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哈金訪談錄(一)我作品中“個人國家衝突的主題”日漸強烈


2017-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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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金1.jpg 著名華裔作家哈金。(獨立中文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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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你好,聽衆朋友,歡迎收聽“訪談錄”,我是主持人唐琪薇,在美國首都華盛頓向大家問好! 每期“訪談錄”,我們都會爲您邀請一位專家、學者和大家分享他們的人生感悟、思想精華。訪談錄的第一期嘉賓,我們爲您請到是美國波士頓大學的文學創作教授,著名華裔作家哈金先生。

我記得作家餘華曾經說過:“我讀到了太多隔靴搔癢的中國故事,可是遠離中國的哈金讓我讀到了切膚之痛的中國故事。”記得10年前我第一次讀哈金先生的小說《池塘》,心中的感概,和餘華先生一模一樣。

聽衆朋友,如果您和我一樣是哈金先生的忠實讀者,一定會很期待收聽我們對他的訪談;而如果您之前沒有讀過哈金先生的書,也沒關係,節目一開始,我們先請嘉遠給大家介紹一下哈金先生的生平。

哈金,本名金雪飛,1956年出生於中國遼寧省。曾在中國人民解放軍中服役五年,作爲文革結束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大學生,哈金1982年畢業於黑龍江大學英語系;1984年獲山東大學英美文學碩士;1985年哈金赴美留學,並獲得哲學博士學位。哈金教授現在是美國波士頓大學創意寫作系的主任。

在美國文壇,哈金可以說是一個傳奇。

1998年,之前從未有過寫作經驗的哈金在美國用英文出版了第一部長篇小說《池塘》;1999年,哈金的另一部長篇小說《等待》,獲得美國文壇最高榮譽“國家圖書獎”;2000年,《等待》又獲得「美國筆會/福克納小說獎」。哈金是第一位同時獲此兩項美國文學獎的華裔作家。

20多年來,哈金筆耕不輟。先後出版了三本詩集、四部短篇小說集,八部長篇小說。去年年底,哈金出版了他的最新力作、長篇小說“The Boat Rocker”,而這本書的中文版“折騰到底”,象哈金之前的很多小說一樣,只能在臺灣出版發行,無法和中國大陸的讀者見面

好,非常感謝嘉遠,那我們這期節目就要從哈金先生的這本新書《折騰到底》談起。

這本書的男主角是紐約華人獨立網媒記者馮丹林,他的前妻顏海莉寫了一本和“911事件”有關的所謂自傳,受到中國有關部門的大力吹捧。馮丹林奉命調查背後的緣由,卻意外挖掘出中國資本滲透海外媒體的權力遊戲。

記者:您好,哈金教授,非常感謝您接受我們的訪問。首先要恭喜您新書的中文版《折騰到底》在臺灣出版。我記得您曾經說過,您只能寫最讓您感動的東西,我很好奇您爲什麼會想到寫這個故事?這個故事有哪些地方感動了您呢?

哈金:也不能說是感動,應該說是一種觸動吧,這本書是。關鍵就是說“911事件”以後,有各種各樣的報道,各種各樣的文學創作。當然這些當中有的也不是真實的,有的也是利用這個機會。有人出來在海外揭露這些做法。

記者:您說的是利用“911”來炒作,是不是?

哈金:來炒作,對,這種炒作的做法。但有些雖然媒體揭露的是真實的,但因爲揭露的人他往往態度不對,或者不能被大陸官方容忍。所以這些揭露和報道最後也都無聲無息了,都被壓下去了。這個事情對我觸動很大。媒體實際上在強大的政權面前也是做不了什麼事情,好像是。

記者:您這個故事是根據(海外獨立新聞評論員)曹長青的一個真實經歷改編的,是不是?有一點真實的故事背景在後面。

哈金:有一些,但不完全是,有四五個情節是從他寫的一些報道,來源於那個。那整個故事不一樣,整個故事我還是加了很多創造。其實曹長青我和他的很多政治觀點並不相同,而且(書中男主角)馮丹林也沒有象他那麼激進,在有些地方。(曹長青)他是我大學同學,也認識好多年了。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當時中國大陸大量收購海外媒體,雖然不明顯,但是已經私下開始了,往往是找到一個商人,中國方面給予他貸款,完了買海外的媒體。這已經好多年了,十幾年前就開始了,我就覺得很不安,因爲海外媒體一般在理念上應該是獨立的。

記者:您說的是在海外的中文媒體嗎?

