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妇幼论坛:从刘强东发新视频看中国的强奸文化

2019-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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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东(美联社)
刘强东(美联社)

听众朋友,不知您还记不记得去年由于涉嫌性行为不端在美国被捕的中国科技企业京东的高管刘强东?当时对刘强东的指控,在中国引发关注。就读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21岁女学生刘静瑶,指控刘强东在一场商务晚宴后对她实施强奸,刘强东随后在明尼阿波利斯被捕。刘静瑶提出逾5万美元的赔偿金要求,但明尼苏达检察官拒绝控告刘强东。目前此案正在民事诉讼的程序中。

最近,涉及此案的一段视频传到中国的互联网上,这一段据说是经过了大量编辑的视频,目的显然是为了展示当时是刘静瑶邀请刘强东上楼与她发生性关系,以此来证明她对他的强奸指控不实。

这段刘静瑶带刘强东进入她的房间的画面,是被公寓大楼的监控摄像头捕捉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晚上10点左右,中国电商巨富刘强东挽着一位年轻女子走进一栋公寓楼,身后跟随着他的助理。女子带刘强东进入了电梯,把助理留在了外面。随后她带他进了自己的公寓房间…

视频没有声音,但通过字幕标出了观点,以便人人都能看见:“女士请刘强东进入电梯”,一条字幕说;“在电梯内女士主动按下楼层”,另一条说;“女士再次做出邀请的手势,”第三条字幕说。

刘强东在北京的代理律师通过她的认证帐户在微博上分享了该视频,称她的客户表示视频是真实可信的。

对很多中国人而言,这段视频奏效了,舆论开始倒向了刘强东一边。

美国纽约时报6月6日发表的文章说,在一个强奸话题的讨论被压制、米兔运动因文化习俗和政府审查遇阻的中国,这件事可能要被盖棺论定。

但一些中国人发起了反击,人们使用#我也不是完美受害者#这样的标签发帖,对中国有关强奸文化的一些普遍观念提出质疑,引发对中国强奸文化的讨论。

而在一些女性主义学者看来,这样的辩论在中国尚属首次。在中国的热门社交媒体微博上,#我也不是完美受害者#的标签吸引了超过1700万的页面浏览量,涉及超过2.2万条帖子和评论,其中至少有几十条分享了她们自己被性侵遭遇。

中国女权倡导平台女权之声的创始主编吕频女士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就此评论说:

“1700万的点击量,这在目前中国互联网审查非常严的情况下,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中国的年轻女士们发声这么活跃。”

吕频女士说, 中国的强奸文化就是否定强奸的存在和事实:

“就是不承认强奸是犯罪行为,而把强奸的发生作出别样的解释,然后再找出其它理由和解释,比如把女方控告强奸归于女方想讹诈钱财等。强奸文化实际上是对强奸的否定和对强奸受害者的追究和指责,是一种对强奸暴力行为的集体性保护。要打击强奸文化,必须让人们知道,强奸的罪恶是由施害者犯下的,而不是受害者的错误。”

由于中国强奸文化的根深蒂固,视频出现后,中国的年轻人就发起了一个“我也不是完美受害者”这个活动。吕频女士说:

“意思就是说,不管这个女性在和男性遭遇时是不是做得不够好,被强奸都不是她的责任。虽然很多人没有被强奸的经历,但都遭遇过潜规则,那就是你为了预防被强奸,你应该怎么怎么做。而如果你没有按照这些规矩去做,那么被强奸就可能是你的错。女性始终处在这种被约束被恐吓的压力下,所以微博社交媒体的这种标签话题,就引起大家的讨论和关注。”

而这种讨论和关注,实际上涉及到人们怎么来看待对妇女的性暴力问题,吕频女士接着说:

“很多人第一次站出来,讲到自己遭受性暴力的遭遇,而以前她们都不认为自己的遭遇会被别人所理解。其实,如果中国没有强奸文化,也不会发生那么多的强奸案。”

在中国,谴责性侵受害者本身有问题、是荡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说法不一而足。有关刘强东的这段视频在互联网上传开后,在许多人看来,刘静瑶是在要求发生性关系,而且只是想要刘强东的钱。纽约时报的报道援引一些男人的话说,一个来自良好家庭的年轻女人,永远不会在商业场合进行这样的社交行为;而一个女商人则问,刘静瑶为什么不拒绝喝酒?

