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縱橫大歷史：第五十一講 林彪的"政變經"

1967年文革時期中國發行紀念郵票上的林彪截圖

一、林彪作出關於"政變"的講話

大家好，歡迎大家收聽《縱橫大歷史》，我是主持人孫誠。今天，我們將繼續進行文革歷史系列節目。

在上一講中，我們講完了文革的發動標誌《五一六通知》的前因後果。我們談到，在1966年5月4日到26日之間舉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五一六通知》是由與會的76名中共高層人士一同通過的。也就是說，他們和毛澤東其實都一樣，都對這場政治風暴的發動有不可推卸的罪責。不過，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時候，發動文革的頭號責任人毛澤東卻不在北京，而是在南方觀察着事態的發展。在當時的北京，直接代表毛澤東意志的是基本由鐵桿毛派組成的“中央文件起草小組”成員。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五一六通知》通過後的兩天，也就是1966年5月18日上午，毛澤東政治盟友林彪在會上作出了一個充滿殺氣的講話，把局勢推到了更緊張的程度。這個講話的主題，是關於政變。

細讀這篇講話，會發現它的內容可以說非常地冗雜。在講話裏，林彪舉了一大堆政變的例子，首先談了“世界上政變的事”，然後又從周朝談起，表示“歷代開國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很短時間就發生政變，丟掉政權的例子很多”，把從周朝到民國的各種政變羅列了一番。在相當囉嗦地講了一大堆政變的例子之後，林彪這麼說道：

“任何本質的東西，都由現象表現出來。最近有很多鬼事，鬼現象，要引起注意。可能發生反革命政變，要殺人，要篡奪政權，要搞資產階級復辟，要把社會主義這一套搞掉。有很多現象，很多材料，我在這裏不去詳細說了。你們經過反羅瑞卿、反彭真、反陸定一和他老婆、反楊尚昆，可以嗅到一點味道，火藥的味道。資產階級的代表人物，混到我們黨內，混到黨的領導機關，成爲當權派，掌握了國家機器，掌握了政權，掌握了軍權，掌握了思想戰線的司令部。他們聯合起來搞顛覆，鬧大亂子。”

林彪的這段話，可以說是對《五一六通知》的一種相當激烈的解讀。在上一講當中，我們曾經講過，《五一六通知》表示，要對所謂“混進”中共黨政軍系統和文化界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和“反革命的修正主義分子”進行清洗，並提到如果讓這些人“去做領導文化革命的工作”的話，會“是異常危險的”。林彪的這段話，可以說談到了這種“異常危險”到底有多嚴重、到底是怎麼個“異常危險”法。在講話裏，林彪還說了更加聳人聽聞的內容：

“現在毛主席健在，我們是大樹底下好乘涼。毛主席已經七十多歲了，身體很健康，可以活到一百多歲。

“正因爲形勢好，我們不能麻痹，要採取措施，防止發生事變。有人可能搞鬼，他們現在已經在搞鬼。野心家，大有人在。他們是資產階級的代表，想推翻我們無產階級政權，不能讓他們得逞。有一批王八蛋，他們想冒險，他們待機而動。他們想殺我們，我們就要鎮壓他們！他們是假革命，他們是假馬克思主義，他們是假毛澤東思想，他們是背叛分子，毛主席還健在，他們就背叛，他們陽奉陰違，他們是野心家，他們搞鬼，他們現在就想殺人，用種種手法殺人。陸定一就是一個，陸定一的老婆就是一個，他說他不知道他老婆的事！怎麼能不知道？羅瑞卿就是一個。彭真手段比他們更隱蔽更狡猾，使人家不容易看出來。”