哈金:對,官方介入了,整個媒體就沒有大的意義了。但是我問了幾個在媒體工作的朋友,他們好像也無奈,沒有辦法。

記者:您很多小說當中都有一個“前妻”這樣的角色。這本小說的男主角馮丹林要揭發的顏海莉,也正好是他的前妻。不過您這個“前妻”的安排,讓我在讀您這本書的時候,削減了對馮丹林的認同,多多少少,我覺得他有一點點在公報私仇。您爲什麼要做這樣一個安排?您是故意的嗎?

哈金:是我故意這樣做的,因爲不想完全把他塑造成完全好的、pure的純碎的人,不是這樣的。他實際上是受了傷害,心理也有不正常的一方面,因爲受了傷害,往往人受了刺激,往往容易做出激烈的事情,這些都可以理解。但總體上,他還是一個正派的人。你把他寫得很完美,這個人就沒有故事可說了。因爲這本小說在風格上有這個喜劇的層面,這個人吧,你給他造成有些毛病纔行,英語是trouble的,其實是trouble的,因爲你想想一個正常的人如果他在婚姻上這樣失敗,國家的護照又給沒收了,所以各種各樣的打擊,他心理上會受到一些刺激。

記者:有點扭曲哦。

哈金:對,有點扭曲。

記者:其實我會提到前妻這個安排給我的彆扭感,是因爲有批評人士批評一些受中國大陸黨文化教育出來的知識分子或者異議人士,他們到了自由國度之後,對中國專制的批評用的語言也是文革式的,無法做到客觀、公正、冷靜,帶了很多個人情緒。不知道您有沒有這樣一個觀察呢?

哈金:對,是,很多人其實還是沒有跳出“毛語言”那個系統,但馮丹林在這方面和他們不一樣,因爲他英語說得很流利,他英語和漢語都很好,他和一般的流亡人士還是不一樣的。他的話語系統還不是屬於這個系統的,他也沒有用什麼文革式的語言,基本上在語言方面他是比較敏感的,還是正常的。

記者:對,因爲您安排了前妻這個角色,所以我總是覺得他對前妻的批評可能帶了個人色彩,也讓我想到一些從中國大陸出來的異議人士,他們對中國的批評可能也帶了一些個人情緒。

哈金:哦,這是對的。這個故事有個問題就是(馮丹林)他們老闆用他就是知道他會把個人情緒帶到這個案子裏的,所以從故事的考慮它是這樣的。當然對大陸這個,那當然了,當然有個人情緒,正常人做什麼事情哪能沒有個人情緒在裏頭呢?當然要有的。象我在紐約 Asia Society(亞洲協會的讀者見面會),我也問過。有的人說我們每次回去看到中國欣欣向榮,都有新的希望;但我反過來說,還有另一種人,比方我有個朋友,在國內被抓進監獄,在監獄裏老是捱打,他出來當然對中國不會有那種欣欣向榮的感覺。象這種人我還問過他,你感覺中國怎麼樣?他就說我感到厭惡,就這麼說的,公開說的。因爲他確實受到巨大傷害,而且還在受壓制,象這種情況下,就不可能了。是,(中國)欣欣向榮對某些人來說,甚至對大部分人都是那樣。但一個問題就是說在理念上實際上任何一個政權,任何一個政體,都應該要對每個人都公平,這是最基本的底線。

記者:我看到《洛杉磯書評》這樣評論您的新書,“哈金犀利地批判當權的中國共產黨,也是這本小說中最傑出的部分。”說起來我算是您的忠實讀者,從您早期的《池塘》、《等待》,到《自由生活》、再到現在這本《折騰到底》,我個人有一個感覺是和您早期的小說相比,您最近小說的主人公有越來越多的自覺反抗意識,故事所含的政治元素也越來越明顯,尤其是這本“折騰到底”,您筆下的主人公,作爲一個個人,與國家的衝突已經變得非常明顯了。您是有意在做這樣一種轉變嗎?

