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唯色:我們的聖地,他們的垃圾場(二)——有關中國藝術家張洹在聖山岡仁波齊實施“大地藝術”裝置作品


2020.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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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洹及團隊赴聖山岡仁波齊等地。(網絡視頻截圖)

5、連續數日,張洹在岡仁波齊實施“大地藝術”事件在推特、臉書、新浪微博等社羣媒體被熱議。爲免於碎片化的評論隨着時間流逝於茫茫網絡,有必要將相關評論精選、彙總如下:

曾在西藏十二年的香港作家薯伯伯(Pazu Kong)評論:西藏最神聖的域地神山崗仁波齊,被漢地而來的藝術家當成是藝術炒作、救贖炒作的裝置。藏人一生也未必能取得邊防證前往一次,漢人卻能肆意把聖地變成遊樂場,世界荒謬,莫過於此。

我的評論:在各地藏人進拉薩受限,在各地藏人朝拜神山岡仁波齊等聖地被更嚴格地受限,甚至因得不到“邊防通行證”而無法朝拜的同時,這個自稱前世是藏人、今生是世上唯一一個漢人天葬師的所謂當代藝術家,不但自由出入,還要在神山實施“高科技環保項目”,來滿足他的表演慾,並且贏得商機。這種現實對比是非常殘酷的。

藝術家艾未未評論:在上海世博會期間曾獻上諂媚大熊貓“和和、諧諧”雕塑作品的張洹,不要碰西藏,即便有強力的政府意圖支持,這是對藏人、藏教的不恭和褻瀆。


我在社羣媒體發帖反對張洹在聖地的“大地藝術”。(網絡截圖)
我在社羣媒體發帖反對張洹在聖地的“大地藝術”。(網絡截圖)

作家唐丹鴻評論:這是爲“高科技前沿技術可降解植物纖維提取物”的企業和其他贊助商做廣告,是靠資本與權力的便利,以“大地藝術”做包裝的、野蠻無恥的商業項目。殖民者們挪用操弄殖民地文化元素,通過令人作嘔的矯情來褻瀆,本質是集體作惡。

我的評論:張洹所謂的降解材料,根本就沒有。只有能否回收的問題。珠峯上連大便都無法降解。有報道稱:“左邊屍體,右邊是屎,漫山遍野的垃圾正在覆蓋這座世界最高巔……”

唯色評論:從張洹的微博上可以瞭解到,他在西藏做的這些“大地藝術裝置”項目,有Dior、路易威登LV等國際商業大牌支持。那麼這些國際商業大牌是否瞭解張洹的作品會對西藏的自然環境、精神場域造成污染和損害?


張洹將寺院廢墟佈置成Dior秀場。(Public Domain)
張洹將寺院廢墟佈置成Dior秀場。(Public Domain)

唐丹鴻評論:國際商業大牌需要“藝術”來泡製趣味的包裝,唯一目的是販賣,從惡俗的消費羣牟利。張洹與Dior、路易威登LV等品牌互相需要,即便沒有張洹,也會有李洹、王洹與這些品牌合謀,以“藝術”之名污染損害自然環境和精神場域。只是在正常國家不易爲所欲爲,而有專制權力的加持,他們才能製造這麼無恥狂妄的垃圾。

薯伯伯(Pazu Kong)評論:在外國人的眼裏,一說起法國,除了想到名牌與時裝,還有其價值觀,liberté, égalité, fraternité(自由、平等、博愛),影響着世界上不同角落的人。法國品牌的品味,不單在於設計,還有其所承載的價值,如今爲了打入中國市場,放棄普世原則,甚至變相破壞宗教場地,無疑令人極盡失望。

張洹事件引起推特上印度知名人士關注。(網絡截圖)
張洹事件引起推特上印度知名人士關注。(網絡截圖)

我的評論:這些國際商業大牌跪舔權力,助長張洹這樣的自帶病毒的文化帝國主義者,染污高山淨土的西藏高原,應該遭到譴責和制止。

薯伯伯(Pazu Kong)評論:以藝術爲名踐踏聖地,匪夷所思的思維模式。爲何在如此嚴控的地區,卻容許這等荒唐的“藝術裝置”?如何定界線?誰能定界線?

