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縱橫大歷史:《回顧文革》第十三講 文革到底是什麼?毛澤東的文革:理想主義?爭權奪利?(一)

2022.0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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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縱橫大歷史:《回顧文革》第十三講 文革到底是什麼?毛澤東的文革:理想主義?爭權奪利?(一) 宣傳《五七指示》的海報
(英國威斯敏斯特大學藏)

一、毛澤東是出於理想主義發動了文革嗎?

大家好,歡迎大家收聽《縱橫大歷史》,我是主持人孫誠。今天,我們將繼續進行文革歷史系列節目。

在上個星期,我們談到了文革到底有幾個的問題。我曾經講到,我並不認同“一個文革論”或者“兩個文革論”,而是認爲文革有三個,也就是毛澤東及毛派和老幹部集團的爭鬥、社會上毛派人士與“五毛人士”的廝殺、以及民衆借中共內訌的機會展開的抗暴運動。“三個文革”互相纏繞在一起,關係相當複雜,甚至許多文革親歷者身上都不只帶有其中一個文革的色彩。然而,儘管這“三個文革”互相交織,它們在本質上卻又是截然不同的。

我在上個星期也談過,在這“三個文革”中,前兩個可以說是一點正義性都沒有的。這是因爲,在前兩個文革中,無論是哪一派獲得勝利,都只不過是共產極權勢力中的一派戰勝了另一派而已。這樣,首先對前兩個文革的實質內涵進行分析,就成爲了很有必要的事情。

實際上,我在這裏提出毛澤東及毛派和老幹部集團之間的鬥爭毫無正義性可言,是會受到毛派和老幹部文革敘事支持者的同時否定的。衆所周知的是,在老幹部文革敘事中,以周恩來、鄧小平爲代表的老幹部們被稱爲“黨內健康力量”,是一直與所謂“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進行着鬥爭的。至於毛派人士,則會認爲毛澤東和毛派在文革中當然是完全正義的一方,代表了所謂的“大民主”,老幹部們則代表了企圖“復辟資本主義”的“走資派”。如同我們在之前講過的那樣,這兩者看上去雖然是對立的,但實際上他們並沒有本質區別,都是要給中共的這一派和那一派張目而已。

事實上,直到今天,中國官方對文革歷史的敘述,依然大體上沿用了老幹部們的文革敘事。這種敘事中,老幹部們似乎是一些受盡迫害的白蓮花,而這當然不是事實。在此前對所謂“十年文革”各階段中施暴主體的分析裏,我們已經談過,實際上各級黨政軍幹部犯下了大量屠殺民衆的罪行。只要明白這一點,這種將老幹部們描繪得十分無辜的文革敘事,實際上就已經不攻自破了。

今天我們要重點談及的,是毛派眼中的文革史觀,也就是認爲毛澤東和毛派在文革當中是完全正義的一方,代表了所謂的“大民主”,打擊了“試圖復辟資本主義”的“走資派”。這樣一種史觀,實際上在部分反對中國當局文革敘事的人當中有一定的市場。一些不滿官方文革敘事的人,在第一次看到毛派的文革史觀時,往往會有一種“毀三觀”和“恍然大悟”的感覺,並且會認爲“既然官方的文革敘事是錯的,那麼老幹部們實際上就不是正義的,在官方敘事中被描繪成反派的毛派、以及‘犯了錯誤’的毛澤東纔是正義的”。然而,歷史絕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一種錯誤認知的反面,也未必是正確認知,很可能是另一種錯誤認識。

二、毛式烏托邦:《五七指示》描繪的烏托邦藍圖

在敘述毛澤東的所謂“正義性”時,毛派人士通常使用的方法,是像抄錄宗教典籍一樣大段張貼毛澤東說過的話或者寫過的文章。一篇常被用來證明毛澤東之所以反動文革,是出於理想主義原因的文獻,是毛澤東在1966年5月7日寫給他的政治盟友林彪的一封信。這封寫於文革前夕的書信,又被叫做《五七指示》。在那裏面,毛澤東描繪了一個他希望通過政治運動達到的理想社會。由於這篇文獻相當重要,在這裏需要進行大段的引用:

“只有在沒有發生世界大戰的條件下,軍隊應該是一個大學校,即使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條件下,很可能也成爲一個這樣的大學校,除打仗以外,還可做各種工作,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八年中,各個抗日根據地,我們不是這樣做了嗎?這個大學校,學政治,學軍事,學文化。又能從事農副業生產。又能辦一些中小工廠,生產自己需要的若干產品和與國家等價交換的產品。又能從事羣衆工作……使軍民永遠打成一片;又要隨時參加批判資產階級的文化革命鬥爭。這樣,軍學、軍農、軍工、軍民這幾項都可以兼起來,但要調配適當,要有主有從,農、工、民三項,一個部隊只能兼一項或兩項,不能同時都兼起來。這樣,幾百萬軍隊所起的作用就是很大的了。

“同樣,工人也是這樣,以工爲主,也要兼學軍事、政治、文化……也要參加批判資產階級。在有條件的地方,也要從事農副業生產,例如大慶油田那樣。

“農民以農爲主(包括林、牧、副、漁),也要兼學軍事、政治、文化,在有條件的時候也要由集體辦些小工廠,也要批判資產階級。

“學生也是這樣,以學爲主,兼學別樣,即不但學文,也要學工、學農、學軍,也要批判資產階級。學制要縮短,教育要革命,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統治我們學校的現象,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商業、服務行業、黨政機關工作人員,凡有條件的,也要這樣做。

“以上所說,已經不是什麼新鮮意見,創造發明。多年以來,很多人已經是這樣做了,不過還沒有普及。至於軍隊,已經這樣做了幾十年,不過現在更要有所發展罷了。”

總的來看,毛澤東在這裏描繪出的無疑是一個烏托邦社會,而且除了毛派人士認爲那是個“偉大的理想社會”外,恐怕大部分人都會覺得這種社會形式會是很好的反烏托邦電影或小說題材。在這個毛式烏托邦裏面,人和人之間的分工實際上被徹底模糊化了,軍人、工人、農民、學生、商業、服務行業、黨政機關工作人員都不再是專職人員,每個人都要學習其它社會分工所需的技能。事實上,在文革時代,有過一段描繪所謂“新型勞動者”的話,叫做“扛起鋤頭會種田,拿起工具能做工,拿起槍來會打仗,抓起筆桿會寫文章”。(見劉鋒:《一邊勞動 一邊讀書》,《人民日報》,1966年8月3日,第二版)這段話,算是用口語化的方式描繪出了毛式烏托邦下所謂“勞動者”的理想形象。這樣一來,除了連社會分工造成的區別都趨於消失、各個都很“平等”的“新型勞動者”外,整個社會大概只剩下了一個“比所有其他人更平等”的“老大哥”,也就是代表最正確革命路線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本人。

三、毛澤東否定了毛派的“最平等”社會實踐

在1967年的“一月風暴”之後,毛派們果然開始按照毛澤東的這個烏托邦藍圖,開始建構這種所謂“最平等”的社會了。1967年2月5日,在“走資派”已經被“革命羣衆”推翻的上海,張春橋、姚文元、王洪文領銜的上海人民公社宣告成立。在這個公社成立同日發表的題爲《一月革命勝利萬歲!》的宣言中,這樣說道:

“上海人民公社,是在毛澤東思想指導下,徹底打碎已被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篡奪了權力的國家機構,重新創造無產階級專政的地方國家機構的一種新的組織形式。

宣傳上海人民公社的海報。(來自Vito雜誌)
宣傳上海人民公社的海報。(來自Vito雜誌)

“我們一切任務的最中心的任務,就是奪權。要奪權,就要徹底地奪,就要百分之百地奪,什麼折衷主義、改良主義、調和主義、溫情主義,統統要打倒。

“一定要把一切被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篡奪了的市、區、縣各級黨政機關以及工廠、企事業單位、農村人民公社、商店、學校、街道等等的黨權、政權、財權、文權、統統奪過來,完全、徹底、乾淨、全部地奪過來!”

