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军”之后 京剧走出台湾魂

2024.05.13
裁“军”之后 京剧走出台湾魂 京剧在台湾走出独树一格的新美学之路,为传统戏曲注入生命力。
李宗翰摄影

台湾戏曲中心的排练室有如玻璃音乐盒,幽微的天光穿透玻璃帷幕,传来情绪高涨的锣鼓弦乐声,90后的京剧演员李家德扣紧拍点、边唱边耍枪,认真琢磨唱腔和身段,为国光剧团开春的第一档戏下足功夫。

“我一开始不是先挑京剧,从歌仔戏转到京剧,因为教我们基本功的老师是京剧老师。”李家德在排练空档聊起自己的人生戏码,当年进入剧校选填了台湾民间流行的歌仔戏,直到大学才转换戏曲跑道,他露出大男孩的热血神情说,“我喜欢演武戏!”

“京剧在台湾人的眼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外来剧种,它会在台湾生根发芽真的是一个奇迹。”京剧演员出身的国光剧团团长张育华看见京剧在台湾的峰回路转,一路从传统戏曲走出新美学之路,“台湾自由民主的风气,也很大的影响了在创作上面的多元思考。”

台湾戏曲中心是国光剧团的驻点所在,也是当代展演空间,建筑设计以京剧的“一桌二椅”为概念,和谐融入山河地景之中,从建筑到剧团,深深扎根在这块土地,长出来独特的人文艺术风景。

国光剧团由三军剧队解散之后重组而生,京剧跨越海峡在台湾落地生根,戏里戏外满是故事。(李宗翰摄影)
国光剧团由三军剧队解散之后重组而生,京剧跨越海峡在台湾落地生根,戏里戏外满是故事。(李宗翰摄影)

从国防部到文化部

放眼历史长河,京剧原生于中国大陆北方,飘洋过海来到岛屿,戏曲老干抽出新枝,有如一部跌宕起伏的时代剧。

1948年底,京剧名伶顾正秋领衔剧团受邀来台,在台北永乐戏院驻点演出,未料国共内战局势骤变,1949年国民政府迁往台湾,“因为两岸的正式分隔,顾正秋剧团留在台湾回不去。”张育华回望这一齣时代剧的烽火开场,“当时有很多从大陆过来的官兵,那么也是缓解他们的思乡心情,那也因为有了这些优秀的京剧演员,先在军中成立剧团,后来又设立了剧校。”

当年陆海空三军各有剧队,由国防部管辖,京剧演员的主要任务是劳军。随着老兵和外省第一代逐渐凋零,加上台湾政治和文化生态的改变,京剧在军中的阶段性任务划下句点,1994年,三军剧队正式“裁军”解散,1995年,国光剧团在各界奔走请命下诞生,京剧回归文化体系。

“我10岁就进了复兴剧校,坦白说,在出国念书之前,我自己都会觉得京剧在台湾的出路是什么。”张育华谈起心中曾经浮现的问号,京剧脱离军旅后,国光剧团在危机感中摸索前行,“从传统迈向新生的过程中,非常关键的一个灵魂人物是2002年我们邀来了当时清华大学中文系的戏曲学者王安祈教授,担任国光的艺术总监,以现代化和文学性为剧团走向定锚。”

同志和小说搬上舞台

这一刻,京剧在台湾开始迈大步,走出具有人文和美学思维的原创性。一系列的新编戏脍炙人口,题材耳目一新,“《三个人儿两盏灯》刻画的是唐代后宫故事,然后里面还谈到同性之爱,当时得到非常多观众的共鸣。”张育华滔滔不绝说戏,“甚至我们还把现代文学张爱玲的小说《金锁记》改编成戏,细腻探索人性的贪嗔爱欲。”

2005年《三个人儿两盏灯》把唐代后宫女同志故事搬上京剧舞台,2019年台湾成为亚洲第一个同婚合法国家,从戏曲创作到社会脉动,充分展现这块土地的自由气息。(国光剧团提供)
2005年《三个人儿两盏灯》把唐代后宫女同志故事搬上京剧舞台,2019年台湾成为亚洲第一个同婚合法国家,从戏曲创作到社会脉动,充分展现这块土地的自由气息。(国光剧团提供)

新式京剧脱胎换骨,艺术底气更贴近时代脉动,紧抓住年轻世代的目光。“走过了京剧年轻化,我们第二个思考的是在台湾的京剧正统性。”张育华提起戏里戏外的创作深思,“所以新编戏《十八罗汉图》讲到的是古画修复的过程,新的心血或者新的创作思考赋予它了以后,那它的正统性还存在吗?”

