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台湾同性恋运动先驱祁家威

2019-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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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威争取同性恋婚姻平权,从青年到白发。(记者夏小华摄)
祁家威争取同性恋婚姻平权,从青年到白发。(记者夏小华摄)
Photo: RFA

台湾在2019年5月17日“国际反恐惧同性恋日”通过《同性婚姻专法》,成为全世界第27、亚洲第一,保障男男、女女合法结婚的权利义务。其实早在1986年,台湾就有男同性恋者祁家威,为了和男性友人结婚,向国会扣门请愿。他接受自由亚洲电台专访,谈到这条路如何走了33年。

“台湾在这个(同性婚姻平权)议题上来讲,可以说30年多年来一直在引导世界人权的进步,因为台湾是全世界第一个在国会讨论同性婚姻可不可以的国家。”

祁家威在1986年召开国际记者会,成为台湾第一位公开出柜的男同性恋,向立法院请愿要求同性婚姻合法登记。那时他28岁,而台湾,还处于党国威权体制的戒严时期。



祁家威向戒严国家追讨同婚权   因此而坐牢

祁家威说,台湾虽然不是联合国会员国,但他向国会提出同性婚姻请愿案,比欧美还早,可申请“金氏世界纪录”。

游行现场祁家威总会寻求制高点挥舞彩虹旗。(记者夏小华摄)
游行现场祁家威总会寻求制高点挥舞彩虹旗。(记者夏小华摄) Photo: RFA
不过,当时立法院以“同性恋者为少数之变态,纯为满足情欲者,违背社会善良风俗”为由拒绝。

祁家威说,美国精神医学会1973年就已将同性恋从精神疾病删除。13年后的台湾政府,却依然没有跟上同性恋“去病化”的脚步。

在爱滋污名化议题冲击全世界同性恋社群的八零年代,祁家威投入爱滋病防治,以及争取同性恋婚姻权的行动,有媒体形容他是“揹起两个十字架的男人”。

不少男同性恋者一看到“老祁”、“祁大哥”就先抱住再说。(记者夏小华摄)
不少男同性恋者一看到“老祁”、“祁大哥”就先抱住再说。(记者夏小华摄) Photo: RFA
“1986年我刚开始争取同性婚姻权的时候,政治还没有解严,我马上被警备总部抓去关了半年多,我关的土城看守所,就是陈水扁、郑南榕、黄天福,我们四个人一人一间,独居的政治犯。他们三个太太轮流送家里做的菜,送到里面,就分成四份,我也有一份,所以我就轮流吃他们太太做的菜。我等于说是抛头颅洒热血啦,但是至少我是平平安安,我还能够活着。”

祁家威:“君子成人之美” 大同世界应兼纳同志


祁家威认为,华人社会有一句话叫“君子成人之美”,诉求让相爱的人结婚,即便在那个言论自由还很紧的年代,总该被看成美事一桩。何况同性恋诉求婚姻平权,并不是要异性恋者离婚,去和同性结婚。而礼运大同篇的“大同世界”不是也说“老吾老”、“幼吾幼”,各安其份?

祁家威说,后来他透过渠道得知,当年蒋经国总统听到,有一个嚷嚷要和男人结婚的男人,被关进了政治监牢。

祁家威在“彩虹下乡”的苗栗游行也没有缺席。(记者夏小华摄)
祁家威在“彩虹下乡”的苗栗游行也没有缺席。(记者夏小华摄) Photo: RFA
“经国先生是明智的领导者,他就讲:‘这样办不好!’他这么一发话,下面的人就知道孝武先生有点处理不当,赶快就放人了。”

祁家威强调,在台湾那个噤声的年代,他公开推动同性婚姻平权,能够“平安无事”,让更多同性恋者敢挺身奋斗,这是很重要的。假如台湾像旧金山过去发生推动同性人权法案议员,被反对同婚议员开枪打死,或是像韩国发生同性恋游行,被统一教基督徒乱棒齐飞打得头破血流,谁敢冒死前进?