哈金:也不是什麼有意。但象他(馮丹林)這種情況他必然要有這種意識。因爲以前,象《池塘》、《等待》那些主人公,他們是在中國國內的,他在那碗水裏頭,他當然感覺不到,還沒有大的參照系統。這次馮丹林在國外生活這麼些年,他不一樣了。

記者:而且他又是在媒體工作的。

哈金:對,所以他的感覺、他的意識不一樣,看問題方法和世界觀不一樣,所以有這個發展。但是國家和個人衝突這個主題確實是變得越來越強烈,在我的作品中。

記者:爲什麼會越來越強烈?

哈金:我覺得這是中國社會最重要的一個主題。雖然國家是人民創造的,但是很多公民最害怕的就是國家,這就是中國的現實。

記者:我想和您談談文學和政治的界限。我記得您說過我們不能想象一部偉大的中國文學作品完全不涉及政治。那您覺得一個作家,他應該保持自身和政治的距離嗎?

哈金:這個問題不是距離的問題,而是你有沒有藝術上的原則和藝術上的英語叫integrity,和自己的全面和保障,我覺得這個是最主要的。在藝術上如果你的藝術作品你的人物故事涉及到政治,你不能夠保持任何距離的 ,你就得寫。有的時候不需要介入就不必介入,但真正要介入的話,你沒辦法的。不是距離的問題,就是說你一旦介入政治在藝術上,你是不是還有自己完整的體系,是不是還是整體,不受政治腐化。普通中國人甚至海外中國人實際上政治都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沒有辦法,你拆不開的。

唐琪薇:您在2014年和中國作家莫言在波士頓有一個關於文學的對談。但有不少人,尤其是海外一些異議人士,對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頗有微詞甚至可以說口誅筆伐,因爲莫言體制內的身份,還有他近年來爲中國政府的一些背書的言論等等。您覺得一個作家的文學成就,是應該由他的作品來說話呢,還是不能忽略其他因素?

哈金:我覺得應該由作品來說話,這是肯定的。其實莫言我認識,也算是一個朋友吧。其實他獲獎我還是很高興的,因爲他是從底層來的人,他不是象很多國內有些作家,好幾輩人都是書香門第的,甚至父母都是作家協會、藝術家協會的,他們就是一種優越感、一種優越的條件。在莫言身上你從來看不到這些,因爲他是放羊出生的,農村的孩子,所以說對他獲獎,我是很高興的。至於說莫言獲獎以後,出於各種原因他對中國政府和一些別的,各方面批評比較少,這方面確實是事實,因爲處於他的位置、地位和榮譽,他應該有能力提出一些異議,一些不同的看法。在這方面他做得比較少,我也能理解爲什麼大夥對他有些負面的評論。但總體來說,他獲獎是一個好事,我覺得。

記者:那我很好奇您現在寫小說,您有一種使命感嗎?就像您在寫《自由生活》、寫《折騰到底》的時候,您有沒有一種使命感?您覺得小說家需要有一種使命感嗎?

哈金:不需要,我也沒有。但是我想把這本書做好,在藝術上要儘量做得與衆不同,在藝術上要傑出,這就是最大的野心。因爲使命感這是對歷史負責,我們根本不必要對歷史負責,一個普通作家,只能說最好的作家是個藝術家,就是你對你的藝術負責。

記者:您最希望讀者從您的這部小說當中,得到怎樣的感悟呢?

哈金:第一最重要的是得到樂趣。第二是能夠思考,你可以不同意書中的觀點,但是它提出的問題還有他的看法,也是值得別人思考的,是這樣的。

主持人:聽衆朋友,您剛纔收聽的是哈金訪談錄的第一期:關於他最新出版的小說《折騰到底》。在下期節目中呢,哈金先生將和我們探討他關於文學與寫作的思考,歡迎您的收聽。另外,這期訪談所有的文字稿,您都可以在我們自由亞洲電臺的網站上找到。謝謝您的收聽,我是主持人唐琪薇,再會!

 

(第一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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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lody
Melody 說:
2021-09-06 08:30

非常仰慕哈金先生,閱讀了他目前所有短長篇小說;篇篇精彩;部部讓人難忘;非常期盼能再讀到哈金先生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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