藏人網友評論:他們終於盯上了岡仁波齊!

張洹事件引起日本靜岡大學教授、蒙古人學者楊海英先生關注。(網絡截圖)
張洹事件引起日本靜岡大學教授、蒙古人學者楊海英先生關注。(網絡截圖)

藏人網友評論:這位藝術家曾經在拉薩的一次展覽上用犛牛鮮血來畫天梯,當時也是收穫一片罵聲與抵制,張狂與極端,拼命想玩個大的,玩個震撼的,但是仍然逃不出對西藏文化的表象認識和精神盲區。想要了解和表達西藏文化,第一個要義是懂得謙卑,放下傲慢。

6、岡仁波齊本身是四大古老宗教的聖地,理所當然,出現在這個神聖的精神場域的,應該是包括藏人和印度人在內的信徒。但是,如今可以進入這裏的,可以圍聚在這裏的,既少有藏傳佛教徒,也幾乎沒有印度教徒,也即是說,這些宗教信徒在這個聖地是缺席的。而在場的是什麼人呢?正是像張洹這樣的文化帝國主義者。他們佔據了聖地的每一個角落。他們肆虐,他們跋扈,他們任性地修改歷史,隨心所欲地重述這裏的故事。事例之一:大言不慚地講述“岡仁波齊的童年”,卻連岡仁波齊的藏文名稱都寫錯了,沒有比這個更搞笑的了。

在這裏,原住民、信仰者的缺席與外來者、非信徒的佔領所構成的對比是觸目驚心的。從張洹在岡仁波齊拍攝的那個“諾亞方舟”視頻,作爲配角或陪襯出現的羊羣和馬被他驅使着,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隱喻。當然他有紅印護體,財大氣粗,羊羣和馬都不算什麼,如果他想要,還可以安排無數身穿節日盛裝、手捧潔白哈達的“藏族翻身農奴”,圍着他和他的“諾亞方舟”載歌載舞。

從張洹微博發佈的訊息及中國多家媒體的報道看到,他的“西遊創作之旅”結束,在拉薩“舉辦了慶功宴”,並放映了拍攝的視頻,以展示他“充滿人文情懷的藏區創作之旅”。“慶功宴”還邀請了拉薩當地文化藝術界名人,其中至少一半是藏人。我仔細看了現場照片,很想知道這些藏人作家、藝術家目睹“諾亞方舟”沉陷湖水、名牌服裝高掛廢墟會有什麼樣的感觸:是無動於衷?還是暗自動心、渴望參與?還是認爲非常不妥而不滿?然而從他們喜怒不形於色的表情什麼也看不出,就像是一個個磨練出了寵辱不驚的定力。他們難道沒有看出那個“諾亞方舟”會有損岡仁波齊的生態環境嗎?他們難道沒有覺得在寺院廢墟懸掛商業廣告太過分嗎?還是說,他們也認爲只要是以藝術的名義,一切的爲所欲爲、踐踏和褻瀆,都可以接受?這些藏人作家、藝術家,他們有誰去朝聖過岡仁波齊?即便去過,那必然是很不容易才辦到“邊防通行證”而成行,並無可能如張洹那麼自由地、炫耀地出入。

藏人藝術家鄺老五在新浪微博的帖子雖然激起許多評論,卻幾乎沒有藏人藝術家同行留言,對此他感慨:“拉薩的藝術家,你們(的)沉默使我感到悲哀”。我也感到悲哀。曾幾何時,拉薩的藝術家以“發生發聲”作爲最基本的原則,渴望用藝術來記錄和揭示當今西藏種種變遷和麪臨危機的狀態,渴望用藝術來發出有着切膚之痛的當今藏人的聲音,如今卻呈現出鴉雀無聲的死水狀態。曾經或尖銳或深刻或悲傷的藝術表達,如今停滯在描摹西藏本土符號的形式上,而內在不是空洞無物就是隔靴搔癢。固然迫於日益嚴酷的現實壓力而不得不犬儒、不得不迎合、不得不沉默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連半聲都不吭那就太遺憾了。


