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大家好,这里是《观点》,我是唐琪薇。今天来我们节目做客的嘉宾,还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所主任、著名汉学家黎安友教授。新冠疫情之后,中国官方和民间都出现质疑美式民主的声音,黎安友教授如何看待中国政府所谓的“制度自信”?随着国力的增强,中国有野心取代美国,最终成为世界秩序的建构者吗?一起来听听黎安友教授的观点。
记者:我们看到从2013年到现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中国的执政已经有8年,您会如何评价他的执政风格呢?
黎安友: 风格,他的风格是。。。当然实质比风格可能重要,但是他的风格。。。他是一个强人,对,他有给你这种印象,要求大家都跟他保持一致,连小规模的反对或者批评他的声音,他都不允许。他一切都控制得很紧张,他好像是一个我们说一个control freak,他什么都要控制,在西方我们看习,为威胁西方的一个强人,我们对习的概念是非常。。。可以说是比较害怕他。但我自己不认为这个是习的错,这个就是习的机会。习的时间就到了,他可以这样做。
记者:外界有批评说习没有像邓小平之前提出的那样要韬光养晦。所以您觉得现在中国的局势,也不允许习再韬光养晦了吗?
黎安友: 现在已经不是韬光养晦的时间。你看中国的经济,看中国怎么控制疫情的话,看中国的“一带一路”的项目等等,中国在南海的政策等等,到现在为止应该说是比较成功的。
记者:说到疫情和经济,我们看到去年年底英国智库“经济和商业研究中心”提出,中国在2028年将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经济体。这个时间因为疫情的关系比之前预估的早了5年,您如何看待这个报告?我看到有一些中国民众认为,美国是不能接受一个富裕的中国,您会怎么和他们解释呢?
黎安友: 美国的总统应该从尼克松一直到奥巴马,特朗普没有说, 但是特朗普以前的一系列的总统,都说一个富裕与稳定的中国有利于美国。这个当然可能是一个漂亮的口号,但是我认为实际上是真的。中国有钱,中国人的生活标准提高,中国安全,中国繁荣,至少可以说不伤害美国的利益,但应该更能够说是有利于美国。但问题是说因为中国越有钱,中国越有国际势力,中国越可以危害一些,我以前提到的美国的既得利益,特别是我们在亚洲的战略地位。所以这个问题不是全面的问题,不是说(我们)要中国穷,要中国乱,问题是比较限制在一些具体的竞争的问题,但是具体的竞争的问题也是非常重要,比方说台湾问题。
记者:您觉得随着国力越来越强,中国有进一步扩张的野心吗?因为《更长电报》是认为中国有,而美国智库兰德公司的报告则认为,除了台湾海峡,中国不见得有领土扩张的企图心,也不会去改变自由贸易以及美国所构建的全球秩序。您的观察如何呢?
黎安友: 在这个问题上我比较同意兰德公司的观点。你说领土的扩张的话,中国哪里能够扩张它的领土?在越南在俄罗斯?在日本在韩国?这都不可能的。除非你把台湾规范为中国领土的扩张,但是我认为台湾是一个历史遗留下来的领土的问题,但是不是扩张。这个贸易制度,当然贸易制度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但总的来讲我认为中国和美国,是两个从国际贸易制度最受益的国家,所以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个共同的利益。我们要改善这个(贸易)制度,但改善这个制度里面有问题,你比方说中国的贸易行为是不是 fair?是不是公平?是一个问题,但是总的来讲,自由贸易是一个好的制度。
记者:即使是说中国没有领土扩张的野心,您对中国政府外交上的企图心又有一个怎么样的观察?您觉得中国有野心替代美国,最终成为这个世界秩序的构建者吗?
