一些“你不來管我就再好不過了”式的“皇恩浩蕩”。甚至早期的五個“經濟特區”裏,真正變成“金山銀山”的也只有深圳。因爲這座除了廣東沿海並不少見良好港口別無自然資源,更談不上什麼“人文積澱”的口岸小鎮,至今唯一別人沒有也搬不走的,就是它緊緊依偎着的香港。

當然現在的深圳人口已經是香港的三倍多,經濟總量也早已超過。但兩者的關係依然是那個比喻:靠海的沙漠邊緣建了一個海水淡化廠,靠着海水淡化廠建了一個面積和產值都更高的農莊,然後你想讓這個農莊取代化淡廠的功能?當然,更不要說現在這個海水化淡廠還能運轉多久也成了問號。

“草根”表象下的第二北京

從深圳“本體”——羅湖橋邊“深圳鎮”所在的東門老街一帶向西10公里,你就來到了長江以南最像北京的地方。橫平豎直的棋盤式路網,甚至連名字都有統一規律乃至數字編號。這裏有寬闊到反人類的快速路、佔地面積巨大的立交橋、規模大到公園級別的綠化帶,動輒數百米的高樓隔着廣漠無邊的大理石廣場在其中遙遙相望。儘管這裏栽種着大片的小葉榕和芒果樹,但在熱帶常年直射的豔陽下,一切反射出令人眩暈的光亮。這裏看起來很像北京的很多地方,當然現在我會覺得它更像一個北美城市的中央商務區。

它像北京並不僅僅是外觀上的。這裏也幾乎是京城之外“直通中央”的部門最多的地方,招商銀行、中信證、中廣核等數十家央企總部聚集於此。再加上絕大部分駐港白區黨企業的“內地總部”,各省各部委在此的“窗口公司”,這裏雖然地理上幾乎是離首都最遠之處,卻處處都有着權力的影子。老深圳也喜歡談論某某集團是哪家紅貴私產之類花絮。

當然這些公司與首都那些直接從衙門轉型來的巨無霸不同。他們本身大多是深圳建立之初各大山頭派人“南下圈地”的產物,幾乎每個公司都能講一段自己的“草根創業”故事。雖然就像我們現在都知道的,實際上這座城市並沒有什麼草根的奇蹟,即使是後來被奉爲創業楷模的王石、馬化騰,背後也依然有着鮮明的“圈地”背景。

如果從直接覆蓋的人口和佔有的GDP規模來看,深圳的“北京勢力”並沒有統治地位。但實際上它們控制的確實是這座城市的關鍵命脈,更重要的是,他們是中國官方語境對深圳這座城市的定義——一座因爲“中央”高瞻遠矚畫了個圈,由來自“全國各地”講普通話的人所建立——的道成肉身。儘管這座城市實際上近一半的人口仍然來自廣東省內各地,但卻在自我認同上高傲而執着地向着北方,更加熱心於“大國”的使命。

吸食血肉,永葆青春

深圳確實是中國最年輕的城市,但從另一個維度,它也算是中國最老的城市之一:考慮到中國大部分地區的大規模城市化都發生在21世紀以後甚至2010年代,這裏反而有着數量巨大的30年以上的“老”房子。但這座城市的人口結構卻一直年輕得可怕,在已經邁向深度老齡化的中國,他依然保持着32.5歲的平均年齡和個位數的老年人口。這似乎是一座不會變老的青春之城。

40多年來,這座城市的人口邏輯沒有什麼變化:吸收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來到這裏,在他們青春耗盡的時候,讓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回到老家,再等待下一批年輕人。這首先是關外“工業深圳”的運轉邏輯,血汗工廠的運轉模式簡單直接,鼎盛時期僅富士康龍華園區一地就有近百萬人在流水線上進行單調重複的勞作。他們住在工廠的集體宿舍或是關外的農民自建房,並不指望在這座城市定居,唯一的願望就是掙夠錢衣錦還鄉。他們也不可能擁有這座城市的戶口成爲它的正式居民——在21世紀初,這裏的戶籍人口長期只有常住人口的1/10甚至更低,這是一座沒有永久居民的城市。

當然,深圳戶口相比京滬,取得的難度並不算高。實際上在這座城市進入金融業和科技業的時代之後,這些完全符合這一條件的人依然對紮根這座城市意興闌珊。因爲這裏在有錢的同時,各種生活服務配套實在是乏善可陳。在我剛到深圳的時候,1000多萬人口的城市僅有不到5家三甲醫院,就這僅有的幾家還普遍被認爲水平完全不能跟廣州的各大醫院相比。唯一的深圳大學常年徘徊在一二本之間,從小學到高中的各級學校更是嚴重供應不足,搶學位讓大部分父母頭大。“來深圳的目的有且僅有搞錢”似乎是大家的普遍共識。至於更多的人被供應十分有限、價格上天的房產價格徹底打掉紮根於此的夢想,那是後話。