在這裏，林彪首先給毛澤東戴上了一頂高高的帽子，表示毛澤東還能活到一百多歲——這當然不是事實，因爲僅僅在十年後，毛澤東就以八十三歲的年齡死了。接下來，林彪大談了一番所謂“資產階級的代表”想幹什麼，說這些人不但是“假革命”、“假馬克思主義”、“假毛澤東思想”、“背叛分子”，而且說他們“現在就想殺人”，而且還是“用種種方法殺人”，並表示這些人包括了陸定一、嚴慰冰夫婦、羅瑞卿和彭真。值得注意的是，林彪首先提到了陸定一和嚴慰冰，足見此前飽受陸定一之妻嚴慰冰匿名信騷擾的林彪，對陸定一夫婦有着何等刻骨的深仇大恨。

除此之外，還有十分黑色幽默的一點是，僅僅在五年多以後，林彪就坐飛機逃走，死在了蒙古國的溫都爾汗。而在他死後，中共官方表示他試圖用政變手段刺殺毛澤東，直到現在也沒有得到“翻案”。在講出上述那一大段話的時候，林彪大概怎麼也想不到他自己之後會迎來這樣的一個結局吧。

二、馬屁的新高峯：林彪“政變經”的瘋狂“造梗”

在講話當中，林彪也談到，對那些所謂準備搞“政變”的人，需要進行強力的鎮壓。他說道：“上層建築的各個領域，意識形態、宗教、藝術、法律、政權，最中心的是政權。政權是什麼？孫中山說是管理‘衆人之事’。但他不理解，政權是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工具。反革命是這樣，革命也是這樣。我想用自己的習慣語言，政權就是鎮壓之權。當然，政權的職能不僅是鎮壓。社會上的反動派，混進黨內的剝削階級的代表人物，都要鎮壓。有的殺頭，有的關起來，有的管制勞動，有的開除黨籍，有的撤職。不然，我們就要喪失政權，就是糊塗人。”

根據馬列主義的理論，國家實際上是所謂“剝削被壓迫階級的工具”。在這裏，林彪對這個理論進行了進一步的推演，表示“政權是一個階級壓迫另一個階級的工具”，並且把這種觀點簡化成“政權就是鎮壓之權”這樣一個理論。在這樣的預設下，就要在社會上和中共黨內進行政治清洗，被鎮壓的對象將會面臨被“殺頭”、被“關起來”、被“管制勞動”、被“開除黨籍”、被“撤職”等等命運。而這些被鎮壓的對象，也就是被林彪稱爲“社會上的反動派”以及“混進黨內的剝削階級的代表人物”的人們，如果沒有被鎮壓，根據林彪的說法，中共“就要喪失政權，就是糊塗人”。

在講話裏，林彪也對毛澤東進行了極盡誇張之能事的吹捧，把拍馬屁的功夫展示到了一個新的高峯。他說道：“毛主席活到哪一天，九十歲、一百多歲，都是我們黨的最高領袖，他的話都是我們行動的準則。誰反對他，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在他身後，如果有誰做赫魯曉夫那樣的祕密報告，一定是野心家，一定是大壞蛋，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

事實上，這段話是相當有名的，林彪提出誰反對毛澤東，就要“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的說法，後來成了一個著名的“梗”，在整個文革期間乃至文革之後都廣泛流傳。儘管在文革之後，許多人已經不瞭解這種說法的上下文了，但仍然能夠對“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這十個字脫口而出，可見這段話傳播得多麼廣泛。
    接下來，林彪又“更上一層樓”地吹捧說：“毛澤東思想永遠是普遍真理，永遠是我們的行動指南，是中國人民和革命世界人民的共同財富，是永放光輝的。解放軍把毛主席著作作爲全軍幹部戰士的課本，不是我高明，而是必須這樣做。用毛澤東思想統一全軍、全黨，什麼問題都可以解決。毛主席的話，句句是真理，一句超過我們一萬句。對毛主席的著作，我領會得很不夠，今後還要好好學。”

這段話當然也是相當有名的，其中所謂：“毛主席的話，句句是真理，一句超過我們一萬句”，也是非常著名的“林彪語錄”之一，流傳得極其廣泛。對於這樣肉麻的吹捧，我們已經不需要再做更多的分析了。只要直接展示出來，大家就能感受到那種荒謬而瘋狂的氣氛。