吕频女士对此评论说:

“为什么有很多人都说这个女生想讹诈钱财?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即使刘静瑶报案不被接受,也不说明她在讹诈钱财。但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相信这一点呢?可见很多人对强奸案的理解非常颠倒。”

当然,这也和刘强东所拥有的权势有关系,吕频女士说:

“因为社会有一种崇拜财富的心理,与这个社会的等级制和阶级固化有关系。人们认为有钱的人做什么都有道理,有钱的人不会犯罪、不会强奸。但强奸和亿万富翁的品德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2018年8月31日“京东”创办人兼首席执行官刘强东在美国涉嫌性侵被捕,9月1日下午获释。(AP图片)
2018年8月31日“京东”创办人兼首席执行官刘强东在美国涉嫌性侵被捕,9月1日下午获释。(AP图片)

刘静瑶的代理律师说,视频没有显示最关键的环节,即公寓房门关上之后,刘强东和刘静瑶之间发生了什么:“整个视频展示了一个无法找到自己公寓房间的年轻女子,和一个示意对方抓住自己手臂以帮她稳定步态的亿万富翁,”“发布不完整视频,并强迫静瑶的许多社交媒体支持者禁声,这样并不能阻止我们将真相告知于明尼苏达民事陪审团。”

在美国的人权组织、中国妇权创始人张菁女士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也谈了她的看法:

“当时,刘强东和他的同伙已经在桌子上把这个女孩灌得半醉,中国的惯例是老板来了,去什么地方吃饭,找几个女孩子陪,如果老板看中哪一个一定会被灌醉,以达到他们的目的,这已经成了商场或者交际场所的文化。他们释放的录像就是这个女孩儿带刘强东去她住宿的地方,视频剪辑非常明显。”

张菁女士说,美国警方当时没有对刘强东一案提起刑事诉讼,事出有因:

“因为女孩当时思想上有斗争,一个女孩要去跟这么一个大富翁斗,结果是什么?但自己又不能不明不白地被人强奸。这个女孩在美国读书,知道保护自己权益有多么重要。可是面对来自中国的文化和习惯,这个女孩心里很矛盾。在这种情况下,警方来了后女孩没有马上说他强奸她,也就没有起诉。”

问题是刘强东不但不说自己有过失,还很高调地说这个女孩就是为了钱跟他睡觉。他的助手们也在到处散发这种议论。张菁女士接着说:

“中国的文化是要推一个英雄出来,这个英雄就是完美的,人们才会觉得他是英雄。如果你是一个受害者,也必须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假如你是性侵受害者,而你曾经谈了好几个男朋友或者离了几次婚,那么你都算不上是一个完美的性侵受害者,他们就会说你本来就是一个贱人。这种荡妇贱人的传统文化根深蒂固,也使中国米兔运动的发展难上加难。”

中国独立评论人士朱欣欣也就此谈了他的看法,他说,我们考虑任何问题要从人性出发:

“人在很多情况下是软弱的,就如圣经所说,不要去试探人,只有魔鬼才试探人。无论男生还是女生诱惑异性,也是背后有魔鬼驱使。因为人的意志软弱,所以圣经说,要远离这些诱惑的地方。某些场所容易引发这类事情的发生,如果你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你不能到那个地方去,特别是未成年人和意志比较薄弱的人,应当知道那种地方就像毒品,诱惑力很大,不要以为自己能抵挡得住。除非你有预谋、有个人私心和打算,到那里去了,引发很多事情,你不能完全归咎对方。”

比如刘强东这个案子,朱欣欣先生认为,如果是对方主动把他拉下水,那就不能说刘强东强奸。至于说道德层次的问题,双方都有责任,只要牵涉进去,两个人都不是完全无辜的。从法律的角度来讲,应当以事实为根据。法律问题相对简单,道德问题相对复杂。朱欣欣先生接着举例说:

“我们教会的一个传道人在大学当老师并做心理咨询,她说很多女孩没有主见和思考能力,容易随波逐流,看见别人和男生去开房,就觉得自己落伍了。有个女生毕业找工作,给她介绍工作的人与她并不很熟悉,后来有别人拉去给他们开房,这个女生不知不觉就上床了。之后,这个女生又特别后悔。这位大学老师是搞心理疏导的,她说她碰见很多这样的例子,很多女孩在感情问题上太轻率了,无论家庭、社会都没有对她们进行有关性文化方面的教育。现在中国就是流行享乐和消费文化,人们没有把性与感情、人格联系在一起,对待这个问题很轻率,造成很多社会问题。”

