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胡平:對"六四”的記憶、遺忘與無知 - 從李佳琦直播事件說起

2022.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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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 胡平:對"六四”的記憶、遺忘與無知 - 從李佳琦直播事件說起 左圖:網紅李佳琦端坦克造型蛋糕直播時,網絡被中斷。(視頻截圖);右圖:1989年6月5日,即六四事件翌日,一名年輕男子在北京天安門廣場以東的長安街王府井路段上,隻身阻擋中國解放軍坦克行進的照片,震驚中外。(AP)
網絡視頻截圖/美聯社

6月3日晚間,知名帶貨主播李佳琦正在直播,有人送上一塊坦克形狀的冰淇淋蛋糕,直播隨即被卡斷。李佳琦有一億多粉絲,其中大部分是年輕人。很多年輕的粉絲看到直播被卡斷大惑不解,一打聽才知道這個畫面觸犯了當局的禁忌,原來在33年前的“六四”,當局出動坦克鎮壓和平集會的民衆。

這真叫欲蓋彌彰。當局卡斷這個畫面,原本是爲了掩蓋“六四”,原本是爲了讓人們不去想到“六四”,原本是爲了讓人們不知道“六四”,結果卻適得其反。它反而促使人們想起了“六四”,促使那些不知道“六四”的人知道了“六四”。

於是,境外媒體出現了一個新詞彙——“李佳琦悖論”( Li Jiaqi Paradox)。它的意思是:一個人如果想要完全不觸碰到政治禁區,那麼他必須瞭解所有的政治禁區。換言之,你要讓人們不去觸及某件事,你首先需要讓他們知道那件事是什麼事。這不是明顯的自相矛盾嗎?

這也是自媒體惹的禍,傳統媒體有編輯把關,編輯們都知道什麼可以發佈,什麼不可以發佈。自媒體的主播們就未必個個都知道了,或者是雖然知道,但是出於疏忽大意而忘記了。

李佳琦直播事件再次提醒我們:在中國,確實有很多年輕人不知道“六四”。這當然是中共當局嚴厲封殺歷史真相的惡果。在中學歷史教科書裏,八九民運和“六四”屠殺都隻字不提。就連中共當局去年通過的第三個歷史問題決議,三萬六千多字的長文,對於八九民運和“六四”屠殺只寫了兩句話:“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蘇聯解體、東歐劇變。由於國際上反共反社會主義的敵對勢力的支持和煽動,國際大氣候和國內小氣候導致一九八九年春夏之交我國發生嚴重政治風波。黨和政府依靠人民,旗幟鮮明反對動亂,捍衛了社會主義國家政權,維護了人民根本利益。”一共才97個字,其中沒有“六四”,也沒有“坦克”。

八年前,美國記者林慕蓮(Louisa Lim)發表過一篇文章,提到她曾經拿着那幅著名的坦克人照片前往四所北京大學,看看有多少學生認識這張照片。100個學生中,只有15個知道這張照片是1989年在北京拍攝的;不少學生認爲,這是在閱兵。知道“六四”的年輕人竟然如此之少,這讓林慕蓮很驚訝。畢竟,現在是互聯網時代,信息的流動是無法阻止的。這些北京名校的大學生只要願意,他們完全有能力繞開防火長城;不過,就算他們繞開了防火長城,很多人也不去查找有關八九民運和“六四”屠殺的信息。再有,這些年輕人的父母和師長呢?他們的父母師長很多人都是當年的親身參與者或耳聞目睹者,他們完全可以把他們知道的真相告訴年輕的一代。不過據我所知,是很多當父母的不肯向孩子講。

爲什麼不肯和孩子講?因爲怕孩子禍從口出。上海大學教授朱學勤寫過一篇文章講到他身爲父親的糾結:“哈姆雷特開場曰‘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那是經典。但在中國這種灰不溜秋環境下,只能矮化爲:‘說,還是不說,這是個問題。’即使說,什麼時候對孩子說,說到什麼程度?也同樣讓人爲難。”“網上曾討論顧準生前對孩子教育的失誤,他是出於愛子之心,刻意隱瞞已經看到的真相與他真實的思想,爲避禍,不忍對婦雛言,以致上下兩代人精神隔絕,終成悲劇。顧準尚如此,千千萬萬如我之普通家庭則更感爲難。現在的情況好一些,即使爲父不言,孩子們在網絡上也能看到,但問題還是存在,估計還要傳代,真不知還要傳多少代?”

由此可見,很多年輕人對“六四”的無知,其實並不是真正的無知;正如很多“六四”親歷者對“六四”的遺忘並不是真正的遺忘。

不是無知,不是遺忘,是迴避,是有意識的迴避。

爲什麼要回避?因爲不肯面對。因爲“六四”太無恥、太兇殘,一旦面對必然會激發起道德義憤,道德義憤會推着你站出來反抗;如果你害怕風險而不敢站出來反抗,那又勢必使自己陷入莫大的恥辱與羞愧。因此,對於那些既不肯站出來反抗又想讓良心安寧的人,唯有迴避,唯有在無恥兇殘的“六四”面前扭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假裝不知道,假裝忘記了。

很多人說,“六四”33年來,中共當局一直在極力把“六四”屠殺從公衆的記憶中徹底抹去。這話乍一看去說的不錯,但細細想來就會發現其實沒說對。因爲“六四”屠殺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殺死一些人,而且還是要對廣大民衆造成巨大的恐懼,從而迫使大多數人放棄公開的抗爭。因此它必須讓廣大民衆知道這場屠殺,記住這場屠殺,這才能達到它的目的。“殺二十萬人換二十年穩定”這句話說的就是,通過殺二十萬人的大屠殺,製造出民衆二十年有效期的強大的、深刻的恐懼記憶,從而迫使他們放棄反抗。例如殺雞給猴看,要是猴沒看見,雞不是白殺了嗎?如果許多人都不知道這場屠殺,知道這場屠殺的人又都忘得一乾二淨,好像“六四”屠殺從來沒發生一樣,那麼,他們就不會感到恐懼,從而也就不會放棄抗爭。想想“六四”前中國民衆的精神狀態是何等的奮發昂揚,再看看六四後普遍的犬儒和消沉,對比如此強烈。那就是因爲知道“六四”的人太多了,“六四”留下的創傷記憶太深了。

不錯,“六四”之後這30年,中共當局一直在淡化“六四”,避免在公開場合提及“六四”,偶爾提及也儘量使用“風波”一類說法輕描淡寫。看上去,中共似乎是在促使國人忘記“六四”。其實不然。當局深知,“六四”的記憶太深,國人是不可能忘記的,更何況當局也不希望國人忘記。既然如此,那麼當局又爲什麼一直在淡化“六四”,避免在公開場合提及“六四”呢?原因在於,當局避免“六四”話題進入公共話語空間,尤其避免“六四”以富有刺激性的方式進入公共空間;因爲當局知道“六四”屠殺在道義上完全站不住腳,而公開的政治話語總是含有道義的成分。凡是要在大庭廣衆之下公開說出口的,就不能完全置道義於不顧。一個政府可以做出無恥的事,但不能公開說出無恥的話。當局深知,如果它聽任“六四”的話題進入公共領域,那無異於把自己放在道義的審判臺,勢必會激活民衆的道德義憤。

這就是爲什麼,33年來當局對“六四”的話題始終諱莫如深,一直強力封殺壓制的原因。這也從反面說明,我們大聲地、公開地講出“六四”,具有何等重要的意義。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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