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縱橫大歷史:香港的故事第三十七講(本系列完結)香港人

2022.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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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縱橫大歷史:香港的故事第三十七講(本系列完結)香港人 新界荃灣,一間設置有連儂牆的“黃店”。
(來自維基百科)

一、追求自由的歷程:香港歷史的總體回顧

大家好,歡迎大家收聽《縱橫大歷史》,我是主持人孫誠。今天,我們將繼續進行香港歷史系列節目,講述第三十七講,也是本系列的最後一講《香港人》。

在此前的三十六講中,我們以“自由”這一理念爲主軸,回顧了香港的歷史。香港歷史的源頭,是在漫長的古代身處海濱的那羣自由民。這羣中華帝國長期以來無法有效統治的海濱自由民,在1841年隨着英國人的登陸迎來了香港開埠。在這之後的一百多年裏,香港作爲大英帝國在遠東的自由港,在英式政體和普通法體系的保護下享受着長期的繁榮。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一批批嚮往自由的人們爲逃避中國的專制政府與長期戰亂而來到香港。在這裏,他們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一起,將香港變成了一座大都會。除了共產主義分子的暴動和二戰造成的波折外,香港在大英帝國治下一直處在財富不斷積累的狀態,擁有馳名國際的聲譽。

在英治時期,香港的政治民主化進程雖然緩慢,但卻一直處在不斷推進的狀態。在這一進程中,處在英式政體框架下的民衆不斷昂揚地爲自身權利進行着抗爭,政府則不斷用各種姿態回應着民衆的訴求。儘管雙方之間的互動有時並不愉快,而且冷戰時期的中國長時間阻礙着香港的民主化進程,並曾用恐怖主義的方式製造過六七暴動。但經歷了種種艱辛之後,香港依然形成了自己的公民社會,並在1995年迎來了民主。

牛津英語詞典對Hongkonger即“香港人”一詞的定義。(來自臉書賬號The Hong Konger Club)
牛津英語詞典對Hongkonger即“香港人”一詞的定義。(來自臉書賬號The Hong Konger Club)

然而,這一切來之不易的成果,隨着1997年英國將香港主權移交給中國付之東流了。在1997年之後,中港當局不斷蠶食着香港的自由與民主,逐步加強着對香港的控制。在這一過程中,熱愛自由的香港民衆發起了一次次勇敢的抗爭。可以說,1997年後的香港史就是一部香港民衆的抗爭史。從2003年的七一大遊行,到2006—2007年捍衛本土記憶的天星、皇后碼頭抗爭,再到2012年的反國教運動,香港民衆的反抗聲浪前後相繼,終於迎來了火山爆發的時刻,也就是爭取真正普選權的2014年的雨傘革命。在這一過程中,自從可以被稱爲轉折點的2008年開始,香港人對中國的認同感急劇衰落。激進民主派和本土派的思潮,也在這一時期開始成型。

隨着雨傘革命的爆發,香港進入了一個全民抗爭的時代。作爲一次自發性極強的街頭抗爭,2014年的雨傘革命給此後的抗爭創造了許多可供借鑑的模式,包括手持雨傘的民衆大規模佔領街道、以連儂牆傳遞信息和鼓舞士氣、以“黃絲”自居等等。在雨傘革命失敗後,香港民衆重整旗鼓,展開了下一波反抗。2016年的魚蛋革命,則展現了青年世代採取“勇武”行動對抗當局暴政的決心,爲之後的抗爭運動提供了另一種可供借鑑的方式。在此前後,本土派和自決派的青年組織迅速發展了起來,並一度在立法會獲得了相當數量的席位。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港當局開始了政治鎮壓,取消了多名本土派、自決派和激進民主派議員的議員資格,並對雨傘革命和魚蛋革命的許多組織者與參與者進行了逮捕。接下來,他們悍然宣佈準備推出被稱爲“送中條例”的“《逃犯條例》修訂案”。在這樣的情況下,數以百萬計的香港人自發行動起來,在2019年6月全面展開了波瀾壯闊的反送中抗爭。在反送中運動期間,香港人借鑑了雨傘革命和魚蛋革命的經驗,採取了“無大臺”的自發行動和“和勇不分”的抗爭模式,展現出了感動人心的英勇獻身精神,並在當局駭人聽聞的殘酷鎮壓下付出了巨大犧牲。在中國當局於2020年6月推出香港“國安法”之後,香港的自由在空前的政治鎮壓下變得蕩然無存。然而,儘管大規模街頭抗爭已在香港本土轉入低潮,但在世界各地仍然在持續進行。在香港,民衆也沒有對當局高壓表示屈服。面對中港當局的暴行,國際社會也行動了起來,爲香港人提供各種各樣的援助。可以說,反送中抗爭絕對沒有終結,香港的歷史也絕對沒有結束。