(以上引文,見維基文庫收錄的《一月革命勝利萬歲!——上海人民公社宣言》)

那麼,當時上海這種所謂“完全、徹底、乾淨、全部”的奪權,究竟是怎樣進行的呢?在姚文元給中共中央的一份簡報中,有這樣的描述:“把過去的部長、局長、處長、科長……龐大的官僚機構,一掃而光。這就使革命大大推進一步。”事實上,在“一月風暴”掀起的奪權浪潮中,許多地方都出現了模仿巴黎公社的跡象。比如,“當時許多工廠按照巴黎公社的選舉方式,建立了小組、車間、科室的‘革命生產委員會’,其委員一律稱爲‘服務員’,如‘政治服務員、生產服務員、工會服務員等’,‘徹底廢除過去的什麼“長”之類的職稱’;凡是不稱職的人,羣衆有權隨時罷免或撤換。”(見姜義華:《毛澤東晚年改革政治體制的構想與實踐》,愛思想網,2018年1月1日)

從這些現象看上去,毛澤東打擊幹部們,好像真的是非常地“大民主”了。然而,就在上海人民公社成立一週的時候,也就是1967年2月12日,毛澤東在北京召見了張春橋,發出了這樣的“最高指示”:

“現在各省、市都學習上海叫人民公社,那國務院叫什麼呢?國號改不改呢?如果改爲中華人民公社,那國家主席就得叫公社主任或社長了。國號一改,還有個外國承認不承認的問題。我看蘇聯就不會承認,承認對它不利。公社成立了,還要不要黨呢?我看應當要,總要有個核心,甭管叫共產黨、社會民主黨,還是叫一貫道……

“總之,還要有一個黨。我看名稱還是不變的好,還是開人民代表大會,國務院也還叫國務院,上海人民公社就改爲上海市革命委員會吧!是不是上海人民很喜歡人民公社這個名稱?你們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還叫上海人民公社,優點是保護上海人民的熱情,缺點是全國只你們一家,不是很孤立嗎?《人民日報》不能登,一登大家都叫人民公社了,就會發生上面一系列的問題。你們回去以後和大家商量一下,如果一定要叫,就叫是了。總之,既不要挫傷上海人民的熱情,又不要影響大體。

“最近,國務院向我們反映了一個材料,一個市委機關造反總部向國務院發了一個通令,要求取消一切‘長’。裏面不少話是錯誤的。如‘歷來是處長管科長,科長管科員’。我看將來也還是要這樣。‘帶長的歷來騎在黨和人民的頭上。’林彪同志是國防部長,他也是騎在黨和人民頭上嗎?這是反動的。”

(以上引文,見《春橋文錄》第四十篇《張春橋傳達毛主席最新指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

在這裏,毛澤東首先表示反對成立上海人民公社,認爲這樣會危及到國體。除此之外,中國共產黨、國務院、人民代表大會這些東西他也認爲不應該改。還有,一級管一級的幹部體系,他也是要保留的。而在爲“帶長的歷來騎在黨和人民的頭上”這種說法舉反例時,他舉的例子居然是時任國防部長的林彪——這時候的林彪是毛澤東的政治盟友,也就是所謂“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當然也就成了和毛澤東一樣“比其他人更平等”的人。

這樣看來,毛澤東看上去又否定了毛式“大民主”,並且認爲保留一級管一級的幹部體系是必要的。那麼,毛澤東爲什麼會這樣認爲呢?在毛派人士看來,這自然有一種可以用馬列毛主義的“唯物辯證法”進行解釋的話術,能夠用於證明“偉大領袖毛主席”一直沒有背叛他的“理想”。然而,這樣一種“唯物辯證法”的解釋方式,真的能夠有效地證明毛澤東是出於“理想主義”才進行了文革的嗎?對於這個問題,我們下星期再進行進一步的更詳細討論。

謝謝大家,我們下週再見。


撰稿、主持、製作:孫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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