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CL專訪|菲塔雷利:落地30國,中國信息戰項目「紙牆」是怎樣建成的

2024.04.18
AFCL專訪|菲塔雷利:落地30國,中國信息戰項目「紙牆」是怎樣建成的 「公民實驗室」研究員阿爾貝托·菲塔雷利
阿爾貝托·菲塔雷利提供

韓國的「仁川焦點」(incheonfocus)、日本的「銀座日報」(ginzadaily)、意大利的「米蘭時尚周報」(milanomodaweekly)、捷克的「波西米亞每日」(bohemiadaily)、法國的「友好巴黎」(FriendlyParis)、厄瓜多爾的「伊瓜蘇」(Iguazu)……乍一看,這一排網址名像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地方網站集錦。

這些網站發布地方新聞,罪案,娛樂,餐飲指南等,但仔細觀察之下,這些內容逐字搬運自其他當地媒體。然而,這些分布於不同洲的「地方新聞」不約而同地與萬里之外的中國政府宣傳統一口徑,他們一起批評台灣總統蔡英文,並一致指責香港的一位公共衛生研究員是「漢奸」、「騙子」。

2023年末以來,這些網站群逐漸在一些國家被注意到,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曾報道,韓國國家情報院曾通告了中國公司在韓設立18家偽裝成地方新聞的網站,意大利媒體也調查揭示了「中國製造」的「新聞」網站。

資深信息戰研究專家阿爾貝托·菲塔雷利(Alberto Fittarelli)的研究則拼起這些碎片,將散落於30多個國家的100多個「新聞網站」聯繫起來,並發現,這些網站雖然流量不大,卻在自己的地理區域裡默默耕耘,發布中國宣傳內容,試圖影響搜索引擎推薦。並且,這些網站源自同一家中國公關公司——深圳海脈雲享傳媒有限公司(Shenzhen Haimaiyunxiang Media Co,又名海脈)。

研究員們把這項精心組織的行動稱為「紙牆」(PaperWall)。

2月7日,多倫多大學蒙克國際研究中心下屬的公民實驗室發布報告《紙牆:冒充地方媒體的中國網站群以全球受眾為目標傳播親北京內容》。報告曝光了在30個國家冒充當地新聞媒體的虛假網站。這些網站實際在中國營運,在直接搬運其他媒體內容的同時,還在世界各地發布中國政府口徑一致的政治性內容。

報告作者阿爾貝托·菲塔雷利是公民實驗室的高級研究員,曾在Meta等知名科技公司工作十餘年,是信息安全領域的專家。在獲得授權後,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Asia Fact Check Lab,AFCL)將這篇英文報告全文編譯成中文(上篇、下篇),並對作者阿爾貝托·菲塔雷利進行了專訪。

從「龍橋」、「香港解密」到「紙牆」:中國的信息戰術的演進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您是信息安全領域資深的技術專家,如何轉向到研究媒體領域的錯誤信息與虛假信息現象?又是怎樣關注到「紙牆」的?

菲塔雷利:我是一名威脅情報和網絡安全研究員,在這個領域大約工作了15年,主要是在私營機構。這期間,我關注那些針對線上社區的各種大規模威脅活動。最近這10年,我尤其聚焦在信息作戰(Information Operation, 可譯為信息行動或信息作戰,本篇統稱為信息作戰),即潛在地實施操縱信息行為,以欺騙受眾、影響受眾。

我首先想指出的是,儘管我的研究可能會關注一些特定的地區,但我不是中國專家也不是特定的地區問題專家。我研究全球各地的信息作戰的特點和相似之處。

我加入公民實驗室,著手研究在香港抗議活動中,針對抗議者的宣傳運動—「香港解密」事件。(編者注:香港解密 HongKongLeaks是一個針對香港的民主派人士、維權者和記者的網站,公布了超過兩千人的個人隱私資料。)2023年7月,我們團隊發布了一份相關報告。追尋了整個運動中的蹤跡,揭示它的實質和運營者。這個運動直到今天還能看到,只是沒有以前活躍了。

「紙牆」是一個機會。 我之前的經驗都在研究信息作戰的具體技術上,而我一直想了解信息作戰的生態系統,觀察各種運作方之間如何協作,如何關聯。

去年,我在意大利媒體《頁報》(Il Foglio)讀到一篇報道,披露多家冒充本地新聞媒體的網站來自中國。這引起了我的好奇,這是真的嗎?還有更多的網站嗎?除了意大利還有其他地方嗎?我想證實這些說法,於是和我的同事一起,開始了「紙牆」的調查。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中國的信息作戰方式有哪些?「紙牆」有甚麼新的特徵?

