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戰爭:歷史的正劇與悲劇 | 專題


2020-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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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戰爭:歷史的正劇與悲劇 | 專題

今年恰逢朝鮮戰爭七十週年,以《金剛川》爲代表的一批相關影視作品,近期在中國大大小小的屏幕上一時霸屏。大街小巷到處洋溢着,中國作爲這場戰爭勝者的民族主義情緒。

但親歷了這場戰爭的中國老兵程幹遠卻評價說,“對於這場戰爭,我的看法是,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人類的一場悲劇。”

面目模糊的戰爭記憶


這場“悲劇”的面目在中國至今仍是模糊的。

“偉大的抗美援朝戰爭,抵禦了帝國主義侵略擴張,”習近平在紀念抗美援朝70週年大會上把美國描述爲這場戰爭中的帝國主義侵略者,但戰爭的背景卻是蘇聯在東亞勢力的擴張。

1950年6月25日,爲了統一朝鮮半島,在蘇共中央總書記斯大林的首肯下,朝鮮領導人金日成麾下的朝鮮人民軍越過三八線,率先發起了對韓國的進攻。

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擔心,共產主義獨裁者的侵略演變成第三次世界大戰。他在電視講話中說,“希特勒和日本軍人十年前嚴重誤判,低估了我們依靠強大的經濟實力戰勝侵略的決心。對於今天的侵略者,我們也要打消他們的狂妄野心。”

在美國的推動下,聯合國很快組成了美國軍隊爲主、16國軍隊參與的聯軍,加入韓國方面參戰。

當時的形勢似乎讓中國參戰成爲無法迴避的選擇。

“中國領導人在判斷戰略形勢的時候,是用歷史的經驗。......當時中國是非常擔心日本軍國主義復活,打着聯合國軍的旗號重新返回中國,”美國空軍戰爭學院教授張曉明向本臺分析說,雖然當時中國高層的這種分析未必符合客觀事實,但正是這種心理在決策中佔了上峯。

1950年10月25日,中國人民志願軍在司令員彭德懷的率領下,喊着“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口號,在朝鮮境內的北鎮對聯合國軍隊發起了突襲。

從1950年10月到1951年6月,中國軍隊與朝鮮軍隊爲一方,聯合國軍隊與韓國軍隊爲一方,先後進行了五次戰役,雙方最後把戰線穩定在三八線附近,戰爭進入相持階段。

“我是第五次戰役的尾聲進入朝鮮,我參加了上甘嶺戰役,全部40多天,我全程都投入了戰鬥,”程幹遠作爲運輸連的一名小兵加入了上甘嶺戰役,當時他年僅16歲。

上甘嶺戰役就發生在相持階段。中國官方輿論至今宣揚,中國軍隊在上甘嶺戰役中打了一場引以自豪的勝仗。

但這場戰役被林彪稱爲“絞肉機”。

在戰役中僥倖存活下來的程幹遠分析說,“美國是死亡了4千多人,李奇微(聯軍總司令)有一本回憶錄,他的回憶錄是非常真實的,他說的就是4千人,但是志願軍這邊死亡的是2萬多人。是用2萬多人去換4千人啊!你說勝利是什麼勝利呀?”

中國官方公佈的志願軍在朝鮮戰爭中的死亡人數是18萬人。但據美國估計,這個數字應該超過40萬。

但程幹遠依然不認可這個數字,“我的判斷是超過70萬人死亡,這個是絕對有根據的。......你們不知道的是後勤的犧牲,這個在烈士名單上是沒有的。我所在的運輸連犧牲了49個人,你們去查,烈士名單上一個都沒有。”

這些歷史細節全部被中國官方文件掩藏。同樣被掩蓋的,還有在“抗美援朝”大旗下,中國國內慘烈的社會改造運動。

程幹遠多年從事朝鮮戰爭的研究,他說,“他們就借對國外的朝鮮戰爭的動員,在國內進行大規模的鎮壓(所謂)反革命的運動,把這些對他們政權不穩定的因素去掉。”

