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者與他者》,許倬雲從史前年代講到國共兩黨,其筆下的中國歷史,正正不只是一個主權國家的歷史而已。相反,兩千多年來,不僅政權不斷更替,版圖伸縮不定,文化系統也絕非只有獨步單方,而是不斷變化的多元綜合體,在歷史長河中,由不同文化體系互相影響、互相激盪而逐步形成。因此,從許倬雲看,中國作為民族也好,國族也好,甚至文化單元也好,都在不斷演變。以單一文化、單一政權作為中國民族主義的全部內容,只能是以偏概全,不盡不實。
歷史面貌從來變化多端,局面也錯綜複雜,但作為歷史學家的許倬雲卻精於化繁為簡,以“我者”和“他者”為分析框架,尋找歷史發展的走向和規範。其實“我者”、“他者”是對立的一對觀念,在不同領域有不同的內容。政治上,這對觀念指的是中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內外”關係,也可指中央與地方的關係,以至核心跟邊陲的關係。文化上,“我者”和“他者”分別代表正統或者官方的價值體系和其他國內國外的挑戰者;經濟上,“我者”、“他者”亦可指稱不同地域的經濟網絡和運作模式。
許倬雲觀察歷史的線索,就是從政治、文化、經濟三大體系之中,一面留意每方面的“我者”和“他者”如何互動,一面分析正在轉變的三大體系如何互相影響,又如何改變甚至扭轉個別政權、思想流派或者經濟模式的發展路向。例如滿清的衰敗,根據作者的分析,除了由於政治腐敗,也跟文化和經濟系統的不濟相關。
文化方面,清代的考證訓詁取代宋明理學,遏止了沒完沒了的論爭,卻無法滿足大家對價值的探求。正統文化正步向僵化,有識之士只有另尋出路,或則重新演繹舊經典以求文化革新,或則引入西學以改變腦袋。經濟方面,英國通過販賣鴉片,馬上令中國對外貿易由順差轉為逆差,而外來商品既使農村手工業衰微,也大大加強對外通商港口和城鎮的經濟角色,逐步改變過往以農村為本的中國經濟,也切斷了農村跟城鎮一脈相連的關係。從文化到經濟,“我者”“他者”此消彼長,中國亦由文化自愛自尊、生活自給自足的獨立國家,走向思想失落、經濟倚賴的落後地帶。
上世紀國共鬥爭的成敗亦可從同樣角度分析。許倬雲認為,蔣介石政府的失敗,全因為他沒有好好處理“我者”與“他者”的關係。政治上,國民黨建設了中央政府,卻不去鞏固地方政權;文化上,執政者器重文化精英,卻忽視草根階層,尤其是農民;發展上,國民黨注重城巿經濟,卻忽略農村和農業。最後令農村和農民由中國的“我者”變成“他者”-國民黨政權的對立面,也就讓共產黨有機可乘,以鄉村包圍城巿的策略,把國民黨趕下台。
把眼光引向當下,許倬雲關注“我者”與“他者”的對立和衝突,或會阻礙個別地區族群以至全球政治走向融和,亦導致價值取向爭擾不休,互相碰撞。在他心目中,國家強弱的關鍵不是一時一地的經濟和軍事實力,而是能否讓不同領域的“我者”和“他者”良性互動,和衷共濟,彼此包容,互相調適,使國家與時俱進以應付時局,克服挑戰,從而走向長治久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