菲塔雷利:來自中國的信息戰已經進行了相當長的時間。最著名的信息作戰類型是大量使用垃圾偽裝(Spamouflage),這個行動也被稱為「龍橋(DragonBridge)」:調用成千上萬的社交媒體賬戶,相互協作,傳播特定的觀點和內容,有些非常激進,這一點和「紙牆」傳播的內容很像,雖然所用方法不同。

「垃圾偽裝」使用大量的垃圾郵件賬號,形成大型社交媒體賬戶星系,平時發布商業垃圾信息,但偶爾會將內容轉向政治攻擊。這種行為早就被注意到,Meta以及當時的推特(現為X)等平台都曾打擊過「垃圾偽裝」的行動。

後來的「香港解密」行動是另一種方法,專門針對香港的抗議者的「人肉搜索」(Doxxing),覆蓋人群規模大概在3000人上下。這一行動起碼可以追溯到2019年,其中也用到了「垃圾偽裝」(Spamouflage)戰術,以擴大影響。

「紙牆」(Paperwall)和前面兩種又不同。在「紙牆」行動中,一家中國私人公司在不同國家創建冒充當地媒體的網站,這些網站會發布本土的新聞,但明顯在當地並沒有實體存在。

紙牆的目標地區廣泛。 雖然我們沒有在北美國家(美國、加拿大)發現任何活動,但在墨西哥以南的國家、幾乎整個歐洲,日本、韓國以及其他一些亞洲國家,都找到了他們的行動。

和之前的信息作戰相比,「紙牆」的策略不同,受眾不同,但目標和之前是一樣的。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們發布的內容。他們發布的政治內容和「龍橋」時期相似,同步發布同一內容,互相協作攻擊。

官私合作的「紙牆」 目標可能是影響主流媒體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您在報告中提到了中國政府與私營公關公司之間的合作。這種合作在信息作戰中發揮甚麼樣的作用?

菲塔雷利:坦白說,我們很難證明這種關係。沒有直接證據顯示他們從中國政府那裡得到了具體指示。但這個公關公司營運的網絡發布的政治內容是如此激進、明確,並與北京的路線如此一致,讓人很難認為這只是巧合。

例如,「紙牆」的所有網站都有攻擊閆麗夢(編者注:香港大學傳染病學研究員,曾因在美國指控中國政府製造2019冠狀病毒引起廣泛爭議)的內容。無論這些攻擊的目標是誰,這裡的重點是,它們相互合作,且攻擊的目標和中國政府針對的目標基本是一致的。

這個網絡非常複雜,「紙牆」活動的運營方,作為私人公關公司,也可能主要是基於商業目的在營運,或許中國政府只是他們的客戶之一。但是他們對目標受眾的影響確實是帶有政治目的的。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這些網站的流量大嗎?造成了甚麼影響?

菲塔雷利:我們使用了開源工具來嘗試測量網站的流量,但在開源的數據庫中並不能找到這些網站,也就是說測量工具的雷達沒能找到他們。這通常意味著大部分網站沒有流量。有些網站有一點流量,特別是英文網站,但訪問量每天只有大約50次,幾乎等於沒有,也沒有社交媒體賬戶給它們導流。

我們作為研究人員要權衡考量的一件事:是不是要曝光這些本來就沒人看的網站。當然我們曝光的用意是提醒人們:嘿,這些是假網站,你得當心點。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我們最近報道台灣大選期間,有台灣記者被中國官方收買散布虛假民調。他們的手段和「紙牆」相似,創建了看起來像當地新聞媒體的小網站,發布虛假信息,但最終主流媒體也採用了這些報道。「紙牆」會不會也可能會造成類似的效果?

菲塔雷利:被主流媒體採用可能也是「紙牆」的目標之一。儘管我們沒有發現大量的放大效應,但我們確實注意到了一定的流量。如果內容量足夠大,最終像谷歌新聞(Google News)這樣的新聞聚合平台可能會撿起這些故事。雅虎新聞(Yahoo News)可能也會這樣做,這可能是他們的首要目標。一旦政治內容被撿起,那麼這次行動本身就算是成功的。

「紙牆」在被曝光後正逐步停止營運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我們試著登錄一些報告收錄的網站,發現有些網址已經跳轉到了空白頁。這是報告曝光帶來的變化麼?

菲塔雷利:今天早上(編者注:3月21日)接受採訪之前,我又檢查了一遍那些網站,大多數似乎都處於離線狀態。這有點出人意料,因為從技術上講,這些網站是在中國托管的,它們可以保持在線。

但報告發布後,它們似正在逐步停止營運,只是有幾個英語網站還在線,並持續發布內容,比如針對英國的「歐盟領袖」(euleader)、「世界發展日報」(wdpp)等。我認為這些網站的目標主要針對英語國家。其他大部分網站好像都下線了。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因為報告的發布,他們現在正在縮小活動規模?中國公關公司海脈有沒有對你們的報告作出回應?

