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江棋生:丹桂飄香建湖行

2021.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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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 江棋生:丹桂飄香建湖行 蘇北建湖行前夕的10月23日拍攝於江邊, 背景是蘇通大橋,常熟到南通的長江大橋。
Photo: RFA

今年2月4日,於一硯翁先生八十大壽之際,我寫了簡短賀詞如下:

祝親愛的八十硯翁,我今生難得的“四友”——鄉友、校友、觀友、耕友,生日快樂!

鄉友:江蘇同鄉之友。
校友:人大同校之友。
觀友:三觀同一之友。
耕友:枚園同耕之友。

沒曾想,8個多月後的丹桂飄香時節,回到家鄉常熟探親訪友的我和章虹,就會在一枚的用心催化和一硯翁的傾情誠邀下,趕赴360公里外的建湖,與“四友”全家相會相聚了。

2021年10月25日上午10點49分,我們乘坐的高鐵列車正點抵達建湖車站。提前在出站口等候的,是八十高齡的一硯翁、他的兒子和司機小彭。當我和一硯翁雙手緊緊相握時,“一見如故”這個素樸的成語,正是對我內心感受極爲貼切、十分傳神的描述。而接下來秋色染人、秋韻撫懷的三天,則讓首次踏足裏下河流域的我們,親身體悟了“賓至如歸”的人間真情與“識而相逢更相知”的人生佳境。

左起:硯翁兒子、一硯翁、江棋生、章 虹。(江棋生提供)
左起:硯翁兒子、一硯翁、江棋生、章 虹。(江棋生提供)


離開建湖火車站,一硯翁陪送我們入住九龍國際大酒店。稍後,司機小彭將我們帶到很有名氣的雙湖公館。在公館的恆山廳裏,一硯翁盛情地擺下酒宴,他和老伴,他的大女兒、大女婿,他的兒子、兒媳婦,他的小女兒,舉家齊集一堂,爲我們接風洗塵。

入座開席後,東道主一硯翁向全家介紹說,棋生老弟和我是“四友”——鄉友、校友、觀友和耕友。“一友”,我歡迎;“四友”,我更歡迎!一硯翁話音剛落,笑吟吟的家人頓時開懷大笑起來。隨後,一硯翁又道出了歡迎我們到訪的另一個原因。一硯翁說,上個世紀六十年代,已然成家的他在人民大學讀本科,丁子霖老師是他班上的輔導員。在五年的學習生涯中,丁老師細心關照他;在畢業分配時,又出手相助他。在敘說這段珍藏半個多世紀的記憶時,一硯翁的感念之情,溢於言表。緊接着,一硯翁神情肅穆地對全家說:30多年前,當丁老師遭難時,難得棋生老弟和她站在一起,關心她支持她。而棋生老弟的夫人,又堅定地和棋生站在一起。這就是我歡迎棋生夫婦的第二個原因。

一硯翁發自內心的真誠話語,使在座的每個人都爲之動容,也引出了我心絃觸動後的慨然作答。

我說,去年因力挺方方日記,我始料未及地在電子柏林牆內結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比如一枚,比如一硯翁,比如一硯翁的兒子“一葦渡江”,比如北京的“安然以待”和威海的“風”……這是我的意外之喜,是帶有永恆意義的人生之喜。今天,我又有幸與一硯翁和一葦渡江,以及你們全家實現了美妙的線下相聚,這真是喜上加喜啊!接着,我簡略談了30多年前那場重大歷史事件後,自己的人生軌跡和基本心態。最後,我說了說自己投入了極大心血的物理學研究一事。

再往下,就是一見如故“老朋友”之間互敬互動、情景交融的歡宴了。一硯翁老爺子本不勝酒力,但既逢知己,便放膽而達“三杯少”的微醺之境。而對我和章虹來說,則是建湖淮揚菜的味道之美,明顯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在湯湯水水之中,各色菜品的本真之鮮,直令我這個自詡美食家叫好叫饞。

在湯湯水水之中,各色菜品的本真之鮮,直令我這個自詡美食家叫好叫饞。(江棋生提供)
在湯湯水水之中,各色菜品的本真之鮮,直令我這個自詡美食家叫好叫饞。(江棋生提供)