阿里地區生態環境局給鄺老五的回覆。(Public Domain)
阿里地區生態環境局給鄺老五的回覆。(Public Domain)

7、事實上,具有無比神聖之價值的岡仁波齊在這些年的遭遇並不只是張洹的“大地藝術”這一樁,而且破壞性遠遠超出無數倍。如開礦、開闢旅遊景區、盜獵等等,各種大大小小的災難迭出,不勝枚舉。事例之一:總部在北京的國風集團下屬西藏旅遊股份有限公司,“承包”了聖山岡仁波齊和聖湖瑪旁雍措並當作發行股票的招牌,在2010年的“西藏阿里聖山聖湖旅遊區開發項目”中,“包括景區開發、酒店建設、環保車購置、製氧廠等其他設施建設等”,以及“大門、觀景臺……景區機動車道等”,這是把宗教聖地商業化,製氧廠等企業的排放也必然帶來環境污染。

傳統上,步行環繞聖山和聖湖是延續了難以計數之歲月的信徒朝聖方式,而並不需要公路、遊覽車等。相反,公路、遊覽車只是爲着吸引儘可能多的遊客和獵奇者,按當代文化人類學的理論,是一種“旅遊帝國主義”行爲,造成的是對聖山聖湖的褻瀆和毀壞。作爲在地的原住民及各地的信仰者,只能是眼睜睜地目睹着,卻無力阻止。

當下在西藏發生的這一切,恰如作家王力雄在他綜述西藏曆史與現實、剖析“西藏問題”的著作《天葬:西藏的命運》的結尾所寫:“西藏就像一個失去了行動能力的人體,躺在世界屋脊的雪山之巔,從不同方向飛來的鷹鷲,紛紛按照自己的需要撕扯她,從她身上啄食自己需要的部分──或是搶奪主權,或是爭取民意,或是表現意識形態,或是討好國際社會,還有那些貪心不足的商人、盜獵野生動物的槍手、尋求刺激的旅遊者、厭倦了現代文明的西方人……也都湧進西藏各取所需。綜觀歷史,西藏從未被外力擺佈到如此程度,如此無奈、身不由己。”

巧合的是,口吐“後疫情時代的自我救贖”等等蓮花泡沫,在真正的信仰者的聖地留下一堆堆垃圾的中國藝術家張洹,給自己添加的標籤是“天葬師”。他對自己的這一認證恰如其分:西藏躺在世界屋脊之巔,“天葬師”張洹以藝術的名義操刀凌遲,而他所依憑的權力與資本正是他手持的兩把刀,一把刀刻着五星紅旗的圖案,一把刀刻着Dior的標籤;狂風凜冽,遮天蔽日的禿鷲貪婪地撲過來撕咬分食着西藏。而這些密密麻麻的禿鷲,其中既有那些國際商業大牌所化,也有張洹及團隊及更多的合作伙伴所化——張洹在他的“西遊”視頻中把自己比作禿鷲,這倒是貼切得很。

西藏有句諺語:神佛所在,妖魔亦云集。象徵四大宗教衆神居所的聖山岡仁波齊雖然靜默屹立卻不等於沉默忍耐。張洹在他所謂的“後疫情時代”的“自我救贖”表演,越誇張越似妖孽,更是爲這個凌遲西藏的“藝術行爲”的時間性賦予了特殊的意義。

張洹的“諾亞方舟”殘骸扔棄在岡仁波齊下的湖水中。(網絡視頻截圖)
張洹的“諾亞方舟”殘骸扔棄在岡仁波齊下的湖水中。(網絡視頻截圖)