菲塔雷利:有可能,我們的曝光可能已經影響到他們的營運。

至於海脈公司,我們並沒有要求他們回應我們的報告,我們是研究機構,不是媒體。但我注意到,日本國家廣播公司(NHK)對「紙牆」進行了單獨的調查報道,並試圖聯繫海脈公司採訪。我的日語很差,通過機器自動翻譯讀到的報道內容。我看到的基本上是在說,海脈表示沒看我們的研究報告,同時否認他們設立了「紙牆」網站。這並不出乎意料。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發現「紙牆」行動讓你感到驚訝嗎?它的危險性在哪裡?

菲塔雷利:「紙牆」最讓人驚訝的,是其迅速擴張。如果看時間線,他們在2019年創建了一些初始網站。然後大概從2020年中期開始,創建了大約120個網站。這是一個可以快速複製和擴張的模式。如果真的迷惑住了受眾,就會非常危險。

例如,可能某位政客或主流媒體會引用這些虛假信息,並賦予其合法性,受眾的數量就會成指數級增長,到那時,我們就很難告訴他們這是信息戰,很難勸他們不要相信。

我想強調的是,目前從流量上看,「紙牆」行動的影響基本上是零。但不等於它們不危險。如果人們真的誤把他們當成了真實的本地媒體,就會非常危險。

我個人見證了持續十年的信息作戰。大部分的信息戰行動開始時候都是看上去無害,然而在某個時間點開始釋放巨大影響力。人們需要認識到,即使看不到信息作戰的影響,不等於它們在休眠,它們是潛在的定時炸彈,將在某一天爆發。

不斷演進的信息戰,下一步是麼?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紙牆」對於信息戰關注者來說預示著甚麼?中國的信息戰正在變化嗎?

菲塔雷利:這是我的猜測。在過去幾年中,社交媒體公司已經在信息作戰上加大了處理力度。他們確實發現了有人使用技術手段在他們的平台上創建假賬戶,然後使用這些假賬戶來推廣特定的內容。

帶有惡意的行動者們如果使用陳舊的信息作戰的技術和策略,就會很快出局,因此,他們需要尋找新的方法,應對平台的管控。

比如,Twitter處理了在其平台上針對香港抗議者的信息作戰後,「香港解密」網站出現了。我們猜想,他們在尋找繼續發揮影響力、同時又不會被社交媒體公司關閉的途徑。

「紙牆」的出現,可能也是其中一環。他們把網站設在中國,由中國網絡巨頭騰訊托管,沒有人能夠關閉他們的服務器,或者封鎖他們的網址。這可能是為甚麼他們沒有用社交媒體,而是自建「紙牆」網站群的原因,他們不需要用社交媒體達成影響力,並且,他們知道一旦上社交媒體,很可能會被抓住。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您預測的未來是怎樣的,最近熱議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對中國或者世界其他地方的信息作戰有甚麼影響?

菲塔雷利:這個問題不是中國問題,人工智能的影響是所有地區在未來要面對的。

拿「紙牆」行動來說,這些假冒網站從真正的新聞組織那裡竊取內容,但複製、粘貼很容易被發現。雖然意大利網站會用意大利語發布意大利本地新聞,但政治性內容還是用英語發布,看起來很明顯,也不一定所有人都懂。

未來,人工智能可以讓惡意的信息戰發動者不用直接竊取內容,而是獨立生成內容。因此,每篇文章都會彼此不同,且看上去像真正的新聞產品,無法追溯到被他們竊取內容的新聞機構。

其次是錄音和影片內容。所謂的深偽技術(DeepFake)可以偽造政客、名人或是爭議人物的影片,讓這個人說一些他從未說過的話,再加上社交媒體賬戶網絡來推廣,想追溯並證明其真偽肯定是很困難的。

目前我們已經看到有一些信息操作使用了深度偽造技術,例如在委內瑞拉的假新聞主播,看起來非常真,很難被觀眾識別。將來,任何人、任何政府或者任何私營公司,都可以這麼做。

(在本次採訪之後,菲塔雷利又來信補充,4月上旬,微軟發布一則報告稱中國已經在使用深偽音頻技術干涉台灣選舉。在選舉期間,網絡上出現了假造錄音,冒充台灣科技大鱷、並一度作為總統候選人的郭台銘發表支持某位候選人的言論。)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未來聽上去好像很悲觀?

菲塔雷利:我不想一味傳遞消極信息。我認為我們還有機會。也許我們還沒有領先於造假的行動者,沒有走在公共安全問題出現之前,但我們可以很快的識別他們的行動,並對未來趨勢做預測。我們至少要意識到作惡者的行動潛力,並在其行動時盡快糾正。

從積極的角度看,「紙牆」運動中的多數網站在被曝光後都被幕後操作者淘汰了,這是個好消息。這意味著,曝光起作用。所以,不管將來的信息作戰是否有AI參與,曝光還會起作用。

延伸閱讀:「紙牆」報告中文編譯上、下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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