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向聽眾朋友評介的,就是2008年6月由香港中華書局出版的蔣夢麟名著《西潮:蔣夢麟回憶錄》。本書超過300頁,內容分七部共三十四章,記錄了1842年至1941年的中國百年痛史,前半段是作者親聞的,後半段是作者親歷的。
美國知名社會學家米爾斯(C. Wright Mills)在名著《社會學的想像》中指出,社會就像個舞台,每人都是社會舞台的演出者,而各人可以用不同方式來詮釋自己的角色。米爾斯提倡,每個人努力把自己的經歷(personal experience)關連到社會公共議題上去。米爾斯這本開創性質的作品寫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初,其實,早在四十年代初,蔣夢麟已經身體力行,把他數十年來在中國大江南北的不平凡經歷,結合近現代史的主軸事跡,寫成自傳體的《西潮》。
作者生於1886年,內容就從清朝末年西風東漸開講,由他在浙江餘姚鄉間接受私塾教育,到後來參加郡試,最後出洋到美國留學,寫出目睹科舉制度由末路走向消亡,以至西式教育怎樣影響民國初年社會發展,娓娓道來,引人入勝。這些親身經驗,不流於個人狹隘的視野,通過了細緻的夾議夾敘,聯繫宏觀大歷史的脈絡,再插入個人親歷當時的重要片段,彷彿人在歷史畫圖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完全沒有歷史教科書的沉悶,反而處處滲透超越時空的睿智,常使人掩卷再三。
辛亥革命的前夜,蔣夢麟剛到美國留學不久。1909年秋天,他在舊金山第一次與孫中山先生會面。首次接觸時,蔣夢麟說:「孫先生似乎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引力,任何人如果有機會和他談話,馬上會完全信賴他。他天庭飽滿,眉毛濃黑,一望而知是位智慧極高、意念堅強的人物。……談話時他的論據清楚而有力,即使你不同意他的看法,也會覺得他的觀點無可批駁。」(頁91)
而到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蔣夢麟恰好在孫中山先生身邊。當時孫先生在舊金山革命機關報《大同日報》編輯部,與蔣夢麟等留學生分析時局,完全掌握反清革命起義進展。蔣夢麟說:「在孫先生的指導之下,我和(反清志士)劉麻哥(成禺)為《大同日報》連續寫了三年的社論。」他同時寫到,美國的唐人街在革命成功後起了變化,例如算命賣卦的不見了,辮子的數目迅速減少,青年女子停止纏足,就連外邊華裔所受教育也轉用新式課程。這種介入真實歷史進程的第一身描述,實可補足歷史片段的空白,使研究者更立體地掌握某一事件的多重面相,不致為個別紀載者的盲點所誤導。
到了1919年「五四」運動期間,蔣夢麟更成為風起雲湧事件的主人公之一,本書第十四至十六章有生動敘述。作者正是當時北京大學教育學教授,在校長蔡元培請假時代理校長。在這擾攘不安年代,蔣夢麟也曾負責接待過,應邀到北大擔任客座教授的美國和英國著名學者杜威和羅素。
1928國民黨北伐統一中國以後,作者出任國民政府第一任教育部長。而在1930年後更正式擔任北大校長,為時15年。1945年任行政院秘書長。《西潮》寫於抗戰的四十年代初,在1945年先以英文在美國出版;到五十年代末,由作者譯成中文在台灣出版,書前附有北大「五四」幹將之一的羅家倫先生序言,稱本書反映作者一生經歷的時代,「以小見大」,更盛讚書中「將東西文化相提並論之處,尤其可以發人深省」。
作者長期擔任教育工作,同時也十分關懷中國社會發展狀況。例如書中頁195說到:「雖然內戰頻仍,各省的公立學校甚至在國家統一之前就已經增加了好幾倍。私人常常以創辦學校來表達他們的愛國忠忱。千千萬萬的小學畢業生,跑進本鄉本土的自治社會,把愛國觀念散布到全國的每一角落。」他認為,新教育方式既提高科學和民主,也有助中國抗敵禦侮。蔣夢麟透露,抗戰後期,他在後方邊區看到一小孩拿鏟子挖了一個小墳,並且在墳上立了一個寫著「漢奸」字樣的木牌,說明教育水準提高,也可增強團結抗戰精神。
蔣夢麟在書中第二十九章,妙論西方殖民者的統治術。他認為英國殖民者對著殖民地,用的是養雞生蛋的方法:控制了主要的工業,而讓被殖民者在餘留的行業上自覓出路。而且,英國人從來不干涉殖民地人民的風俗或迷信思想。何良懋於是想到了,英國人對香港的殖民統治風格,以及積極不干預香港本土社會生活習慣,總之你不反抗或找殖民者的麻煩,大家和平共處,各得其所,正與作者的觀察相吻合。
或者有論者批評道:本書作者立場傾向國民政府,特別對蔣介石抱恭敬態度,會不會立論時失諸偏頗呢?我反而認為這正好是一面時代鏡子,反映當時實況,後人倒不必以人廢言。當大家知道,蔣夢麟中年以後根本是在國民政府機構任職,權力來源正與蔣介石一脈相承時,又怎能要求歷史當事人「超越」所處的時代?況且,作者多從文化比較的角度立論,不少觀點往往能超脫政治黨派成見,直面時代的弊端,而以民族利益為依歸。光就這一點來說,他的很多觀察足以穿透時空,直探國族靈魂深處矣。
何良懋今次就同各位講到這裏為止,多謝收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