多年來,鎮反運動殺人的歷史被刻意模糊,但僅在中國官方的數據中,在這場運動中被殺死的人就有71萬,其中多數爲國民黨舊政權投降後被“寬大處理的人”。

與此同時,中國政府也加緊進行土改運動,導致民衆非正常死亡100萬到470萬之間。

戰爭雙方最後於1953年7月27日在板門店簽署《朝鮮停戰協定》,並約定以雙方實際控制線南北各2公里設立非軍事區,恢復南北分治。

對國際關係持續性的影響

這場區域性戰爭的影響是世界性的。

美國智庫威爾遜中心研究員山姆·威爾斯本臺向本臺分析說,“(這場戰爭)使得華盛頓和莫斯科之間的政治鬥爭最終轉變爲一場全球性的冷戰。”

朝鮮戰爭向西方世界顯示出,蘇聯通過共產主義陣營國家不斷擴張的影響力。這使得美國不但改變了其在東亞的戰略,與日本、韓國,乃至臺灣結成不同程度的盟友關係,也促使北約在歐洲擴編,成爲具有超強軍事實力的國際組織,與蘇聯及其東歐的勢力長期對抗。

但這場戰爭對交戰雙方國際關係的影響同樣深刻。

張曉明教授認爲,“從國際政治上的利益考慮,如果在遠東地區,和中國參加的任何地面戰爭,任何直接的較量,對當時美國的戰略利益都是沒有好處的。”

在此後的近三十年裏,美中之間形成對峙關係,直到70年代,隨着中蘇關係交惡,美中關係才逐步解凍,並在八十年代進入了蜜月期。

弔詭的是,近年來,隨着兩國貿易紛爭和意識形態的矛盾加劇,美中關係又漸趨惡化。

爲了應對這種局面,中國政府再次祭起了民族主義的大旗,用“抗美援朝”的符號煽動民衆的民族主義情緒。

多年束之高閣的朝鮮戰爭影片又被重新熱播。去年5月16日至18日,中國央視連續三天播放了《英雄兒女》、《上甘嶺》、《奇襲》等三部代表性的朝鮮戰爭影片。

這場戰爭也同樣改變了中國和朝鮮的關係。雖然中國在這場戰爭中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中國與朝鮮的關係並未象中國官媒所宣稱的那樣,是“鮮血凝成的友誼”。

朝鮮對中國始終充滿猜忌。中國雖然也是朝鮮核問題六方會談的關鍵角色,卻也奈何不了朝鮮屢禁不止的核試驗。

在朝鮮戰爭停戰近七十年後,朝鮮半島依然是世界最具有變數的地區之一。作爲朝鮮核問題重要談判方的美國和中國,彼此的關係卻越來越敵對。外界有人擔心,如果朝鮮局勢有變,朝鮮半島是否會再次成爲美中兩國的戰場。

喜喪和貽害

但這些似乎都阻擋不了,中國政府要把朝鮮戰爭的悲劇辦成一場喜喪的決心。從停戰的那一刻起,中國政府一直宣稱,中國取得了“偉大的勝利”。

習近平在紀念抗美援朝70週年大會上,高聲宣稱,“抗美援朝戰爭偉大勝利,將永遠銘刻在中華民族的史冊上!”

但中國政府至今對這場“大勝仗”的諸多細節諱莫如深,幾十萬葬身朝鮮戰場中國士兵的生命,以及國內社會改造運動中喪生的幾百萬魂靈,似乎是故紙堆中可以輕輕拂去的塵埃。

與此同時,中共領導層還在用這場戰爭來論證其統治的合法性。

習近平說,“抗美援朝戰爭偉大勝利再次證明,沒有任何一支政治力量能像中國共產黨這樣,爲了民族復興、人民幸福,不惜流血犧牲,不懈努力奮鬥,團結凝聚億萬羣衆不斷走向勝利。”

但在所謂“從勝利走向勝利”的背後,是朝鮮戰爭期間得到發展的中共極權體制,多年來並沒有發生根本的改變。

七十年前朝鮮戰爭的悲劇雖然已經沒入了歷史,但這場戰爭留下的體制貽害是否會導致新的悲劇,卻依舊讓人警醒。

(記者:王允;編輯:曹郁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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