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廖亦武: 谈疫情新书、子弹和中国鸦片

2020-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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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居海外的中国作家廖亦武(视频截图/RFA)
旅居海外的中国作家廖亦武(视频截图/RFA)
Photo: RFA

旅居德国的中国异见作家廖亦武的新书《当武汉病毒来临》即将在台湾出版。 本台记者唐家婕与人在柏林的廖亦武进行了专访,谈到这本新书,还有去年出版的《子弹鸦片-天安门大屠杀的生与死》。当然在中国与西方国家关系危机四伏的当下,也免不了请廖亦武发表他对时局的看法。

1958年生于四川的廖亦武在三十一岁那年写了一首诗歌《大屠杀》,并因此入狱四年。他坚持写作,却持续遭遇迫害,于2011年流亡德国。廖亦武笔耕不辍、获奖无数,他以人权为出发点的纪实文学创作持续感染世界,作品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发行,也曾被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刘晓波等人多次推荐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

 

 

新书《当武汉病毒来临》即将出版

记者:廖老师请您介绍一下您的新书好吗?

廖亦武:我今年写了一本《当武汉病毒来临》,台湾版这几天出来,英文也翻译好了。

记者:这是一关于疫情的纪实小说?

廖亦武:是,一个记录小说,从公民记者李泽华去p4实验室被追捕开始。引出第二个故事。一个本来从中国到美国来的交流学者,武汉人,回家过年,结果回不了家因为武汉封城。等到回家,他的老婆已经死了。后来警察还把他抓走,因为他在网络上跟人讨论病毒来源。这是一本非常好看的书。

廖亦武新著《当武汉病毒来临》封面截图(博客来网站)
廖亦武新著《当武汉病毒来临》封面截图(博客来网站)

 

欧洲对华态度转向的关键:刘晓波事件

记者:您在德国也好些时间了。王毅刚结束欧洲访问,这段期间德国民间或官方对于中共的理解及态度有什么样的变化?

廖亦武:其实欧盟内部在王毅来之前(欧洲各国)态度是不一样的。像波兰经历过共产党时期,深受其害,(抗共意识)就比较坚决。捷克虽然总统(意见不同),但受到民意的影响,至少捷克议会对共产党是绝对不相信的,而德国(对华态度)分歧也很大。默克尔想要维持整体欧盟(的一致性),往往她表态得比较晚。但最终我想她对中国共产党,还是会走到跟美国差异不大的态度上。

记者:欧洲国家对中共的态度转变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

廖亦武:大概从刘晓波的事件上。2017年,欧盟七、八个国家开峰会,我通过默克尔的一个好朋友,(发起了)一个全球的诺贝尔奖得主要求释放刘晓波的联署,当时起草文件就在我们家写的。我们当时用了最大的力气,但最后刘晓波还是被他们(中共)谋杀在监狱里面。中共就一点都不让步,大家都看到了,最后刘晓波死得非常惨。

记者:从2017年刘晓波事件中与中国的斡旋,欧盟学到什么?

廖亦武:我作为历史的记录家,我只能把这些事记录下来。《子弹鸦片》最后一篇就是讲刘晓波,讲述我们这么一个时代,怎么迎救他、怎么失败。

我相信做为一个西方和中国打交道的教训,就是西方和中国打交道,怎么样天安门大屠杀一直延续到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么一个样子?从天安门大屠杀西方就应该明白,她是在跟一个刽子手政权打交道。

直到现在,差不多是最后一战。香港国安法的推出、新疆、西藏,完全赤裸裸的人权问题暴露出来,如果西方还是一如既往跟中共做生意,那末日就来到了,这很可怕。

廖亦武著作《子弹鸦片》封面截图(台湾诚品书局官网)
廖亦武著作《子弹鸦片》封面截图(台湾诚品书局官网)

 

香港抗争将是"漫长版"的天安门屠杀

记者:您在去年出版《子弹鸦片》时接受自由亚洲电台访问提到,一开始写作的灵感是遇到了所谓的"六四暴徒",你想去记录这些可能不那么亮眼的平民运动人士的挣扎。这"暴徒"两个字,也让我联想到近几年中共形容香港民主运动人士的方式。对于你来说,六四跟现在的香港民主运动,你看到哪些异同?