其實,深圳就是用來搞錢的,這不止深圳人自己這麼想。在各級地方政府普遍債臺高築的當下,深圳一個副省級城市,每年都能上繳“中央”達5000億之巨,佔廣東這個中國第一富省上繳金額的大半,而這些錢其實本可以拿出一部分用於本地的公共建設。這座城市其實一直都只希望留住你的青春年華,希望你在此盡力爲“夢想”拼搏,僅此而已。

愛拼不一定會贏

我在2012年來到深圳,剛好是“香港郊區”時代的尾聲,這座城市還是以工業都市的面貌示人,對於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白領來說並沒有生活多姿多彩的京滬吸引人。我算是深圳從略顯土氣的工業城市變成絢麗無匹的“球級”大都會的見證人之一。“特許圈地”養蠱式競爭勝出的那些企業,如華爲、騰訊、大疆,在全球化時代最後也是最高潮的時刻走向了世界。挾中國十數億人卷出來的各種“應用模式”創新成果,以及數以十萬記的“高技術民工”996的心血,一度看起來要成爲與西方同行分庭抗禮的力量。這些中國的“大科技”把曾經因爲遠離市中心只能作爲工業區發展的南山蛇口一帶,變成了世界級的科技研發中心,也讓福田的金融業空前活躍。深圳灣畔發生的這一變化來得太快,快到城市規劃的更新速度都跟不上——這一地區的交通建設至今還跟羅湖福田等地有着明顯差距。“科技深圳”空前驕傲,它自信屬於全世界——當然這一點最先體現在和世界接軌的房價上。

當然,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深圳灣並不是舊金山灣,中國的“大科技”比他們的美國同類要脆弱得多也卑微得多。西方對華脫鉤之下,失去全球合作的科技支撐的“微創新”無以爲繼,而它們曾經的成功又吸引了太多嫉妒的目光,更重要的是這些企業的氣質,乃至深圳這座城市本身的出現,在“內循環”中都是尷尬的存在。曾經傲立世界潮頭的巨人,要麼如華爲淪爲失去造血能力的“真正國企”,要麼如騰訊瑟瑟發抖地祈禱不要淪爲天降偉人下一個揮刀的對象。996抑或所謂“哈士奇性”哦不對是“狼性精神是成功的既非充分也非必要條件,如果過了風口,愛拼也不一定會贏。

希望你開口說話

直到這裏,我都一直把這座城市本身當作主體來描述。至於其中的“人”呢?大概“來了,就是深圳人”,這座城市最著名的格言之一,卻像是擺明了就說這裏只是一種淘金人小鎮般的熱鬧,隨時可能突然消失的——雖然這座“金礦”聚集了超過兩千萬的人口。的確,雖然這裏是中國業主委員會的發源地,民間自發組織也是中國城市裏最發達和豐富的,但這裏的人確實不大清楚想過自己到底是誰,大概是還來不及。

離開中國之後,我不時會重新觀看一部電影《過春天》。這本是一部以深港跨境學生和水貨走私爲主題的電影,製作雖考究但畢竟只是個“小”題材。但,這的確是少有的描述真實生活在這座城市中的一部分人,而非把它當作無情感的工具式故事背景的少有的作品了。這部電影的女主角每日穿梭港深之間,在無人理會的冷漠中迷惘於自己的身份和歸屬,彷彿這座城市在更多重身份衝突的夾擊之下迷失困惑的化身。它依賴着鄰居香港輸送的制度資源,它的市民卻不能接受鄰居的“獨特”,甚至很多人以幸災樂禍的態度對待鄰居的凋亡,如枝幹欣喜於樹根的死。它的成功來源於它享受着許多別處沒有的“自由”,而這裏許多人卻把它當成帝國的恩賜,隱隱自命爲帝國鎮撫邊疆的哨兵。明明是全中國最大的“全球化受益城市”沒有之一,卻有着南方少見的高漲的“愛國熱情”。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其實想不明白自己是誰的,又何止是深圳人。人真正能想明白屁股和腦袋的關係,大概也就走出了青春期,但這期間代價也許會很慘重,只希望他們還能有機會。

本期節目獻給深圳這座我又愛又恨的城市,子朝下期與您繼續相約《中國最錢線》,再見。


撰稿、製作、主持:子朝

添加評論

您可以通過填寫以下表單發表評論,使用純文本格式。 評論將被審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