剧中借由真迹和复制品的铺陈,谱出弦外之音。张育华侃侃而谈,“这齣戏也隐喻立足于台湾的国光剧团,如何自处不同于大陆的传统京剧,国光其实并不甘于只是去承继或者是复制传统的京剧形式,还要积极的寻找跟当代对话。”

台湾京剧浸润在开放的人文思想环境,创作得以跳脱框架,挥洒不受限制的想像力。张育华诠释国光的品牌个性,“我们希望能够用传统京剧的丰富表现手法,但是透过新的创作理念和观点,展现我们自己的人文价值,以及自己的灵魂和感情。”

以戏曲本质来看,京剧拥有兼容并蓄的基调,2010年,京剧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彼岸的中国京剧经历一波波政治运动,千疮百孔难掩颓势,京剧艺术却在他乡华丽变身,自成一格。

新世代接班追梦

京剧在台湾走出自己的路,不过,国光也意识到演员断层的隐忧,演员生生不息传续接班,京剧才有未来,剧团以老将带新秀的方式传承剧艺,有意思的是,新编戏养出一票年轻粉丝,甚至有00后观众后来成了国光的演员。

专攻旦行的谢乐是其中之一,高中时,她开始接触国光的新编戏,着迷于戏曲的当代美学,身段雅致、嗓音清亮让她在剧团人才招募时脱颖而出,身为鲁凯族的她笑说,原住民文化和传统京剧好像不搭嘎,原住民的音乐和律动天赋似乎让她更容易上手,尽管小时候在剧校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慢慢练习后,感觉到自己好像越来越靠近这个行业,如今更是为了戏曲可以放弃很多东西。

被伙伴形容“往死里练”的武生李家德,是剧团力捧的后起之秀。“这是我想要追求的一个艺术。”他要求自己在唱念做打精益求精,单枪匹马跑到中国学戏,“你不做好这些基本功,没有办法去谈创新,你要先有一个养分,你才能衍生制造出新的东西来。”

国光剧团致力培养新世代演员,身段和唱功出色的李家德是前辈眼中的潜力人才。(李宗翰摄影)
国光剧团致力培养新世代演员,身段和唱功出色的李家德是前辈眼中的潜力人才。(李宗翰摄影)

练功的日子很苦,撑过了,才能站稳舞台。“它就像修行一样,很磨练你的意志力跟精神。”90后的净行演员刘育志感性道出心声,“经过10岁进入剧校,你从不认识它,到发现它的美好和文化价值,你会更喜欢京剧戏曲文化。”

刘育志打从入净行,剃了光头,方便勾画花脸,京剧的脸谱少说有好几百种,他笔下的人物神韵鲜活,“每个人的肌肉线条是不一样的,如果都照纸上面的谱式,其实你没办法把脸谱画得传神。”

反覆琢磨锤炼,是京剧演员养成的不二法门。国光剧团用心良苦为新生代演员打造微剧场,“微剧场的概念就是小的意思,不只是剧场的场地小、观众少,还有演员年纪轻,但是我们可以透过这个平台和空间,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张育华聊起初衷,“就是让观众来陪着他们成长,见证一个京剧演员逐步打磨剧艺、逐步成熟。”

这一天,微剧场由00后演员挑大梁,希达尔.伊安担纲武艺了得的水浒女将扈三娘,俐落身段赢得满堂喝采;陶佑安挑战《周瑜归天》剧目,“今天最难就是后面短打要摔、要翻,然后又要控制唱。”他掩不住激动的初登场心情,尽管观众连连叫好,他只给自己打了59分的成绩,期许下次有更精湛的表现。小舞台是希望工程的起点,悄然孵育大梦想。

