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普评论】从接触到竞争看美中关系的范式变化（上）

美国和中国都承认，两国关系从50年前的战略性接触到现在的对抗性竞争，发生了范式变化（paradigm change/shift）。在外交政策和国际关系研究中，「范式变化」指的是国家间关系处理的基本方式、原则和目标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

50年前，基辛格秘密访华，美中两国派乒乓球队互访，由此而掀起的一连串高层举动，拉开了中国对世界紧闭的大门，也重新开启了美中两国中断了20多年的对话。当时的两国领袖尼克松和毛泽东都看到了美中接触的政治需求和战略意义，包括美国需要结束越战，中国需要挽经济和外交于崩溃边缘，两国都需要从美中苏三角关系中获益。那个时候，接触成为一个一拍即合、各有盘算、各取所需、二者皆赢的游戏。现在有人说，美中关系从一开始接触就是错的，依我之见，这种说并非符合历史。无论现在两国关系多么糟糕，我们不能否认，当时美中领袖的会面本身，就有著历史性的积极意义。

那么，那时的美国对与中国打交道有甚么打算吗？根据美国外交政策委员会（American Foreign Policy Council）高级研究员拉里·哈斯（Larry Haas）的研究，当时的美国对中国有一种「华盛顿共识」，即通过接触，以基于规则的自由秩序将中国带入现代世界。可以说，50年前美国处理与中国关系的基本方式是接触，原则是「基于规则的自由秩序」，目标是「将中国带入现代世界」。而中国决定打开对美国封闭20馀年的国门，与美国和解，也有自己的多重考虑。既有安全战略的考虑，以对付苏联扩张和结束印度支那战争，也有经济外交的考虑，还有赶上美国、超过美国的考虑。事实上，赶超美国从1956年起就成了毛泽东的目标，他说，如果中国搞社会主义搞了60年还超不过美国，就会被开出球籍。

根据毛泽东在八大预备会议上的设想，中国的最大目标是超过美国，他说：「假如我们再有五十年、六十年，就完全应该赶过它，这是一种责任。你有那么多人，你有那么一块大地方，资源那么丰富，又听说搞了社会主义，据说是有优越性，结果你搞了五六十年还不能超过美国，你像个甚么样子呢？那就要从地球上开除你的球籍！所以，超过美国，不仅有可能，而且完全有必要，完全应该。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们中华民族就对不起全世界各民族，我们对人类的贡献就不大。」那时，中国与美国接触的原则是，美国必须承认「一个中国」和中国必须坚持社会主义的原则，目标是赶超美国。

捋清了美中双方在50年前实施接触时的原则和目标，再回顾这50年两国关系经历的风风雨雨，对理解现在两国所处的对抗性竞争，大有脾益。50年前，两国都接受以接触方式处理双方关系，但美中原则大不一样：美国的自由秩序vs.中国社会主义制度和一中准则；美中目标也大不一样：即，美国的「将中国带入现代世界」vs.中国的「赶超美国」。

50年后，一切都变了。对美国而言，处理和中国关系的基本方式变了，原则变了，目标也变了，而这些变化都是根本性的变化，一味接触已经不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但是中国方面显然并不希望和美国的关系产生如此变化。最近在北京举办的纪念基辛格秘密访华50周年的会议，在美中两国反应两极，就证明了两国对彼此关系的认知存在很大差距。中国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在会上痛斥美国，而美国方面倒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既没有类似的纪念活动，也没有太多的讨论文章。然而美国对两国关系范式变化的准备，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下篇讨论美中两国在看待这种范式变化上，存在怎样的认知差距。

（以上评论纯属作者个人观点，并不代表本台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