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最錢線:錢線看行業:信仰崩塌的學區房,翻篇不提的中國夢

2021-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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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中國最錢線:錢線看行業:信仰崩塌的學區房,翻篇不提的中國夢 一個男子走過一個樓盤前。
AFP

大家好,歡迎收聽自由亞洲電臺,我是子朝。本期節目,咱們來聊聊一位曾經貴氣逼人,最近剛剛被打入冷宮的名媛——學區房。

世界上最貴的房子,上演財富大崩盤

近日以來,我之前長期生活的深圳,學區房價格大跌的消息登上了微博熱搜。在深圳教育資源最好,聚集了深圳實驗小學、實驗中學等名校,也最受投資者追捧的百花片區,一個房齡超30年的舊式多層單位,也就是俗稱的“老破小”,以1100萬人民幣成交。雖說仍屬天價,卻比上次成交跌去了600萬。這在百花片區並非個例,很多房子在網上掛了幾個月,降價30%以上依然乏人問津。放眼整個深圳,但凡屬於“學區房”概念的房子,都多多少少出現了下跌或者成交觀望。這可是在中國房地產價格最高、市場最火爆的深圳。其他城市這樣的情況出現更早,程度也毫不遜色。

這波崩盤肇因於中國政府推動的所謂教育公平改革。今年7月,北京教育資源最雄厚的“天皇貴胄”區域西城區宣佈,實行多校聯合學區劃片,也就是把不同水平的學校放在一個大學區裏分配。8月,北京市宣佈,9月新學期將實行全市範圍的教師輪崗調動機制。這些舉措都旨在抹平所謂“名校”和普通學校的差異,直接效果就是名校含金量打折扣。那依附於名校的學區房自然也就要回歸所在片區的平均值啦——雖然這個平均值依然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天文數字。天子腳下都動了真格,地方上自然也不能落後,這就有了深圳發生的這一幕。

學區房的前世今生:從保障公平之舉到最佳投資標的

所謂學區房,就是指在幼兒園升小學、小學升初中時在學校所規劃的吸收學生入學的學區內的房產。因爲小學、初中在中國的教育體系內屬於所謂義務教育,理論上沒有太強的選拔性,每個學校都以招收附近生源爲主。這就形成了“就近入學”這項政策。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公平,部分學校由於地理位置、歷史積澱乃至政府的資源傾斜,在師資、生源、教學水平和升學成績上明顯較一般學校有優勢,這就形成了所謂的“名校”。如果沒有住在學校附近區域裏,家長爲了讓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找關係、出高價把孩子“拱”進名校裏。在2000年前後我們80後讀書時,“擇校費”已經成爲一種公開的操作。許多“名校”也會專門成立所謂民辦分校,以市場化運營的名義直接收費招生。據深圳網友回憶,在2002年前後,前文提到的深圳百花片區最有名的深圳實驗中學,其民辦初中部的學費是2.5萬一年,這在當時是一般工薪家庭很難負擔得起的水平。高昂的擇校費把很多寒門子弟擋在了名校門外,也成爲許多咬牙送孩子讀好學校的平民家長需要面對的最大阻力。但說實話它畢竟明碼標價,算是一種用錢解決問題的雙軌制吧。

由於高昂的擇校費問題引發大衆許多意見,中國當局近年來採用越來越強力的手段予以禁止,並更強調“就近入學”的重要性。這樣唯一能夠入讀好學校的機會,就是成爲其附近的戶籍居民了。優秀學校附近的房產自然供不應求,“學區房”概念應運而生。其實呢,按區域劃片就近入學,是全世界都通行的措施。甚至連“學區房”本身也不是中國特有的概念,發達國家同樣都普遍存在。但像美國這樣的國家,由於公立教育的資金來源於本地居民的稅收,學校的教學質量基本上與當地居民的收入水平掛鉤。買好學區的房產,本身也是購買諸如治安、環境、社區氛圍等許多東西。甚至好學區的房產本身由於居民的高收入、高素質,也會得到更好的保養維護。可以說,是因爲有了這些好的因素,纔會有了學區裏的好學校。真正值錢的,依然是房產本身。況且這種“學區房”值錢的程度往往也有限。以南加州爲例,如果其他各項指標相近,學區分數不同的房產之間差距也就是20%左右。這很好理解,如果高分公立學校的學區房價格高出其他片區太多的話,家長們會乾脆送孩子去上私立學校。或者那些覺得孩子上好學校並不是唯一考慮指標的家長,也會在學區稍遜而其他條件相似的片區置業。