祁家威1992年向内政部要求开放同性结婚户籍登记、1998年到法院公证结婚,都被拒绝。他转而走向司法途径,经历了诉愿、再诉愿、行政诉讼、异议、抗告五个法律关卡都败诉。

独自对抗反对力量   司法路上五度闯关五度败

2000年他首次向大法官提释宪案遭驳回,2013二度提释宪终于成功,大法官2017年释宪民法未保障同性婚姻违反宪法,2年内未修法自动生效。

不过大法官的释宪案,激化反对群众大反攻,形成社会舆论氛围高度对峙僵局。去年(2018年)底,台湾举行九合一选举一并举行全民公投,反对同性恋、以教会为主力的一方,提出“是否同意民法婚姻规定应限定在一男一女的结合?”在1100万投票数中,同意票数700多万。

祁家威和他的彩虹旗。(记者夏小华摄)
祁家威和他的彩虹旗。(记者夏小华摄) Photo: RFA
祁家威提到,外界将公投结果简化解读为“反对同性婚姻获得约750万票,支持同性婚姻约350万票”。很多同性恋者也因此感到绝望。在公投后1个月,全台统计至少有9位同性恋者自杀。祁家威感叹,如果公投开票当晚,年轻人有看他直播,听他的分析,或许能释怀。

公投结果反对同性恋比照现行民法的异性婚姻规定,因此促使行政院、立法院以另立同婚“专法”,赋予同性婚姻登记、继亲收养、继承、赋税减免、医疗代理权等相关权利和义务,以回应大法官释宪,让同性恋者在2019年5月24日开始进行婚姻登记。

在公投中失败后看到希望

祁家威认为,支持和反对同性婚姻票数,不能以表面750万比350万来看。同性恋人口估计占十分之一,1100万公投票数,支持同性婚姻获350万票,等于有200多万票是非同性恋者“跑票”支持同性婚姻平权。此外,反方获得700多万票应除9,还原人口比例基准,那支持同性婚姻平权人数其实是反对的4倍。

祁家威总是站在游行制高点。(记者夏小华摄)
祁家威总是站在游行制高点。(记者夏小华摄) Photo: RFA
祁家威还以反方获得企业家9亿新台币捐款,加上其他资源约10多亿买电视广告、报纸广告、印传单等,与支持婚姻平权群体仅几千万经费,看看投资报酬率(CP值)就可知道谁输谁赢。

“股票市场常常有一句形容词,短空长多,公投当下来讲好像是利空,可是是短期的,长期来讲是长多。另外再讲CP值,经费除以票数,他一票200多块成本,我们的一票是6块半,6块半的成本跟200多块差30倍,那个CP值,我们的漂亮多了。”

祁家威分析,60岁以上反同占70%,30岁以下挺同占85%。1974年后出生的孩子所受教育,不再有“同性恋是病”的错误观念,不过翻转社会刻板印象通常需要两个世代。他估计2034年后,再有人对同性恋大惊小怪,肯定被说无聊。

祁家威还举例,2013年法国通过同性婚姻专法,想直攻修改民法,有30万人上街反对,塞爆香榭丽舍大道;第二年剩15万人上街,第三年、四年各剩7万5、3万7千,跟“辐射半衰期”一样逐年减半。他认为,等社会上实际看到同性恋组家庭并无不同,就没什么好排斥了。

1999年,华人社会第一间LGBT(女同性恋者、男同恋者、双性恋者、跨性别者)主题书店“晶晶书库”在台北设立时,曾遭人砸砖头等恐吓式的毁损。负责人赖正哲还被高等法院以“散布猥亵物品”罪判刑。

祁家威回忆,当年前往声援的演艺圈人士蒋焕发告诉拦阻的警察“同性恋又没有带刀带枪,只是比较娘娘腔”。警察听了都笑了,于是放行让他们去抗议15分钟。

祁家威父母观念够潮    出柜过程平安无事


谈到成长过程,祁家威说,他小时候曾喜欢过两个女生,还是校花,最后那个女生被家长要求移民国外,他认定此生注定和异性无缘。就读台北第一男名校建国中学,他跟同学和老师出柜,在学校照样受欢迎。

回忆出柜那天,祁妈妈问起:“跟谁讲电话那么撒娇?是男生、女生?”他大喇喇说:“我以后老婆是女的喔!”祁爸下班,祁妈就告诉祁爸:“你大儿子媳妇儿以后是女的!”这一说,也没出事。