餐後,我將帶去的記述常熟老三屆插隊生涯的《青春足跡》加以題簽,分贈給一硯翁和他的三位兒女。隨之,司機小彭送我們回酒店午休。午休是我多年的習慣,也是今天的必須。下午的日程是滿棚的:要去參觀南宋丞相陸秀夫故居、當代名人喬冠華故居和一家服裝有限公司。

實話實說,建湖先賢陸秀夫之名,我是前幾天纔剛剛知曉的。至今依然記得,1966年的文革風暴中曾流行一種論調,謂“清官實際上不如貪官”。理由是:清官麻痹民衆,貪官激起民變。而當年的我,是傾向於認同上述論調的。後來慢慢想明白了,民變不論成功與否,皇權專制制度都是不變的。那麼,在同樣的制度下,比起多數貪官治下之百姓,少數清官治下的百姓之日子,總歸要過得好一些。這恐怕正是普天之下的先賢名錄中,絕無貪官廁身於內的原因。

建湖的陸秀夫是位難得的清官。不僅如此,他還在公元1279年的崖山海戰後,負帝蹈海,以身殉國(君)。2002年7月,流沙河先生曾賦聯贊陸秀夫:

宋滅無降帝
陸沉有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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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7月,流沙河先生曾賦聯贊陸秀夫:宋滅無降帝 陸沉有秀夫。(江棋生提供)
2002年7月,流沙河先生曾賦聯贊陸秀夫:宋滅無降帝 陸沉有秀夫。(江棋生提供)

步出陸秀夫故居漫步於專設行道時,一硯翁笑問我是否讀了他寫的《高處的靈魂引領我們看清人生的底蘊》。我說不但讀了,還加了凸顯果戈理高人之處的十個字轉發了微信朋友圈。那十個字是:淡化小騙子,強化大騙子。言罷,我倆仰天長笑。

建湖的當代名人是喬冠華。經由“冠華路”,可通往列爲鹽城市文物保護單位的喬冠華故居。夕陽快西下時,我們來到了故居外圍。一硯翁說,1983年喬冠華去世後,章含之帶着未進八寶山的喬之骨灰,專程前來建湖,希望能讓其落葬故里。當時的建湖主政者,出於政治考量而怯然拒之。一硯翁笑曰:那些個當官的,不也是蠢得死嗎?後來,喬的骨灰最終葬於蘇州的太湖之濱;而此地的喬冠華故居中,除了照片,唯有他穿過的衣服、用過的收錄機耳。

喬冠華其人,不必多說了。在他的故居中,我見到了他兒子喬宗淮的照片。我曾在自己的第一本書《看守所雜記》中,不客氣地數落過他。那是因爲,在2000年的一次聯合國人權委員會會議上,喬宗淮矢口否認中國存在“受迫害”的人。竊以爲,此人不像是蠢得死,他是睜眼說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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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華燈初上。晚上6點左右,我們到了那家服裝有限公司。公司的多個車間裏,一派忙碌景象。一硯翁老伴之表弟負責公司的生產管理,他帶我們進車間參觀,並精要地披露一些關鍵資訊。聞知公司管理層和工人曠日持久超負荷的加班加點,我感觸良深。這種感觸的核心,可用一句話來概括:剝削,或來自資本,但更來自權力(套用馬斯克的話,稍作變動)。

晚飯是四人小聚,就在九龍國際大飯店用餐。司機小彭不能喝酒,一硯翁和我們則有紅酒小酌。依舊覺得意外的是,建湖的冷切牛肉和生煎包子,居然比常熟的更好喫。此外,我和章虹還首次品嚐了建湖的藕粉圓子,口感很不錯。

席間,我介紹了兩位古代常熟名人:言子和黃公望;一位近代名人:翁同龢;一位現代名人:王淦昌。前不久,丁東先生在“丁東小羣”公號推送了一篇文章,題目是:雪中送炭王淦昌。文章敘說王老冒着政治風險,救助身處困頓之中的許良英先生。王老的人格風範和俠義心腸,令人感佩。而我在2016年6月發表的《被迫沉默:自由,還是不自由?》一文中,也由衷點讚了敢於解剖自己、並勇於自責的王老先生。陪伴我們近一整天的一硯翁,則動情地對我表述了他的一個心願:願我從今往後,多注重一點頤養,由更年輕的人多承擔一些。

2021年11月4日攝於江蘇省常熟市支塘鎮的王淦昌中學,“李政道題”四個字已被遮蔽二分之一弱。(江棋生提供)
2021年11月4日攝於江蘇省常熟市支塘鎮的王淦昌中學,“李政道題”四個字已被遮蔽二分之一弱。(江棋生提供)