但中國大城市的學區房價格,卻真的高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更加誇張的是,出現了大量根本就是用來換入學資格的所謂“學票房”。比如前文所說的深圳百花片區,深圳實驗中學旁邊一棟建於1980年代的長城大廈,被一位深實驗校友稱爲“外面像骨灰牆,裏面像盤絲洞”,事實上早已淪爲羣租房扎堆的貧民窟。但因爲擁有深實驗學位,被不住在這裏的有錢人們炒到了20萬一平米的天價,網上看到的房源就沒有低於1000萬人民幣的。資源最集中的京城就更離譜了,2016年,北京西城文昌衚衕一處只有11.4平方米,完全無法住人的儲藏間,以530萬元的價格成交,每平米的價格達到46萬。這是曼哈頓中央公園頂級豪宅都要甘拜下風的水平。只因爲它是北京最著名小學之一北京實驗二小的學區房。這樣的瘋狂,並不能用所謂的中國人重視教育來解釋。

幾年前我曾經問一位學長,你花這麼多錢買個不能住人的破玩意就爲了送孩子上深實驗。可你只需要花一半不到的錢就可以送你的孩子出國留學,即使捨不得孩子遠走,國際學校一年的學費也不過二三十萬啊。剩下這些錢,投資點什麼不好?學長的回答讓我明白自己真的圖樣,姿勢水平亟待提高。他的原話是:“我對孩子在公立學校裏做題做到什麼程度並不是特別在意。但是這套房子身上的學票卻是絕對的稀缺資源啊。孩子上學只需要它幾年時間,但是隻要學校在,就總會有人需要它。每年開盤的新房子不少,深實驗卻只有一個。我現在買入這張學票,等到孩子考上高中再脫手,還有什麼投資比這更好呢。”唉,中國中產階級在這種盤算上,說是全球第二聰明沒人敢說第一。但這也怪不得他們,優質資源稀缺而又高度固化的情況下,這種情況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

稀缺的不是教育而是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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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學區房天價的基礎,是教育資源分配的制度性不平衡。中國的教育資源首先在地域空間上就存在着嚴重的不平等,農村學生的人均政府投入只有城市學生的一半不到。即使同爲大城市,由於各地經濟條件和行政級別的差異,也存在着顯著差距。2019年,全國16座一二線特大城市的統計中,排名榜首的北京一個小學生的政府投入是37000多元,一個初中生的投入是60000多元,都是排名最後的鄭州的三倍以上。然後在同一城市內,各類學校又在級別上就被分成省、市、區不同級別的重點,以及數量更多的普通學校。即使在北上廣深這樣的一線都市,優質教育資源依然聚集在少數片區、少數學校裏。

更要命的是,這種行政力量造成的資源分配,隨人口和經濟中心的移動而發生改變的速度十分遲緩。很多人口流入區雖然居民收入和教育水平並不低,卻依然苦於學位不足、教學質量不高。這使得更多有條件的家庭爲了孩子的教育,即使自己不住也要去購入好學校附近的“老破小”以獲取學位,加劇了這些學校學生來源的精英化。與許多國家好區創造好學校不同,在中國城市裏,有好學校,周圍就自然成了好區,至少在房產價格上是如此。而且由於這種不平衡是制度性的,這種強者更強弱者愈弱的趨勢,還會不斷加強下去。

