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祭:当我们谈刘晓波时,我们谈些什么 (三)

2018-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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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照:被软禁中的刘霞。(AP图片)
资料照:被软禁中的刘霞。(AP图片)

这两天全世界都在关注刘霞抵达柏林之后的最新消息。但是,她和她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丈夫刘晓波的命运,在中国却鲜有人问津。今天是刘晓波的祭日,没有人可以在中国大陆公开祭典这位中国宪政民主的“殉道者”。接下来请——“周年祭:当我们谈刘晓波时,我们谈些什么”的最后一部分:悲剧英雄刘晓波。


(画外音《十三•邀》)

从2016年开始,很多中国网友通过一档叫《十三•邀》的节目,认识了一个“清高、愤怒、困惑、痛苦”的采访人许知远。但许知远的追捧者们,恐怕鲜有人读过他在中国大陆以外地区发表过的一篇杂文:“受困的黑马”。


(画外音 诺贝尔和平奖颁奖现场)

2010年10月8日,当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消息从奥斯陆传来时,许知远在文中这样描述道——   

“在获奖的消息传出后,你几乎可以在北京的空气中嗅得到这飘荡的喜悦。人们聚在一起喝酒,心里带着恋爱式的甜蜜,急于把心中的甜蜜告诉更多的人。”

“空气中飘荡的喜悦”当然是被夸大之辞。 在“受困的黑马”中被许知远称为“我的好朋友”的作家余杰说:

“我也非常坦率地说, 我接触到的信息 ,知道刘晓波的普通中国人并不多。 很多十七八岁的大学生根本没有听过刘晓波是谁。这是因为中共的封锁非常有效。”

北京维权人士胡佳也承认,似乎刘晓波这个人在中国似乎没有存在过。胡佳说:

“如果你在北京这个中国的政治中心的街头,去采访100个人,问你知道刘晓波吗?假如这100个人里有一个人向你回应,对,我知道他,他是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甚至说我读过他的一些文字,我比较关注这个人。作为记者,你就是很幸运的了。可能这个几率比这个还要低。”

中国问题专家林培瑞教授表示,问题出在中国官方对有关刘晓波的信息全面封锁:

“主要的问题是中国官方堵住了一切跟他有关的消息, 媒体、学校里头都不提。甚至家里父母常常不愿意孩子去碰这个题目,因为政治危险等等,这是最大的障碍。”


(音乐)

中国大陆知识分子在许知远写那篇“受困的黑马”时,那匹不安的“黑马”仍寂寞地被关押在“现实中国的黑洞中”。几年之后,“黑马”刘晓波已经离开人间,而许知远则以他访谈节目《十三•邀》,成为中国娱乐大众追捧的另类偶像。

旅居纽约的陈军表示,许知远、陈丹青们的社会认知度在中国大陆远远超过刘晓波,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虽然这些知识分子在中国大陆的艰难环境中,发出一些不同的声音确属不易。但他们的存在,也模糊了很多中国百姓的视线。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存在也是官方默许的,很容易造成很多人的错觉。结果是什么呢,官方会让出一些空间来换取打压另外一些人、而且是非常残酷打压时,大家的沉默。很多人认识刘晓波刘霞,他们却保持沉默,一方面大谈文学谈政治抱负。中国就是刘晓波这样的人太少了。”


陈军表示,历史很无情,有时候几代人的反抗牺牲也不足以撼动那个时代的滚滚洪流。 从这点上来看,刘晓波就是希腊神话中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

“我认为晓波就是了不起的悲剧英雄,每个时代注定会产生这样的人。当然我相信从历史的长河来看,谁也不会记得某个朝代某个帝皇的显赫历史,我们会记得那个时代留下来的文人墨客。这可能也是某个意义上的历史公平吧。从当下来看,我还是相对比较悲观的。”

在中国国家前领导人赵紫阳的政治秘书鲍彤看来,刘晓波是一个为中国宪政民主献身的“殉道者”,但这并不意味着中国人民都需要成为这样的“殉道者”。他说:


“并不是说要每一个中国人13亿人都成为革命家,也不需要13亿人每一个人都成为民主战士。我们只要在日常生活中争取自己的自由,这就是为宪政出力量,这就是中国未来宪政的希望所在。”

北京"万圣书园"创始人刘苏里先生认为,在严酷的打压之下,中国还是有一股深水暗流,在追求宪政民主和普世价值。他说:


“深水暗流不会因为一个人、一群人或者一个事件, 而让他改变走向。在这个意义上讲,我确实认为历史的合力,或者更大人群的力量,远远超过一个个体的力量、或者是一个小群体的力量。我甚至觉得执政党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我想执政党的成员当中,大部分人其实也是这个社会中的一分子。他们首先是个体,而个体追求自由、追求尊严地活着,这样一个人的基本目标,不会因为他们是中共党员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中国事务专家林培瑞教授也表示,刘晓波在一篇文章中曾把捷克前总统、作家哈维尔和米兰.昆德拉做比较,也反映了中国的宪政民主需要各方面的合力。林教授说:

“昆德拉的看法是慢慢来,从底层解体共产主义制度;哈维尔呢,是相反的,他们目标是一样的,可是他站起来在公开的场合说大道理,去坐牢。刘晓波的问题是这两个人哪个对哪个错呢?他说都对。所以在现在的中国有百分百的异议人士,象刘晓波这样的人; 也有很多看法和刘晓波一样的,可是他们在体制内。我们问,需要哪种异议的表现呢?我觉得都需要。中国表面上非常统一,这不是因为大家的想法一样,这是因为恐惧的制度在他们头上。

美国民间维权组织“公民力量”的创始人杨建利博士认为,中国未来民主化的变革非常复杂,谁也不知道充分条件在哪里。但在他看来,任何一场变革都有4个必要条件。第一是它有变革的要求;第二中国必须有一个可持续的、整体 的民主运动存在;第三、党内高层类似赵紫阳、李鹏这样不同 路线代表的公开分裂;第四、中国可持续的、整体的民主运动得到国际社会的关注和支持。

杨博士说,


“第一条我们能使的劲不多,但是我们可以写文章、发信息做些思想上的启蒙。最直接的是第二条,到今天我们还没有做成,是很大的悲哀。第三条,共产党内的分裂,这个和第二条有直接关系,如果我们有可持续的整体的民主运动存在,就可以促进他的分裂,他的分裂也可以促进我们的成长,第四个条件是我们必须做的,因为我们都在海外。”

但在著名报告文学作家苏晓康看来,刘晓波的离世,多少意味着中国和平转型的大门从此关上了。 他说:

“  比如说,今天习近平他想和平转型,他愿意了。中国民间有多少人愿意接受?人家就是要送你上审判台,要找你算账,你怎么办?这就是共产党不肯和平转型、不敢和平转型的重要原因。他们怕被算账。象刘晓波这样的人,被共产党赶尽杀绝的话,共产党就是自己堵上了和平转型的路。”

苏晓康同时强调,尽管短时间内看不出刘晓波对中国未来民主进程的影响,但刘晓波的精神是永生的:

也可能中国最终不能和平转型,然后发生战争、内战 ,然后人头落地。 之后你还是要回到和平转型的路上来,还要谈判。 到那个时候 ,刘晓波还是会被那个世界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什麽。 你不可能永远厮杀下去 ,等你回来之后,刘晓波就出现了, 所以刘晓波不会死的!

“在独裁国家从事反对运动,那么面对警察,坐监狱,就是你职业的一部分。”

这是刘晓波生前的采访录音。

但他的妻子,不问政治、从来没有从事过“反对运动”的诗人刘霞,只是因为嫁给了这个“国家的敌人”,从2010年开始,在中国经历了长达八年的软禁生活,直到这个星期二才得以离开北京,来到德国柏林。

曾出任刘晓波辩护律师的莫少平律师表示,可悲的是,在中国类似刘霞这样异议人士家属比比皆是。他说:

“被限制人生自由,这个绝对不刘霞一个人的情况,这是没有法律依据的,我们从律师的角度和当局交涉过很多次。你没有任何法定程序限制一个没有任何犯罪的公民的人生自由,这个本身是严重违法的。”

在芬兰的转机现场,全世界都看到了那个举起双臂、笑容灿烂的刘霞。

诗人廖亦武说,从前的刘霞就这么爱笑。


“我们俩都喜欢笑,我每次去会跟着晓波去参加一些饭局,参加饭局的都是中国重要的知识分子,每个人都会发表他们的见解 ,只有我和刘霞有点听不进去,我们俩就喝很多酒,互相之间就在傻笑。”  

(画外音,音乐《刘晓波的最后时刻》)
这是廖亦武和德国年轻的小提琴演奏家法比安(Fabian Lukas Voigtschild)合作演奏曲目《刘晓波的最后时刻》。
这个曲子的创作灵感,来自刘霞在2017年8月31日下午关于晓波弥留之际的一段讲述:  
“晓波就一定要她出去(离开中国)。老是在重复这个。最后他就说不出话来了,然后两条腿上上下下象在走路似的,好像步子是在迈向天堂。走了一个多小时,不停的不停的,我当时听了很受触动。”

今天,也就是2018年7月13号, “刘晓波远行一周年追思会”以一种非常隆重的方式在德国柏林著名的客西马尼(Gethsemane)教堂举行。

这首讲述着刘晓波最后的遗愿的曲子,在追思会上飘荡。

可惜的是,晓波生前最爱的妻子刘霞,即使已经人在柏林,却还是因为无法告知外界的原因,不能到教堂亲耳聆听这一曲“刘晓波的最后时刻”。

刘霞告诉友人,周年祭的今天,她会安安静静地思念晓波,回想他们的从前过往。

风──给晓波

刘霞  

你命中注定和风一样
飘飘杨扬
在云中遊戏

我曾幻想与你为伴
可应该有怎样的家园
才能容纳你
墙壁会令你窒息

你只能是风,而风
从不告诉我
何时来又何时去

风来我睁不开眼睛
风去尘埃遍地



(完)

回报:听众朋友,您现在收听的是自由亚洲电台记者唐琪薇为您制作的特别节目:周年祭:当我们谈刘晓波时,我们谈些什么的最后一部分:悲剧英雄刘晓波。谢谢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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