以上描述的一連串抗爭,行動的主體都是“香港人”這一羣體。那麼,“香港人”這三個字究竟有着什麼樣的含義呢?事實上,“香港人”的含義正是由香港民衆在爭取自由的過程中塑造的。

二、香港人的含義:反抗的共同體

美國的港人團體“美國香港人會館”,在團體名稱中使用了Hongkonger即香港人一詞。(布魯斯提供)
美國的港人團體“美國香港人會館”,在團體名稱中使用了Hongkonger即香港人一詞。(布魯斯提供)

自2008年以來,香港人對“中國人”這一身份的認同感就保持着持續走低的趨勢。如此前所述,隨着中國在這一年成功主辦奧運會,香港18—30歲的年輕人對“中國人”這一身份的認同曾達到了1998年以來的頂峯,有41.5%的年輕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41.2%認爲自己是“廣義中國人”。但就在2008年,隨着三聚氰胺奶粉事件、劉曉波被中國當局判刑等事情的發生,香港民衆對中國的觀感開始極速惡化。在這之後,隨着2012年的反國教抗爭和2014年雨傘革命的相繼發生,香港民衆對“中國人”身份的認同感更是達到了歷史新低。在2014年,只有9.5%和11.8%的香港年輕人認同自己是“中國人”和“廣義中國人”。

隨着本土主義思潮的興起,香港民衆對香港人這一身份有了更明確的定義。由香港大學學生會出版於2014年9月的《香港民族論》一書,闡釋了香港民族主義的內涵,表示“中國官方民族主義侵入性的國家統合政策最終激發了當代香港民族主義”,認爲“香港民族”這一概念是現代歷史過程中的建構產物,並指出“所謂香港民族主要是以共同命運、共同政治社會體制、共同心理特徵與共同價值等標準來界定的,與血緣、種族無關。(這本書)年輕的作者們雖然強調香港民族具有共同的粵語文化,然而這個文化與香港價值一樣,本質上是開放,可以經學習而獲得的。這個開放的公民民族論,恰與北京的血緣民族論成爲鮮明對比。”

這種不以血緣、種族,而是以“共同命運、共同政治社會體制、共同心理特徵與共同價值等標準”來界定身份的方式,事實上反映了在香港民衆心目中,“香港人”這一身份的內涵。作爲一個開放的但又有明確邊界的概念,“香港人”成爲了一種有別於“中國人”和“廣義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在接下來的反送中運動期間,這種身份認同將會被賦予更多新的意義。

自反送中運動爆發以來,香港人常常以“手足”一詞來稱呼同爲抗爭者的人們。以“手足”互相稱呼的人們或在街頭並肩作戰,或在網上互相打氣。值得注意的是,“手足”這一稱呼有着很強的外延性,而且不分種族和國界。例如,在香港內部,投身反送中運動的南亞裔居民會被稱爲“南亞裔手足”。對於香港之外支持反送中運動的人士,則會有“外國手足”、“內地手足”這一類的說法。以“手足”一詞稱呼香港及世界各國的反送中抗爭參與者這一做法,開始於反送中運動剛剛爆發的時候。2019年6月14日,在港島中環遮打花園的一次集會中,香港民主派議員鄺俊宇在接受《蘋果日報》記者採訪時曾表示:“我不要我的手足流血、我不要我的手足受傷,我的手足是這裏的所有人。”(按:原話爲粵語“我唔要我嘅手足流血、我唔要我嘅手足受傷,我嘅手足系呢度嘅所有人。”)在這之後,“手足”一詞很快成爲了反送中運動參與者和支持者互相稱呼的最常見詞彙。