黎安友: 第一个要说的就是说中国长期的战略目标不是非常清楚,因为中国自己说,比方说”建立一个人类命运共同体”,这个概念非常模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他们没有说得非常清楚。但是我自己的分析是认为,中国现在的话,主要是考虑到它的基本安全的一些问题。基本安全的问题,一个是 territorial integrity(领土完整),就是说不要分裂国家,所以这个问题是西藏、新疆、香港、台湾。那么台湾问题也涉及到南海问题,因为南海问题是,如果在台湾发生战争的话,南海就成为一个打仗的一个重要的地方,所以要提前尽量控制南海。第二,它要多少控制周围的国家,不是控制,但是多少要影响周围的国家,让他们至少不要反对中国的利益。第三,它要保护它能够自由利用国际的经济,来支持它自己国内的经济。第四可以说是第一(重要的),要包括中共的执政地位,它的政权的安全。所以它可以说面临很多威胁,所以它主要的战略方向,是要反对威胁它的领土,它的政权,它的经济的安全。那么这个跟取代美国是两回事。取代美国是比较永远的,可能会取代可能不会取代。取代美国也不一定是一个非常好的事情,因为你取代美国,你要对很多国际问题负责任。所以我并不认为,中国现在第一个目标是要取代谁。它第一个目标是保护自己。谁是老大,谁是老二?有没有一个老大,有没有一个老二?因为老大老二的概念里面有一定的妙论。这个问题上历史会决定。历史以实际的实力为基础来决定,谁有什么权利,这个是我的观念。我是一个所谓的现实主义者,I'm a realist 我认为国际关系的话,最后是实力来决定。
记者:您刚才有提到香港、西藏、新疆等等问题。观察人士认为最近几年中国在香港、西藏、新疆问题上的态度是越来越强硬,但是我们看到有一个现象是,这并没有影响到它在国际上和很多国家展开经济合作,您如何看待这样一个现象呢?
黎安友: 对,这个是一个难题。都是重要,经济利益是重要,价值观也是重要,这个人权是重要,人权是一个国际的标准。你比方说虐待、不能虐待,不能奴役,不能歧视等等。实际上中国也同意,谁都同意这个观点,但是有些问题上,大家的观点不完全一致。你比方说男女平等,每个国家、或者不是每个国家,每个人可能对这个概念都不完全一致。那么自由跟安全的关系怎么调整?有很多很多概念。。。但总的来讲,人权是我们当代世界的一个共识。所以我认为这个共识也是有利于大家,我们应该继续追求。但不能说我们只能追求这个(人权)东西,而不能追求经济, 都要追求。怎么平衡?这个是星期一这样平衡,星期二那样平衡,这个要不断调整这样一种平衡。
记者:我们看到随着中国的经济发展,还有加上新冠疫情之后,中国政府一再强调中国要“制度自信”,而一些中国民众也对西方的美式民主产生了怀疑,认为这并不合适中国。您的观察如何呢?
黎安友: 对,我也不主张任何国家(都)应该采取美式民主的模式,但我认为是不是可以以国际人权的标准,为标准来追求中国民主?你比方说最近许章润的案件或者耿潇男的案件,或者很多这种伤害人权的案件。中国可以停止伤害中国老百姓的人权,而没有必要采取美国美式的民主。
记者:您觉得什么样的制度才是合适中国的呢?
黎安友: 中国的宪法不错。只有一条说共产党在宪法以上,共产党不受到宪法的限制,这一条没有必要,而且后来中国宪法就非常漂亮,中共不受宪法的限制的话,它可以违反宪法的一些原则。
记者:您是费正清教授的学生,是老牌的中国通,我们看到新任美国政府的国安团队里面集合了新生代的“中国通”,您会如何看待这些新生代“中国通”,对未来美中关系的影响呢?
黎安友: 我自己认为新生代的“中国通”,比老牌“中国通”更优秀,因为一,他们中国话更流利,他们在年轻研究生时代有机会去中国,在中国待,跟中国人交往。我们老牌的所谓的“中国通”,我们没有能够去中国大陆,在研究生时代。所以我对年轻的美国的中国专家非常信任。
主持人:黎安友教授认为,中国可以不要美式民主,但是应该尊重国际标准之下的人权。观众朋友,您以为如何呢?好《观点》节目,让我们分享不一样的观点,我是唐琪薇,非常感谢您的收看,下期节目,我们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