祁家威说,争取完婚姻平权,要继续争取疾病平权。(记者夏小华摄)
祁家威说,争取完婚姻平权,要继续争取疾病平权。(记者夏小华摄) Photo: RFA
祁家威说,爸妈出身在北平、上海大城市,看多了有钱人家,身边常有美少男书童。另外对于军阀内部军人间互相满足情欲,也见怪不怪。在他推动同性恋的路上,爸妈只是经常叼念他:“跟年轻人谈同性恋可以,不要吓坏长辈,害老人家脑冲血就不好了。”

17岁出柜以来,祁家威自认在家庭、学校、职场、社会都不曾感到被打压。他认为,或许上天让他没有包袱,要他为同性恋群体做点儿事。

奋斗33年同性终于可以结婚,但祁家威并不是自己要结婚。

奋战33年同性终能结婚    祁家威和31年伴侣却未成家

祁家威和交往31年的伴侣,因为一次一起上电视,震惊对方家长以死相逼。从此他就从伴侣的家里“消失”,隐瞒两人的关系,伴侣长期患忧郁症,至今仍和他90多岁的老爸爸同住。

61岁的祁家威,虽然和伴侣始终无法住在一起共同生活,不过他看得挺开地说:“反正他有需要,我随传随到,从我家骑摩托车到他家,15分钟就能见面!”

祁家威在争取到台湾通过同性婚姻专法隔天,为同性恋伴侣证婚。(记者夏小华摄)
祁家威在争取到台湾通过同性婚姻专法隔天,为同性恋伴侣证婚。(记者夏小华摄) Photo: RFA
祁家威说,绝大多数公众人物不会在父母健在时出柜,多半是顾虑父母的面子和感受。他们会认为,“总不能因为自己是同性恋就变成不孝儿女吧”。

既然不是自己要结婚,又为何这么拼命争取同性婚姻权?祁家威说,人一生求学、工作、住居等,都可以不用说出自己的性倾向,往往说了反倒被排挤。但是恋爱、成家,不讲还真的得不到,所以必须开口。

“我对同婚这件事情特别在意,就(因为婚姻权)是不是证明同志族群有完整的人格尊严?你给他这个制度,他不要是他的选择,就像异性恋一样,但是他要的时候,你没有这个制度让他享用,就是国家对不起这个族群!”

祁家威在建国中学以留级、退学收场,不过他自信地说,这一生闯荡江湖,和异性恋社会搏斗所需要的“武功”,他在高中时广泛钻研涉猎,都配备好了。就连反方引用反对同性婚姻的《圣经》,他也从小背的滚瓜烂熟,以致于面对各种状况都能“谈笑用兵”。

制高点挥彩虹旗  祁家威要社会大众“仰头”看同志

在每一次的游行、集会时,年轻一辈总会看见他们口中的“老祁”、“祁大哥”,站在“制高点”,顶着白发瘦弱的身影,全身彩虹装扮,挥舞6色巨幅彩虹旗。

他的策略、行动,都经过精密的算计:

“我们低头看东西,会有潜意识里,是轻视、鄙视,然后你抬头看东西,潜意识里是敬重、仰视,让人家抬头看。对游行本身的LGBT族群来讲,是一个加油鼓励打气的作用。如果真的没有这种高等心理学,为什么情治单位特别怕我上高的地方?他们就怕我影响那种潜意识的东西。”

30多年来,祁家威习惯一个人行动。

他说,30年前,他一个人的抗争,被当“神经病”、“一个人胡搞瞎搞”,没人理。千禧年后,欧美先进国家开始承认同性婚姻,台湾的女权、性别、人权团体百花争鸣,展开游行、法案游说、诉讼、释宪,各自在不同路线努力。这时反方开始紧张,居然成为“气候”,对立才升高,于今达到高峰。

祁家威说 ,当初他只是在国家政府的面前,种下了一棵小树苗,之后,有这么多千千万万的少年、青年、壮年站出来努力,就好像阳光、空气和水,使当年他种下的那一棵小树苗,成长茁壮,变成了一棵大树,今天终于开花结果。

回首33年的来时路,讲来云淡风轻。长期照顾爱滋感染者的祁家威说,“婚姻平权”后,要继续争取“疾病平权”。

自由亚洲电台记者夏小华 台北报道  责编: 陈美华/申铧 网编: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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