這種權力主導的不平衡,甚至在中國還擁有相當程度的羣衆基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中國基礎教育的最後出口是高考。而被很多人稱爲“十分公平”的高考,卻用一張看似對所有人公平的考卷,無視了考生地域、經濟條件、成長環境等因素,事實上越來越強化而不是削弱了階級固化。雖說各省市之間錄取率的巨大差異被詬病已久,但更加不爲人所注意,甚至被當作是理所應當的,是哪怕在同一省份、同一城市裏,幾所“超級學校”也形成了壟斷頂尖教育資源的小圈子。即使同在天子腳下,人大附中的學生可以認真地把考上中國人民大學視作恥辱,而北京某些區全區範圍內每年能有個位數考生上北大清華已經是值得慶祝的成績。是的,天下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情,但至少在很多國家人們在不斷探討對弱勢羣體在教育上進行適度照顧的政策安排,比如加州大學系統開始嘗試按照學區對招生計劃進行調整,給予一部分低收入學區學生以適當的優惠。而在中國,人們卻將其普遍當成是爲“西方國家愚蠢的政治正確”,與中國極度僵化的所謂“少數民族加分”政策相提並論。某某名校學生閉着眼睛上清華北大,那是人家或者人家的爹媽有本事,自己喊不公平,那只是因爲沒擠進去。不過這還是得說,有什麼樣的國家,就有什麼樣的人民。在資源配置上權力絕對主導,在選拔機制上絕對自由競爭,你也說不清楚這是左還是右,只能感慨一句:哎呀我們中國就是不一樣,不是西方那一套能解釋的啊!

當公平從天而降

2020年發源於中國的新冠疫情改變了世界,而對於中國自身的改變同樣深刻。隨着中國與西方走向全面對立,之前那些爲了融入世界市場而營造的“自由市場”裝飾越來越顯得礙眼。在經濟低迷、社會氣氛壓抑的環境下,中共習近平當局急於尋找一個內部的背鍋俠,畢竟不能把什麼事情都甩到美國人頭上。在官媒的操控之下,“資本”成爲萬惡之源,儘管許多人昨天還在喊着那些大老闆“爸爸”。而之前幾年幾乎以社會達爾文主義爲指導意識形態的中共政府,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至少在宣傳層面彷彿變成了底層百姓代言人。雖然實際上那些流水線上的底層工人比起以前就業機會更少、待遇更差、勞動強度更高。真正手握巨資的權貴,畢竟是難啃的硬骨頭,還不如打一打那些“改開四十年裏喝了點湯的人”的主意,也就是那些擁有一些資產一億所謂新中產。這些人仗着自己有點小錢,拼命送孩子上什麼補習班,爲了上好學校炒學區房,讓廣大底層工農上不了名校,實在是罪不可赦。況且現在要內循環跟美國人幹架了,你們這樣卷出來的孩子,以後非國際名校不上,非國際大企業不進,怎麼才能乖乖聽話做一顆螺絲釘服務於偉大復興呢。改開幾十年裏,大家已經形成了拼命投資於教育往上爬,再抓緊機會投資某些有稀缺性的資產來鞏固財富的固定模式。雖然說內捲到人人生無可戀,生育率跌到慘不忍睹的水平,但好歹還是有那麼點奔頭。現在政府一方面不準低端人口躺平,另一方面又要逼着中端人口躺平,當然是爲了讓大家一起按着新時代的節奏起來嗨。

這就有了一開始各地對學區房釜底抽薪的那一幕。按說數十萬個家庭的鉅額資產一夜之間大縮水,總應該要有兩聲水花的。前幾年深圳某個小區因爲學區調整喪失了深圳外國語學校的學位資格,業主們可是抗爭了好久。但現如今這種體制性的官方主導再分配,手握大義名分,聽話的中產們也只好自認倒黴。畢竟買來的這點優勢,本身就是由政治特權而來,讓那個無所不能的看得見的大手突然拿走,也算是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吧。

這期節目就到這裏,我是子朝,我們下期繼續相約《中國最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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