廖亦武:对,对。六四那是老一种的镇压方法,一个公然出动二十多万正规军、坦克、装甲车,明目张胆的开铡。但香港有《中英联合声明》,表面是一国两制,又是国际都会,再加上关键是地形,不像北京一马平川,大型的坦克也开不进去。

香港这样一种"屠杀",它的时间会拖得更加漫长。六四是三天的功夫,杀了成千上万人,把事件平复掉;香港从去年反送中、甚至更早的雨伞运动,(中共)是持续的在屠杀香港的民主。说实话,如果真的详细调查,死亡跟失踪的人数肯定怵目惊心,这些失踪的人到哪里去了?

记者:你的著作很多是去记录了这群受难者被折磨、被监禁、酷刑的细节。作为一个写作者,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去直视这些受访者的痛苦?

廖亦武:我本来就是个"政治犯"。在我的监狱里,我接触大量成都的所谓的"暴徒"。《子弹鸦片》里记录一部分北京的、一部分四川的,就是我一起坐牢的那些人,在北京的市井街上被逮捕的人,我就是让他们把声音发出来。

当时最早出版在德国,德国非常震惊,2019年美国推出。评论家认为是六四三十年以来最重要的证词,因为这些受害者大部分在国内,有些已经进去(监狱)过好多次了,但源头都是天安门大屠杀。

记者:这些人一再进进出出监狱,却继续反抗暴政,你观察到的他们的状态是怎么样的?

廖亦武:当时年轻,满腔热血;后来渐渐老了嘛,现在像我的朋友李必丰,他第三次出来(出狱)已经都差不多六十岁了,当年才二十多岁,只能说在一种绝望当中,坚持那么一种信念而已。

世界要戒"中国鸦片"有多难?

记者:《子弹鸦片》的比喻是"子弹"用来对付手无寸铁的人民;用经济发展的"鸦片"来麻醉了人民。这样的模式在天安门事件三十多年多去后,有什么变化?

廖亦武:一直都在继续,延续到香港、新疆、西藏、内蒙。而且现在连西方的一些政客,都在中国的鸦片烟麻醉之中。他们现在要跟中国共产党隔断这个关系,就像要戒掉鸦片烟瘾一样那么困难。很多西方国家已经深度上瘾,过去帮助中国刽子手,换来两个腰包鼓鼓的。

现在是一个戒毒的过程,这次戒毒如果能戒掉,还要把间谍的高科技软件彻底赶出去,不然就像奥威尔的《1984里描述的一样,谁也逃不掉。

记者:所以这本书也是想用六四的细节来提醒世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政权?

廖亦武:对,你不推进民主制度,独裁制度就要向西方推进,现在就是这个状况。西方你去救援、人道(地对待)难民,最后我觉得是无解,人道灾难只会一直出现、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民主国家与独裁政权的"阵地战"

记者:你的意思是民主国家过去可能是比较消极的方式营救受害者、接触中国,这个方法对对抗独裁不管用?

廖亦武:这当然,独裁政权就是会不断造成人道灾难。不断推动他的议程,攻陷你的科技领域、攻陷你的大学、攻陷你的经济。因为人类是有弱点的,这叫做弱点统治,就是我尽可能给你吃鸦片烟,到时候你根本就应对不了。

现在蓬佩奥我觉得就做得很好,在东盟、东南亚国家包含缅甸,要在经济发展的同时,也要谈民主、要谈怎么对抗独裁。像在争夺阵地一样,你民主国家,欧盟美国不去争夺,独裁的超级帝国就要把你的地盘夺过去。

记者:世界"戒中国鸦片"的过程,会有反作用力,怎么克服?

廖亦武:反作用力…...就像我们知识分子写书一样,你要坚定。 要相信民主制度是最好的制度,只有民主能为人类带来曙光,这方面不能动摇。

另一方面人性是有弱点的,比如华尔街有时候是为了利益,我们要保持一种监督机制。最近最好的例子就是《花木兰》,好莱坞多无耻啊,还感谢新疆那些单位,不就是为了一点臭钱吗?这些(侵害)人权的事他们都懂,但是看到钱就钻进去。所以要有监督、有惩罚。我还认为迪斯尼应该像香港这些人道歉,做精神方面的赔偿。

记者:好的,祝福您新书发行顺利,谢谢您接受我们的访问。

 

记者:唐家婕   责编:申铧   网编:洪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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