2021年11月4日攝於江蘇省常熟市支塘鎮的王淦昌中學,“李政道題”四個字已被遮蔽二分之一弱。(江棋生提供)
2021年11月4日攝於江蘇省常熟市支塘鎮的王淦昌中學,“李政道題”四個字已被遮蔽二分之一弱。(江棋生提供)

建湖行的第一天,我們在與常熟相似的大美秋色裏,在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氣中,甜甜地趨入誘人的夢鄉。

第二天上午的行程,是觀賞九龍口國家溼地公園。請恕我孤陋寡聞,對“裏下河的明珠”——九龍口,我是第一次聽聞,更是第一次身臨。到了那裏,我的第一觀感,是景況、景緻大體與常熟沙家浜的蘆葦蕩相似,但更順其自然,更少人工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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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九龍口,自然得棄岸登船。遊船啓航之後,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幅鮮活靈動的畫面:殘荷之側,蘆花怒放;船行波至,野鳥驚飛。

遊船在頗具傳奇色彩的龍珠島靠岸後,一硯翁先領我們抵近察觀極爲罕見的五穀樹,繼而遠眺九河相匯的自然奇觀。冥冥之中,“識乾坤之大,憐草木之青”般的人生感悟,竟從胸中油然而生,不能自已。

泛舟於九龍口碧波及漫步於蘆花小徑時,章虹悄悄偷拍了不少照片。那些照片經“一葦渡江”放進“一枚園地耕耘者羣”後,立即引發了一硯翁與耕友們的實時熱烈互動。而等到慢熱的我參與其中,已是沙莊“九龍九鮮館”的上菜時分了。我們點了五個建湖特色農家菜:白灼河蝦、炒螺螄、炒藕絲、炒鱔條和九龍老鴨湯。我把清晰的菜照原圖放進羣裏,讓大夥着實眼饞了一番。接着,我又“篡改”了京劇《沙家浜》中興化籍作家汪曾祺寫的一句話,把“蘆花放,稻穀香,老鴨成湯”放進羣裏,供耕友們哈哈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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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司機小彭提議回城午休,衆皆點頭。

下午4點左右,再度出發直奔九龍口。此行目的,是去玲瓏三島尋訪蒲柳叢中的三幢曠野別墅;別墅的舍名由一硯翁分別題爲:蒲柳人家、蒹葭山莊和荻廬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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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而建的別墅,爲林木和翠竹所掩隱;時已薄暮,訪之就更爲不易了。走棧道,過曲徑,幽幽深處,果然藏有讀書、垂釣、頤養天年的好場所!別墅主人曾對一硯翁許諾說,一旦別墅能入住,就會請他攜家人前來免費小住。我記得,去年6月21日,一硯翁在“一枚園地”公衆號中,發佈了不可多得、足可入選大學語文課本的美文:《在那月光如水的夜晚》。我深信,一硯翁未來的小住,又會使他寫出情思脈脈、意境悠遠的精美散文來。

玲瓏三島離冠以“淮劇小鎮”之稱的沙莊,也就10來分鐘車程。很快,我們就在“沙莊食堂”的龍騰廳邊喝藕茶,邊等一硯翁的老伴和兒子、兒媳及小女兒過來相聚(一硯翁的大女兒正忙着學開車呢)。

一硯翁特意在沙莊食堂安排晚餐,是因爲這家餐廳緊挨着“淮劇戲苑”。建湖是淮劇之鄉,淮劇的發源地。一硯翁的老伴就愛聽淮劇,愛哼淮曲。坐在龍騰廳裏,隔着大玻璃,能觀演員的地道表演;打開側窗戶,可聽正宗的淮劇唱腔。於是乎,身處滿室盛情之中的我,杯酒入肚之後,竟在戶外淮音的聲聲促動下,情不自禁地學說起建湖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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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應該這樣說,短短的兩天之中,我和章虹是在內心深處感受到了一種特別的情誼:與一硯翁,與他的老伴,與他的兒子、兒媳和他的女兒們的一家親,一種不是親情勝似親情的一家親。