究竟應該如何定義香港人口中的“手足”這個詞彙呢?事實上,通過反送中抗爭,“手足”這一原本表示兄弟親密無間的詞彙對於香港人有了一種全新的定義。在一場場抗爭集會中、在一次次街頭激戰中、在一次次加油打氣中,人們通過互相稱對方爲“手足”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共同體意識。通過被稱爲“無大臺”的自發方式聚集起來的每一個人,都是反送中抗爭中的一名“手足”,無數個身穿黑色服裝、呼喊着同樣口號的“手足”們,構成了一個整體。通過“手足”這樣一種親密的稱呼,每一名反送中運動的參與者和支持者都成爲了所有其他參與者和支持者的“手足”。通過“手足”這個稱謂,每個人都變成了大家,大家又代表着每個人。以“手足”相稱的人們爲了同樣的目標連結在一起,構成了一個龐大的“反抗的共同體”。

由無數個“手足”構成的“反抗的共同體”,是通過一系列經濟行爲、政治行動和文化符號緊密相連在一起的。在經濟行爲方面,最爲引人矚目的就是香港人構築的“黃色經濟圈”。在反送中運動開始之後,香港人將商鋪根據政治態度進行了劃分,將中資控制的商鋪稱爲“紅店”,將持親共、親當局立場的店鋪稱爲“藍店”,將支持反送中運動的店鋪稱爲“黃店”,並採取了抵制紅店和藍店,前往黃店進行消費的原則,從而爲反送中運動獲得資金支持,併爲“黃絲”羣體創造更多就業和職業培訓的機會。由黃店構成的經濟圈,就被稱爲“黃色經濟圈”。彭博社在2020年5月的一篇報道中引述了香港學者沈旭輝的估計,指出黃色經濟圈的市值可能達到了1000億港元。隨着反送中運動在世界各地獲得響應,以及大批香港人在“國安法”時代流亡世界各地,黃色經濟圈也開始走向了世界。例如,在英國就有港人團體在2021年1月推出了英國版的“黃藍地圖”,用於引導人們在英國前往黃店消費。由於黃色經濟圈的存在,反送中的參與者和支持者們不但在行動和理念上構成了一個共同體,也形成了一個龐大的經濟共同體。

三、香港的未來,將由香港人與熱愛自由的人們書寫

2022年2月3日,在舊金山中領館外,進行抵制北京冬奧會示威的香港人舉起“光時旗”。(範旭明提供)
2022年2月3日,在舊金山中領館外,進行抵制北京冬奧會示威的香港人舉起“光時旗”。(範旭明提供)

如此前所述,在政治行動上,世界各地的香港人也在持續着追求自由的行動,持續推進着遠沒有結束的反送中運動。2022年2月3日,在北京冬奧會開幕前夕,世界各地迎來了抵制北京冬奧會的“行動日”系列集會。在世界各地的集會隊伍中,活躍着身着黑衣,手舉“光時旗”和“香港獨立旗”的香港人的身影。而在香港本土,儘管“國安法”的高壓正在變得日漸恐怖,但仍然不斷有人進行着反抗。最近的一起事件,就是古思堯被捕一事。在2022年2月4日,原本計劃在這一天前往中聯辦抗議北京冬奧會的香港社運人士古思堯,被香港國安處的警察上門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的罪名帶走。同一天被捕的人,還有另外四名香港社運人士。

總而言之,經歷了全民抗爭洗禮的香港民衆,已經形成了一個遍及世界的共同體。而這一共同體的名字,則可以被稱爲“香港人”。事實上,英文爲Hongkonger的“香港人”一詞,正在被熱愛自由的香港民衆普遍接受。在這一共同體中,每一個被稱爲“手足”的人們都是“香港人”,而“香港人”這一概念本身既是每一位手足,又是一個反抗的共同體。在這一追尋自由的共同體當中,擁有共同歷史記憶、政治理念、經濟行爲與文化符號的人們,會爲同樣的事情歡樂、悲傷、振奮、難過。

到這裏,香港歷史系列節目就要告一段落了,我們已經來到了我們所處的當下時刻。目前,在中國極權主義勢力日益擴張,將數以百萬計的維吾爾人和哈薩克人關入集中營,不斷迫害打壓藏人的信仰自由和政治自由,大量抓捕維權人士和宗教人士,並肆無忌憚地派出軍機騷擾臺灣,對香港民衆施以大規模政治迫害的情況下,香港的歷史走向正處在又一個十字路口。香港這座自由之港,究竟能否能再重現昔日的榮光?這一問題的答案,也就是香港的未來,將由每一位香港人,及全世界熱愛自由的人們書寫。
至於書寫的方式,香港人及全世界熱愛自由的人們,已經用那句響徹世界的口號做出了回答: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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