不过朱欣欣先生同时指出,应当把道德和法律问题区分开:

“比如强奸案的事实是如果违反个人主观愿望,就算强奸,无论你当时的动机如何。除此之外,无论是动机也好还是当时的情景也好,可以从道德层面上讨论。比如有些女孩为达到什么目的,有引导对方和自己发生关系的想法,但到时也许又不愿意了,因此只要形成事实,就算强奸。你不能说,哦,那个女孩当时把我引到那里去了来作为藉口。对于女孩的动机可以在道德上谴责。”

在美国的中国妇权创始人张菁女士认为,对女性的歧视和对性侵女性者的包容,在中国很普遍,在变成一种文化的情况下,中国女性要想跟随美国的米兔运动来指控性侵,非常难。她接着说:

“即使你被性侵了、强奸了,舆论也会否定,因为这个女的曾经谈过多少次恋爱,怎么怎么样,拉过你的手,就像刘强东剪辑过的视频一样。但女的在半醉的情况下,就是拉过刘强东的手又怎么样呢?我邀请你来我家,不等于说要你来摸我的身体、要你来跟我上床。”

张菁女士说,在美国,假如女方邀请男方,不管是在清醒的还是喝醉后等不清醒状态下,如果男方没有经过女方同意,抚摸或者性侵了女方,女方有权报警:

“去年在纽约曼哈顿靠近中国城的地方,有一个中国男子被一个美国女孩邀请去了家里,之后,华裔男子就要和这个女孩发生性关系,女孩不干,然后报警,警察来了后马上把男的抓起来。”

中国这种谴责女性受害者的所谓荡妇文化或者强奸文化,实在太恐怖,中国政府也不支持米兔运动。张菁女士说:

“所以我觉得在刘强东性侵案中,不少中国人分不清楚,女孩子邀请刘强东到家里,不等于邀请刘强东来奸污她性侵她,这是两回事。所以,有些人是搞不清法律的区别,有些人是装糊涂,特别是那些大老板和官员,都往受害者身上泼污水,中国的这种强奸文化就继续泛滥,受害者得不到帮助和声援,而且受害者必须符合所谓条件,就如同守贞节牌坊一样,否则你就不是受害者,比如荡妇妓女在中国就不被认为是受害者,但即使是妓女,你也不能随意对其进行强奸和性侵。无论你是彭丽媛还是名人富商,也不管你是捡垃圾的还是乡下人,被强奸就是被强奸,与职业和身份无关,可这在中国就不行。”

所以,张菁女士说,中国和美国的米兔运动相差太远,她对此感到愤怒和无助。

中国女权倡导平台女权之声的创始主编吕频女士对此有同感:

“中国的米兔运动面临很多困难,因为在中国关于性犯罪的法律保障本身非常缺乏,美国有性犯罪的法律体系,而在中国有关性犯罪的法律体系有非常多的问题。而且美国有相对透明的舆论环境和治理规则,这些在中国都没有,中国的法律程序不透明,也不受监督。另外,中国互联网的严厉审查使人们不能自由发表意见,这些都造成中国米兔运动的困难。再有就是美国米兔运动的很多参与者是比较有影响力的女性,而中国的参与者年轻人多,因此中国的米兔运动基础更薄弱、困难也更多。”

中国独立撰稿人朱欣欣先生也介绍了他身边的人对米兔运动的看法,他说,就他所知人们对此谈论不多,网上舆论支持响应的也不太多。但是朱欣欣先生认为,还是应当支持米兔运动,给予其空间:

“一个社会文化教育道德的建立,仅靠政府和某一方面的力量去推动很难,需要各界共同参与。只要给一些空间,各种民间组织就会成长,会对社会产生不同程度的纠错功能。”

吕频女士最后表示,中国的米兔运动虽然遭遇困难,但在中国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重大影响,因为在中国,现在任何批评的声音都被压制下去。而米兔运动是逆流而上,很多有关米兔运动的话题都有几百万的点击量。她认为,要想让米兔运动在中国发展壮大,必须采取分散的、幕后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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