禁戏窥见时代荒谬

不只新编创作,国光每年搬演传统老戏,并且以创作手法梳理老戏,挑出契合时代氛围的剧目,甚至为老故事找出新主题,赋予创意标题,叫老戏精会心一笑,也让新戏迷拍案叫绝。

国光出品的传统老戏和新编创作以传统剧艺打底,同时贴近时代脉动,蔚为文化品牌。(李宗翰摄影)
国光出品的传统老戏和新编创作以传统剧艺打底,同时贴近时代脉动,蔚为文化品牌。(李宗翰摄影)

《禁戏汇演》是代表性作品,汇集多部早年被禁的传统剧目,在“延续传统”的主轴下,流渗出“翻转传统”的况味,不但重现时代的荒谬,也让观众窥见剧作精髓。

张育华把时间轴拉回威权时代,《禁戏汇演》让当代观众看到在政治封闭的年代,从政者会监督、审查艺文活动和艺术创作,而被贴上“禁戏”标签的理由大多是触犯政治忌讳、妨害善良风俗或是迷信等,最经典的就是京剧里面的《四郎探母》,两岸都被禁过。

“那很有趣的,在台湾为什么会被禁呢?因为台湾那时候有很多的老兵,看到这样一个探母情节会思乡。”张育华戏说从前,“中国大陆呢?它禁了这齣戏是因为《四郎探母》里面他其实是投降了嘛!”

京剧在中国经历漫长的政治红线困囿,从中共掌权后大刀阔斧“改人、改戏、改制”,到文化大革命高喊“破四旧”,摧残传统戏曲、扶植样板戏,如今题材仍躲不过审核命运,要符合政治正确、匡正人心主旋律,或是走高大上路线,更者现代京剧创作集体说好红色故事,京剧无可避免落拍走下坡。

台湾大展京剧功夫

艺术本色让台湾京剧打开能见度,走上国际舞台演出,更进一步与其他剧种跨界合作,视野和格局早已跳脱传统剧团戏班。

去年夏天,国光剧团在新加坡滨海艺术中心登台,9月旋即又前往法国、希腊举办京剧美学讲座和工作坊,为接下来的台法联手演出暖身。“透过介绍我们如何穿戴,然后化妆,让观众了解演员是如何去准备好自己,甚至还让他们体验。”李家德提起现场的热烈互动,刘育志以钟馗角色现身,“钟馗的装扮很特别、很夸张,而且一吐火那个神秘感,光这个片段他们就有很深刻的感受。”

国光剧团团长张育华(中)积极推动国际交流,走出台湾,走进世界剧场。(李宗翰摄影)
国光剧团团长张育华(中)积极推动国际交流,走出台湾,走进世界剧场。(李宗翰摄影)

2000年起,国光剧团也屡次跨海在中国各地上演新编戏,从北京、上海,一路直攻戏曲大码头天津。

“对于大陆的观众来说,以前看京剧就是看演员,看演员的唱念作舞,他们是去看角儿的。”张育华感动听见反馈,“像大陆著名的编剧家罗怀臻先生就说,我们在看国光的戏的时候,我们会被它整个说故事的方式所牵引,我们看到的是对人性的反思,历史人物的一种新形象,看完了国光的演出,我们都成了他们的粉丝。”

李家德在中国短期学戏之际也不忘看戏,两岸的京剧客层大不相同,“坐在他们前台观看,就是观众年龄大,然后进剧场的人很少,台湾的京剧跟他们相比好很多了。”

国光的演出每每票房全满,台下的年轻脸孔占了大多数,表演散场,年轻戏迷热情守候在剧场外,争相与演员合照。张育华笑谈大陆戏曲界探询票房的小插曲,“常常他们都会用半信半疑的口吻问我说,你们都是送票吗?我就说没有,我们都是卖票。”

“其实对于戏曲的创新来说,在各个年代从来没有停止过,因为创作这件事情
本来就是面对当代观众的。”张育华有感而发说,“台湾和中国大陆是在不同土地上,也有不同的成长土壤,我们应该要运用自己的土壤优势,然后让自己极尽地去展现应该要有的丰姿。”

采访:麦小田、李宗翰    责编:许书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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