席間,一家人品嚐了建湖大閘蟹,喫光了鮮美的紅燒鰻魚。今晚,一硯翁是難得破回例,陪我喝了高度白酒。而我們,則真誠邀請一硯翁和老伴明年春天到常熟小住。

席間,我給剛住進廈門隔離酒店的崔衛平發了微信:我和一硯翁正在淮劇小鎮沙莊喫大閘蟹,他向你問好!衛平回覆道:問好一硯翁!我父親的老家,是建湖大崔莊。哦,從根子上說,她也是一位建湖人。

散席後,一家人隨之愜意閒遊。夜幕下的沙莊,經燈光配飾和人工造霧後,呈亦真亦幻之態,讓人流連忘返,印象深刻。一硯翁的兒子、女兒對我們說,下次來建湖,可入住這兒的民宿,淡定地過過別有韻味的尋常日子。

最後,一家人在九龍九鮮館前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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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的重頭戲,是雙湖公園自由行。

關於雙湖公園,我在這裏先要說一件巧事、趣事。雙湖公園,堪稱建湖人文和自然景觀的一張亮麗名片;然“雙湖公園”四個隸書大字,卻出自我所相熟的常熟籍書法家言恭達先生之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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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建湖城南新區內的雙湖公園,是水面面積和綠化面積均達近千畝的綜合性生態公園。用罷自助早餐,矍鑠康健的一硯翁帶領我和章虹從九龍國際大酒店出發,由西湖邊進入公園,先走沿湖棧道,後經林蔭步道,賞波光,觀草木,聞花香,收放吐納,舒心隨意。

穿過狀似玉帶的雙湖大橋後,乃是水面更爲開闊的東湖。東湖之長橋,是最佳觀景處。在長橋中央湖心亭旁,一硯翁對我們說,每年農曆八月十五,他們全家就會像許多建湖市民那樣,前來此地觀湖賞月,喜度中秋。

在東湖長橋上,我與一硯翁或邊走邊聊,或安坐石條暢懷而抒。我倆仰望蒼穹,俯視千古;我倆談歷史,議變局,觸哲學,碰宗教;我倆贊人性之光,美公民之魂;我倆譏諷袁世凱,調侃蠢得死,蔑懟自幹五……深秋朗日下,兩位“四友”袒露心扉,談笑風生;快意把晤,同觀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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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藍天碧水間,一硯翁以諄厚的口吻數次對我強調說:作爲抱薪者,你的存在,就有意義;你的存在,就是意義。面對已然和我守望相助的一硯翁慈兄般的目光,我特明白和理解他飽含體恤、體惜之情的肺腑之言;我所不能確定的,是我能否做到不違他的心願,不負他的期待?

今天的雙湖自由行,是丹桂飄香中的雙重自由行——步履自由行和思想自由行之雙重自由行。今天的自由行,以穿越意想之外的一片頗似原生態的黑松林而圓滿收官。

中午,一硯翁設家宴爲我們餞行。

當我和章虹踏進一硯翁的家門時,他家可愛的寵物狗,居然沒鬧沒叫沒咬,整個兒沒把我們當外人!“一家親”的濃情越出人類而迅疾投射於動物,可算是再添一段佳話了。

家宴的一桌好菜,是由一硯翁老伴和一位阿姨做就的。家宴上喝的酒,是小女兒的準兒媳從浙江帶來的:20年陳瓷瓶裝古越龍山花雕酒。而家宴的氣氛,則遠比花雕酒更醇、更潤、更醉人。席間,一硯翁動情的勸慰,他老伴可心的祝願,兒女們誠摯的言笑,都是不能忘懷、難於磨滅的生命記憶。我想,今後這“一家人”,定會像世間真正的朋友那樣,心繫彼此,常相走動。

下午2點,一硯翁又趕來酒店,在大堂裏和我抓緊聊了一些比較緊迫的大小話題。之後,一硯翁堅持親送我們去建湖火車站。在進站口,我們與一硯翁和小彭依依話別後,遂亮出手機上的行程卡綠色箭頭,入站候車。

10月27日下午3點44分,高鐵列車正點出發。我們將從裏下河流域的魚米之鄉,返回揚子江南岸的魚米之鄉。我們將把在建湖所沐浴的友情和親情,帶回我們的家鄉常熟,並熱望明年春暖花開時節,就能在虞山之麓、尚湖之濱恭候一硯翁夫婦的光臨。

2021年11月17日至21日 初稿
2021年11月22日至24日 定稿
2021年11月27日 修改稿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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