8、需要強調的是,岡仁波齊在宗教意義上並不只是西藏苯教和藏傳佛教的聖地,還是印度教、耆那教的聖地,這已有着相當悠久的歷史和難以估量的影響力。也因此,九年前,著名藏學家Elliot Sperling先生對北京公司商業開發岡仁波齊及聖湖瑪旁雍錯的行爲,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出於利益來踐踏這處宗教名勝,並不只是對藏人的又一次侮辱,對於將神聖的岡仁波齊看作溼婆(Siva)的居所,而來朝拜和繞行的印度朝聖者來說,也是一記耳光。”

當時還有學者指出,聖山岡仁波齊及聖湖瑪旁雍錯等,是圖伯特與印度共享的文化和精神遺產的象徵。任何對這兩處最神聖的聖地的褻瀆,都是對圖伯特與印度的侮辱。正如同在耶路撒冷聖殿上的圓頂清真寺上修建酒店或旅遊設施,如果穆斯林和猶太人不能接受,那麼佛教徒和印度教徒同樣無法接受。

爲此我在推特上也提醒,張洹在聖山岡仁波齊實施的人爲干預與介入,在目前中印關係如此敏感的狀況下,還是勿要太誇張。事實上,從推特的反應來看,已經有印度知識分子等人士注意到了聖地令人不安的狀況。同時,也有國際知名學者如人類學家、日本靜岡大學教授、蒙古人楊海英先生對此予以嚴厲批評。

就在我的這篇文章尚未寫完時傳來一個消息:10月12日,即此事件公開後的第四天,阿里地區生態環境局對最先提出詢問的藏人藝術家鄺老五做出了答覆。摘引如下:

“……經覈實,普蘭縣政府及相關部門,未接到張洹團隊關於在聖山岡仁波齊實施‘大地藝術’項目任何申請,只是在9月份張洹工作室人員口頭向巴嘎鄉人民政府諮詢,表示有想法在聖山岡仁波齊實施‘大地藝術’項目,巴嘎鄉人民政府予以回絕。10月10日,普蘭縣接到地區生態環境局關於相關情況覈查通報後,普蘭縣政府於10月10日下午,與張洹工作室取得聯繫,對方稱‘百萬經幡’的大地藝術僅僅只是一個想法,並表示將放棄這一想法,不會組織實施。……”

如此說來,我們的反對有了效果。當然官方的回應是可以接受的,值得稱許的。正如鄺老五在致謝後還說了這句話:“公開透明是處理事件的唯一辦法。”是的,必須公諸於世,不然極有可能的是,不久張洹就將攜帶他的新材料製成的“百萬經幡”,手舉五星紅旗與Dior橫幅,在聖山岡仁波齊再次大擺他的秀場。

而現在張洹方面辯解“‘百萬經幡’僅只是一個想法”的說法並不誠實。如果只是“一個想法”,爲何白紙黑字報道這件事的“artnet資訊”會在激起公衆抗議之後突然刪掉帖子?這個體量龐大的“大地藝術項目”,依照張洹原計劃,下個月初就將在岡仁波齊實施,怎麼可能只是“一個想法”?還有,張洹8月間遺棄在岡仁波齊湖水中的裝置作品殘骸,分明已經對岡仁波齊的環境造成了污染,難道他不應該對此做出一個交代嗎?更進一步說,我們認爲,要求張洹以及支持他的國際商業大牌向岡仁波齊致歉也是毫不爲過的。

也因此,我們還需要追問當地的環保部門:針對已經造成的污染環境的事實,依照政府有關環境保護的相關規定,是否應該對張洹以及支持他的國際商業大牌作出相應的處理呢?否則,即使張洹下個月不去聖山岡仁波齊搞他的“大地藝術”,難保以後不去;即便他從此再也不去,也難保另一個張洹以後會去。

寫於2020/10/11-15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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