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晴專欄:《收租院》到德國 (1)

9月12日,在法蘭克福書展前的那個研討會中間休息時間,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先生——後來我知道他是法蘭克福市歌德博物館館長——走到我身邊,神色嚴肅地用英文問:“什麼是 SHOU ZU YUAN”?

2009-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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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大型革命泥塑《收租院》。(法新社圖片)
AFP


我原先以為他問的是一個人,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原來他想弄明白的,是那個曾經紅遍全國的泥塑群雕,那個幾乎每一個曾經在在五、六十年代生活過的中國人想不知道都不行的“階級鬥爭教育課”,那個對川西大地主劉文彩“殘酷剝削貧農”最為“生動有力”的控訴——《收租院》。

但老先生怎麼會問起這個呢?固然法蘭克福已對中國公費和自費的游客開放,大略知道少年哥特和浮士德的中國人一撥接一撥地到他那裡瀏覽、拍照,他小小的博物館也特別印制了中文說明,難道他對中國的意識形態灌輸史有研究?對《收租院》如何擔綱“階級鬥爭前哨陣地”、如何為文化革命的旗手江青——那位剿滅一切封資修殘存的女皇——所青睞外加欽定,從而懷有好奇甚至警惕:這是我從他向我打問的眼神裡讀出來的。

回答這疑問,從哪裡入手呢?我剛想問他知不知道毛澤東、劉少奇和這兩位戰友開始結仇的中共八大,以及那次改變了中國命運的中共八屆三中全會,休息時間已過。但歌德博物館的老先生關心《收租院》,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有可能向一位德國非“中國學”的學者說清:正是在這次會上,毛澤東看出了劉、周、鄧等人“搶班奪權”之端倪,堅決否定了他們“妄圖將中國引向另一條道路”的圖謀,提出兩個階級、兩條道路的著名論斷——“階級鬥爭和無產階級專政”從此成為橫亙中國接下來三十年的主旋律?但他怎麼會知道這段直到今天仍然不許說透的歷史、並且對《收租院》有興趣呢?謎底的解開已經是第三天散會之後了。在我們幾個人登機之前匆匆走上法蘭克福大街,來到它著名的“羅馬人廣場”,看到那幅有臨街樓房那麼高的中國參展宣傳畫的時候,終於知道,作為“毛主席文藝思想的偉大勝利”之典範、表現“上層建築一定要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之楷模的大型泥塑《收租院》,就要以“新中國成立以來雕塑經典”,在法蘭克福書展期間亮身德國了。

可以想像,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作為書展的主賓國,當局當然想把具有驚人視覺效果的好東西,作為讓世界了解中國之“軟實力”的一部分,展示給數十萬參觀者。無奈張藝謀那套目炫色迷的假大空,已經難於投合愛書人的口味。於是有人想起《收租院》,想起那套世界上絕無僅有的大型泥塑群雕,那套歷時半個世紀,曾經經過蠟鑄模型、泥塑、玻璃鋼、銅鑄,走出大邑、走出四川、走進北京上海、並在一片贊揚、嘲諷、搞笑、叱罵、討伐聲中走出過國門並獲獎的“控訴舊社會階級剝削和壓迫”的“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

沒有人能無視《收租院》的存在,正如沒有人能無視中國如今快速崛起,以及它曾經有過的以權力壓榨工人、盤剝農民、剿滅思想異端、綁架精神產品創造者的昨天。

《收租院》作為“中國藝術史上空前絕後的場景雕塑”即將閃亮登場法蘭克福。當組織者以300萬歐元之運費和保險費將這一百多具“交租 - 驗租 – 風谷 – 過鬥 – 算賬 – 逼租 – 怒火”群像,這組“革命浪漫主義與革命現實主義完美結合”置於曾經有過德皇、有過納粹、有過希特勒和戈培爾的德國,僅僅一句“俱往矣”、一句“應該以一種包容的眼光……對特定時期的藝術前輩們的創作活動給予深入理解”就完了?別說歌德博物館的老先生,就是我和我的同代人:在《收租院》當紅的十多年間(筆者正值17歲到30郎當歲),生生給“造就”成“不忘階級苦 牢記血淚仇”的無產階級鬥爭工具,是絕難認同此類輕飄敷衍的。

德國人,作為世界上最驕傲最肯上進的民族,對第三帝國之崛起的歷史,有過深刻、痛苦乃至決絕的反省。這就是為什麼老先生如此關切、如此擔憂的緣故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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