林彪在1966年5月18日的這段講話，可以說在文革歷史上是極其有名的，有着非常“強大”的“造梗能力”，創造了不少所謂“膾炙人口”的“經典語錄”。在林彪倒臺之後，人們把林彪的這段講話形象地稱呼成“政變經”，顯示了這段話那種洗腦和“魔性”的程度。

三、中共中央的批示覆讀了林彪所造的“梗”

那麼，對這樣一段極度洗腦和“魔性”的講話，當時的中共中央作出了怎樣的批示呢？

這段下發到了縣、團一級的批示是這樣說的：

“林彪同志1966年5 月18 日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的講話，是一個極爲重要的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文件。林彪同志根據毛澤東同志關於社會主義時期階級和階級鬥爭的理論，根據黨內兩條路線鬥爭的嚴重現實，根據國際無產階級專政的歷史教訓，特別是蘇聯赫魯曉夫修正主義集團篡黨、篡政、篡軍的教訓，對如何鞏固無產階級專政、防止反革命政變、反革命顛覆的問題，做了系統的、精確的闡述。”

不但如此，批示還像復讀機一樣地重複了林彪的“名言”，說道：

“林彪同志尖銳地提出了無產階級取得政權以後，還可能喪失政權的問題。他指出，無論怎樣千頭萬緒的事，永遠不要忘記政權。忘記了政權，就是忘記了馬克思主義的根本觀點。那就是糊塗人，腦袋掉了，還不知怎麼掉的。

“林彪同志把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最高。在這篇講話中，他對毛澤東思想做了全面的、正確的、科學的評價。他指出，全黨和全國人民，都要以毛主席爲中心來團結，以毛澤東思想爲中心來團結。他號召在全國人民中開展活學活用毛澤東同志著作的羣衆運動。他指出，這是保證我國防止修正主義，避免資本主義復辟，加強和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的最根本的關鍵問題。

“林彪同志說，毛主席是我們黨的最高領袖，毛澤東思想是永遠的普遍真理。誰反對毛主席，反對毛澤東思想，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
    “林彪同志這個講話，是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的典範，是指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一個重要文件。全黨全軍都應當認真學習，認真討論，認真領會，把它運用到文化大革命和一切行動中去。”

從上面這些內容可以看出來，在中共中央的批示中，林彪的所謂“名言”，也就是“全黨共誅之，全國共討之”得到了引用。而且，這個批示把林彪的講話擺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而且把林彪評價成了所謂“把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最高”的人。從這些情況可以看出來，林彪的那些瘋狂的觀點，絕不僅僅是他個人的觀點，而是整個中共中央的觀點。林彪能說出那樣的話，絕不僅僅是隻有他一個人有問題。

這樣，象徵文革爆發的《五一六通知》和林彪的“政變經”都已經推出，文革事實上已經開展了起來。1966年5月23日，在那場發動了文革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的尾聲階段，彭真、羅瑞卿、陸定一和楊尚昆都被停止和撤銷了職務，拿這四個人爲發動文革進行“祭旗”的工作已經完成。隨後，社會上就開始掀起了第一波反應。1966年5月29日是個星期天。這天晚上，一批北京清華大學附屬中學的高年級學生來到了圓明園遺蹟，祕密地商討着一件在他們看來至關重要的“大事”。而就是這樣一羣中學生的祕密集會，影響了此後歷史的進程。他們會成立一種組織，而這種組織將在此後的幾個月內出現在中共政權統治的各個角落。伴隨着這種組織的出現，大規模的暴力、殺人、搶劫、破壞行爲如同海嘯一樣地出現了，文革中的第一波大屠殺開始了。

這種組織的名字，實際上直到今天還被人們反覆地提起，那就是——紅衛兵。

感謝大家，這周就到這裏。我們下週再見。

 

撰稿、主持、製作：孫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