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军情“洗”进真媒体 查核机构揭露信息操弄网络

一则宣称“台湾国防部电讯室在泰国设立秘密监听站”的消息,今年5月底起在东南亚网站及台湾社交平台流传,随后进入台湾立法院质询及主流媒体报道。台湾数位素养实验室(FactLink)调查报告发现,相关内容并非来自可信的军事文件,而是经过假身份爆料、跨国网站转载及社群账号扩散,将含有伪造信息的內容包装成“外媒报道”,再传回台湾。

FactLink将这种手法称为“信息洗白”(Information Laundering)。调查显示,這則案例从5月30日至7月6日传播长达38天,涉及22个东南亚网站及社媒专页,横跨泰国、马来西亚、越南、缅甸、柬埔寨、印尼及尼泊尔,并使用至少4种语言。

最早于2026年5月爆料的 Threads 账号,将自己包装成被派往曼谷执行任务的台湾军人,其账号的显示地却不断改变,甚至曾经为“中国”。
--- 最早于2026年5月爆料的 Threads 账号,将自己包装成被派往曼谷执行任务的台湾军人,其账号的显示地却不断改变,甚至曾经为“中国”。 (截图自Threads账号@555600312l)

阶段一:假冒台湾军人Threads上爆料

這项信息操弄行动最初以在社群网站Threads曝光,发文者自称是被派往曼谷执行任务的台湾军人,以第一人称描述当地工作及生活情况。貼文声称,台湾国防部电讯发展室在曼谷近郊设立监听站,拦截东南亚国家通讯并搜集中国情报。贴文还列出所谓驻泰人员名单、航班资料及设施照片。

不过,FactLink查证发现,所谓“监听站”内部照片实际取自Google Maps上的旅馆影像,另一张被泰国网站使用的现场照片则是台北街景,均未显示监听设备。调查也发现,这个自称台湾军人的账号于今年5月才建立,最初显示的所在地为中国,其使用的猫咪头像也取自脸书动物社团。

研究中国信息战、现为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的副研究员曾怡硕对本台表示,相关说法可追溯至冷战时期,当时东南亚确实是两岸情报交流的一个重要据点,而曼谷也成为情报的汇集点,所以相关消息会声会影很常出现。

“但不是说这个(设立监听站的)说法是合理的”,曾怡硕说,相关手法明显是认知作战手段,要引发台湾内部对情报单位的质疑。

阶段二:22个跨国网站接力助推

在Threads上曝光后,相关内容也进入脸书及Instagram。参与转发扩散的部分账号自称台湾退役军人,但這这些账号追踪人数多为零;另有越南语机器人账号,以繁体中文留下高度重复的留言,营造台湾网民讨论及声援基层军人的假象。

FactLink指出,这些内容随后经由泰国及马来西亚网站传播,再扩散至其他东南亚国家。其中,一家泰国主流媒体MGR Online曾在转载网络热门内容的栏目刊登相关说法,但消息来源仍是马来西亚社群专页,并非该媒体独立采访。

至少两家泰国网站的内容,是来自World Newswire发布的相关内容。Google威胁情报团队及Mandiant此前曾指出,World Newswire由中国深圳的博文传媒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运营,其网络曾参与传播亲北京叙事。

另一组四家网站则在同一天刊登内容。FactLink检查网页原始码后发现,这些网站使用同一账号及文件夹储存图片,显示它们并非各自采访,而是协同发布。

阶段三:台湾立委质询,消息“洗”进主流媒体

相关内容之后传入台湾的爆料公社、Dcard、PTT及脸书社团。6月24日,一名台湾立法委员在立法院质询时引用有关说法,台湾国防部作出回应,主流媒体随后跟进报道,使原本来源不明的网络传言进入正式政治及新闻场域。

报告撰写人之一的Factlink调查记者马丽昕告诉本台,根据美国公共政策智库布鲁金斯学会所提出的影响力作战标准,这次的信息作战已达其分类的第五类,意即假消息已透过名人、政治人物等知名人士被放大传播。

曾怡硕则指出,面临民主国家的监督机制,国安及情报单位确实该有所回應,但要依照专业伦理保密的方式说明,譬如回应这是否是假消息,但不必明说台湾“在海外是否有情报作为”,以免陷入中国情报战的陷阱。

FactLink报告也提及,台湾媒体《自由时报》也曾收到匿名电邮爆料,但记者查证发现,发件人使用假名及假电邮,内容还出现中国惯用语,因此没有采用。这一案例显示,媒体查证可以在消息进入主流舆论前切断传播链。

马丽昕说,该记者甚至把媒体“守门”的过程写进自己的报道,是一个“台湾主流媒体守门上很好的案例”。

“台湾在泰国设立秘密监听站”假消息的传播链及时间轴(来源:FactLink数位素养实验室制作)

部分节点与亲中网络有关 幕后行动者仍未确认

调查发现,部分传播节点与过去被揭露的亲北京信息行动存在联系,包括账号所在地曾显示为中国,以及相关内容通过曾传播亲中叙事的新闻供稿网络发布。

不过,FactLink强调,目前证据仍不足以确认这场行动的真正幕后主使,也不能据此断定所有参与转载的网站均由同一行动者操控。

马丽昕说,尽管可证明World Newswire和中国的关联性,但谁是背后“下单”的“行动者”(actor),则还有待进一步厘清。不过,“有蛮大的几率是中国去做操弄的”。

报告指出,“泰国监听站”叙事会针对不同受众调整内容:面向东南亚时,重点是指控台湾危害区域安全及外交互信;传回台湾后,则转为质疑国安机密外泄、情报人员管理失当及政府能力。

FactLink认为,这类行动的关键不只是制造假消息,而是通过不同国家、语言及平台层层转引,掩盖最初消息来源缺乏证据的问题。政治人物、媒体及意见领袖若未经查证便加以引用,可能成为“信息洗白”进入当地舆论的最后一环。

报告也警告,随着人工智能摘要及大型语言模型普及,散布于不同国家和语言的虚假内容,未来可能被重新搜集及整合,进一步扩大其传播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